好在李彻手疾眼快,一把扶住他。
“莫急。”李彻的声音很稳,安慰道,“先听听情况。”
王羲正深吸一口气,这才勉强站稳。
朝李彻拱了拱手,却没能说出话来。
陶潜是他的老师,也是桃源派的泰斗,其门生如今在大庆各地,多从事各地屯田事宜。
而陶潜身居司农之职,乃是李彻为其创立的,监管天下农事。
他或者对李彻很重要,对大庆也很重要。
《屯田策》虽是三人联名,可真正的底稿是陶潜一笔一笔写出来的。
但老人家精力已经大不如前了,只会偶尔提出意见,并不参与具体事务。
却依然保持着对农事的兴趣,时常亲自下乡,手把手教百姓看庄稼、辨土壤、算收成。
那老头一把年纪了,还天天往田里跑,裤腿上永远沾着泥点子。
王羲正记得,去年冬天陶潜还跟他说:“老夫这辈子能把屯田推下去,死也瞑目了。”
当时他还笑着回:“老师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。”
如今......
王羲正已经不敢再往下想。
李彻看向那骑士,沉声问:“如今情况如何?”
骑士喘匀了气,禀报道:“回陛下,今日早上陶司农用饭时噎住了,咳了好一阵才咳出来,人便有些脱力。”
“回去歇息后便昏迷不醒,家里人发现后,立刻去宫中请了御医。”
李彻眉头微皱:“然后呢?”
“属下离京时,太子殿下已带着御医赶去了陶府,并命属下快马前来,禀报陛下。”
李彻沉吟片刻,听起来像是急症,噎住那一下怕只是诱因。
是啊,陶老都八十多了,在古代已经算是极其长寿了。
而他早年游学、种田,身体必然有些暗疾,年轻时看不出什么来,到老了这些都会成为隐患。
尽管李彻每年都强制要求朝中重臣体检,可年纪大了身体断崖式恶化,非人力能挽回。
想到这里,李彻转头看向王羲正:“此处的事交给副手盯着,卿立刻随朕赶回帝都。”
王羲正深深一揖:“臣遵旨。”
。。。。。。
一众人快马加鞭,半日后便进了帝都城。
李彻没有回宫,而是直奔陶府。
陶府门前已经站满了人,有陶家的亲眷,有司农寺的属官,还有闻讯赶来的朝中同僚。
见李彻的马队过来,众人纷纷见礼。
李彻没顾上叫他们起身,而是翻身下马,大步往里走。
穿过前院,再绕过照壁,便是陶潜的卧房。
门口站着几个御医,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。
见李彻来了,众御医连忙躬身行礼。
李彻摆摆手,直接问:“情况如何?”
为首的御医道:“回陛下,陶司农已经醒来了。”
李彻心里一松,却没露在脸上。
他目光扫过这几个御医,语气有些严肃:“尔等如实说,陶老这病究竟怎么回事?”
御医们面面相觑,欲言又止。
李彻的脸色沉了下来,他太清楚这些御医的毛病了。
古代历史上,有两件事最离谱:
一是灭国的责任总往女人头上推,动不动就是妖妃误国。
二就是皇帝莫名其妙被御医害死,明明都病入膏肓了,御医却瞒着不说,等到驾崩那天留下一堆烂摊子。
所以他登基后,对太医院有明确要求:治不好没关系,但不能隐瞒。
生老病死是世界运行的规律,李彻不会因此而责罚医生,但却不能忍受御医的愚蠢和怯懦。
见陛下脸色不好,一个御医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陛下,我等未见到病人,华院使就在屋内亲自看诊,我等不敢妄言。”
“陛下不如问院使?”
李彻点点头,又问:“太子呢?”
御医答道:“太子殿下也在屋内呢,自早上来此之后,殿下便寸步不离。”
李彻欣慰地点了点头,李承这几年的太子做得还是不错的。
不仅处事越发沉稳,而且极有担当,有明主之相。
他也不再多说,推门而入。
屋内光线有些暗,窗子半掩着。
陶潜盖着一床薄被,脸色蜡黄,颧骨高高突起。
他闭着眼,呼吸很轻很浅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床边坐着两人,一人须发皆白,面色沉静,正是太医院院使华长安。
另一人剑眉星目,仪表堂堂,恍然间竟有几分李彻年轻时的模样,正是太子李承。
听见门响,两人纷纷起身行礼。
“父皇(陛下)。”
李彻摆摆手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。
陶潜似乎察觉到什么,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眼。
见到来人是李彻,他嘴唇翕动,立刻想要起身见礼。
李彻连忙轻轻摁住他,轻声道:“陶老别动,朕来了。”
陶潜的精神竟然不错,看见李彻俯身下来,却是挤出一个笑来。
“陛下......莫慌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嘶哑,“臣一时半刻,还死不了。”
李彻没有接话,只是转头看向华长安。
华长安站在床边,微微点了点头。
李彻明白了,陶潜不是那种需要被隐瞒病情的老人,华长安应该已经将情况和他说清楚了,他也坦然接受了。
“病情如何?”李彻问道。
华长安沉吟片刻,斟酌着道:“陶老的身体,若悉心保养......两三年内,该是无虞。”
李彻眉头一皱,听出了画外音:“两三年之后呢?”
华长安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:“药石无医。”
李彻顿时愣住了。
‘药石无医’这四个字,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心上。
他低头看着床上的老人,后者也回望着他,眼睛里没有恐惧和悲伤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“陛下莫悲伤。”陶潜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嘶哑,“老臣活了这么多年,活得够长了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三年后,老臣便八十五了。古往今来,有几个人能活到这个年月?”
李彻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。
生死之间有大恐怖,外人没办法用任何语言宽慰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道:“朕......还是离不开您啊。”
陶潜听得一笑,露出几颗豁牙,从容道:
“陛下平定天下,让百姓休养生息,这两年更是以屯田之策,使得天下之民不受饥荒之苦。”
“老臣想要看到的桃源盛世,就在眼前了,已经......没什么遗憾了。”
“也没什么......能帮助陛下的了。”
李彻心中喟叹,他能感觉到陶潜是真诚的。
这老头儿是真的觉得无所遗憾,所以对死亡也没有什么恐惧。
活到这个岁数,见过太多生死,早就看开了。
可越是如此,他心里越是堵得慌。
沉默片刻,李彻轻声道:“羲正就在门外,可要让他进来?”
陶潜摇了摇头:“不急,臣与陛下......单独说说话。”
李彻点点头,对李承和华长安摆了摆手。
两人会意,躬身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,陶潜躺着,李彻坐在床边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漏进来,落在床角,暖暖的一片。
“陛下。”陶潜开口,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,“臣走之后,屯田之事还需陛下看着。”
“这两年虽然顺利,可其中有大利益,时间久了必然有人伸手,陛下......得防着。”
李彻点头:“此事可放心,屯田乃是国策,朕会一直看着的”
陶潜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臣的那些徒弟,只知道农家之事,陛下安排他们屯田即可,莫要因为臣而让他们身居高位。”
李彻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复杂:“他们皆是有才干之人,朕会酌情录用。”
陶潜笑道:“也罢,陛下用人,臣向来佩服。”
他顿了顿,忽地长长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叹得很长,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吐出来。
“唯有一事......老臣有些遗憾。”
李彻倾身向前:“陶老请说,朕能做到的,一定想办法去做。”
陶潜望着他,眼睛里竟浮起一丝孩子般的光。
“陛下之前和臣说过那些海外作物......臣只看到了红薯,玉米......”
“只这两物,便造福天下无数黎民,其余的......若是都能到我大庆......”
他一脸渴望地看着李彻,声音发颤:“那该是何等盛世啊。”
李彻看着陶潜眼微弱却执着的光,忽然不知该说什么。
陶潜的愿望,他不是不能帮他实现。
只是如此......便要出海了。
而且需要尽快出海,否则两三年内根本赶不回来,即便带回来那些种子,陶潜也看不到。
想到这里,李彻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