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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5章 砥砺风骨,静待天时
    舍利已然送到,萧邢对皇后算是有了交代。

    至于此物究竟能否驱邪奏效,那便不是他该操心,也操心不了的事了。

    智圆难得入宫一次,趁机恳请为皇后颂经祈福,以报天恩。

    念在他进献佛门圣物的份上,皇后自是恩准。

    钱公公领着萧邢退出含光殿,一路往宫外行去。

    话虽比上次相见时少了些,但这少年宦官眉眼间仍带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鲜活气,或许因出身贫苦,对点滴恩惠记得格外清楚,对萧邢显得格外亲热。

    后宫之中,即便皇后仁厚,内侍之间的倾轧竞争却从未止息,甚至更为隐晦残酷。萧邢前次随手的解围之举,于钱多多而言,不啻于雪中送炭。

    眼看宫门在望,萧邢忽然停下脚步,状似随意地问道:“钱公公,近来……独孤郡主可还安好?”

    钱多多闻言,左右迅速扫视一眼,见近处无人,脸上才露出些许惊诧,压低声音道:“萧别驾难道不知?郡主……今日晨已被送去仁寿宫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仁寿宫?”萧邢面容微微一僵。

    钱多多见他神色不似作伪,赶忙低声解释:“郡主自回宫后,一直郁郁寡欢,寡言少语,圣人与皇后娘娘甚是忧心。后来,还是长公主殿下提议,带郡主去仁寿宫小住散心,或许有益……”

    独孤青与萧邢之间的牵扯,在京师并非秘密。

    钱多多瞥了一眼萧邢骤然紧锁的眉头,想起眼前这位的处境,又想起另一桩事,心下不忍,小声补了一句:“听说……月末便是郡主与杨总管大婚之期了。”

    萧邢心头骤乱,面上却只勉强扯动一下嘴角,敷衍两句,便匆匆告辞,转而直奔御书房方向——今日恰又是他呈递司隶台密奏之日。

    递鱼符,验身份,当值内侍引着他来到御书房外的长廊等候召见。

    目光掠过廊外庭院,萧邢瞥见尽头处,一人身着寻常圆领儒衫,正背着手,对着院中一景,缓缓踱步,姿态颇为闲适。

    “下官见过裴侍郎。”萧邢上前数步,拱手道。

    这人不是别人,正是已调任给事黄门侍郎的裴蕴。

    裴蕴闻声止步,转过身来,抬手轻抚额角,笑道:“原来是萧别驾。适才某神思游弋,未曾察觉,失礼了。”

    接着又指了指廊下早已备好的茶案与坐具,“圣人正与越国公等商议吐谷浑之事,恐还需些时辰。萧别驾若无急务,不妨一同稍坐,饮杯粗茶?”

    萧邢自然无法拒绝。

    待裴蕴先行落座,他才在对面的锦墩上坐下。

    论官职,二人如今品阶相近,但裴蕴于他有提携之恩,在这个时代,便隐隐有了半师之谊。

    更何况,萧邢心知肚明,裴蕴此番看似平调,实则是圣人将“千牛卫”这把更为锋利、也更少羁绊的“快刀”,交到了他的手中。

    司隶台虽有侦缉之权,却无随意抓人之便,而千牛卫则不同,风闻可动,先斩后奏亦非不可。

    小巧的银炭炉火苗正旺,不多时,壶中水沸,茶香袅袅散开。

    萧邢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茶香,不由赞道:“好茶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……”裴蕴忽然轻笑出声,执壶将澄澈的茶汤斟入萧邢面前的杯盏,

    “说起这茶,倒有一桩旧事。想当年大隋初立,文武百官个个心高气傲,每每御书房议事,从小小的争执,到最后的拳脚相向,亦是常事。陛下怒火暗起,便命人从东市采买最廉价的苦茶来。那苦茶本是药材,滋味苦涩难当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尖轻抚温热的杯壁,继续道:“众人敢怒不敢言。后来不知由谁起头,开始偷偷带走御书房的茶具,以泄不满。久而久之,御书房竟至无杯盏可用的地步。陛下闻知震怒,幸得皇后娘娘从旁劝解,这才作罢,并换上了如今所用的贡茶。”

    萧邢头一回听闻这般趣事,嘴角不禁微扬。

    裴蕴的手指修长、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,仿佛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打理。

    他只用三指便稳稳捏住滚烫的杯身,移至鼻下轻嗅,神色怡然,不见半分不适,可见裴蕴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柔弱,身上的功夫只怕远超常人。

    “听闻昨日,有人擅闯西营?”裴蕴放下茶杯,目光似无意地落在炉中跳跃的火苗上,语气平缓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西营乃千牛卫禁地,寻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。”萧邢透过茶盏上升腾的氤氲水汽,看向裴蕴,含笑道,“据左候卫所报,闯营者正是那失踪多时的掳花大盗袁徇,及其两名同伙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裴蕴用火箸拨了拨炉中银炭,火星微溅,“三人作恶多端,自知罪无可赦,被捕时服毒自尽,倒是便宜了他们。”他话锋微转,语气依旧平淡,“太史丞袁充治家不严,纵容子弟行凶,亦难辞其咎。梁毗大夫已上奏,请将此案交大理寺严查。”

    “大理寺?”萧邢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,杯中茶水险些晃出,“缉拿盗匪,查明真相,本是左侯卫职责所在,为何要移交大理寺?”

    大理寺主审百官犯罪及京师重案。自大理寺卿赵绰被流放崖州,寺卿一职暂由刑部尚书薛胄兼任。

    而薛胄,与东宫关系匪浅。此案若落入他手,再想深挖背后牵连,只怕难如登天。

    裴蕴摆了摆手,却忽然将话题引开:“若是裴某没记错,萧别驾今年……该有二十五了吧?”

    萧邢点头: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“二十五……”裴蕴喃喃重复,目光转向院中那棵被修剪得仅剩主干、枝丫光秃的老树,语气飘忽,“当年南陈尚在,裴某二十五岁时,不过是个小小的直阁将军,远不及如今的你啊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是幸得侍郎提携才有今日小成,岂敢再与侍郎当年相比?”萧邢语气诚肯。

    萧邢虽然对裴蕴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感到不适,却从内心里将他当成亦师亦友的存在。

    裴蕴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仍停留在那棵树上,缓缓道:“你看那棵百年老树。千牛卫担忧刺客藏匿,每月必令人修剪其枝叶。本可枝繁叶茂,荫蔽一方,如今却只剩枯藤虬干,形容凋敝。此非树之过,实乃生长之地所误,思之……令人惋惜。”

    萧邢徐徐起身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棵在庭院中显得孤零而倔强的老树,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下官倒觉得……未必可惜。”

    裴蕴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,仍面向老树,问道: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假以时日,若御书房迁往别处,无人再行剪伐,此树定能重发新枝,再展华盖,只怕比往日更加蓊郁繁盛。”萧邢的声音清晰而平静,“一时之凋敝,不过是砥砺风骨,静待天时罢了。日月轮转自有其道,它只是在……等待属于自己的时机。”

    裴蕴骤然转身,一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灰眸中,竟掠过一丝罕见的、近乎锐利的探究:“萧别驾,何以如此笃定?”

    萧邢被他这突如其来一问问得猝不及防,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两人看似在谈论院中老树,实则句句暗指东宫与晋王之争。

    昔日晋王杨广未就藩时,二人势均力敌,晋王文韬武略甚至隐隐胜出,朝臣各自押注尚可理解。但如今晋王势微,缠绵病榻,前途莫测,而萧邢此时相助晋王却是矢志不移……

    萧邢苦自知,他总不能直言:我来自后世,知晓晋王日后必将登临大宝,开疆拓土,修凿运河,成就一番彪炳史册的功业吧?

    恰在此时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。

    总管太监陈守成手持拂尘,笑眯眯地从御书房内走出,行至二人面前,微微躬身:

    “圣人口谕,请裴侍郎、萧别驾,移步御膳房,一同用膳。”

    萧邢与裴蕴连忙起身,肃容谢恩。

    待陈公公转身先行引路,两人落后几步,目光不经意间对上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心照不宣的无奈,以及……对接下来那顿“御膳”的隐隐抗拒。

    与圣人同席用膳,自是殊荣。可这御膳房的伙食,不仅菜式常年简陋,滋味更是……一言难尽。吃得少了,怕圣人疑心你平日锦衣玉食,骄奢惯了;

    若硬着头皮多吃些,那滋味,实在是对脾胃的严峻考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