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洒在江边步道上。风从水面吹来,带着初春的湿气和远处轮渡的汽笛声。柯基坐在老头乐的引擎盖上,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,目光落在车头那行新贴的小字??“普通父亲,接送普通儿子”。漆面是哑光黑,不反光、不张扬,像一件穿旧了却舍不得扔的外套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众筹平台的实时数据:支持人数突破八万,捐款总额超过两百万。评论区还在不断刷新。
【我妈妈有阿尔茨海默症,已经认不出我了。但我希望她还能听见我的声音。这个项目,请一定做成。】
【我爸去年走了,走之前我说“没事”,他也说“没事”。现在想想,我们都太擅长说“没事”了。】
【我是独生女,在外打工十年没回家过年。看到你们的故事,我在工地上哭了。钱不多,但这是我今年第一笔年终奖。】
柯基一条条看下去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忽然明白,他们父子撞倒的那扇门,掀开的不只是舆论风暴,更是一代人埋在心底不敢碰的情绪地雷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老爹披着件旧军大衣走过来,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,遮住了化疗后稀疏的头发。“还没睡?”他问,嗓音比从前沙哑了些。
“睡不着。”柯基把手机递过去,“你看,大家不是在笑我们了。”
老爹眯着眼看了会儿,嘴角慢慢扬起来:“嘿,原来真有人需要这么一辆车。”
“不只是车。”柯基低声说,“是有人想被听见,哪怕一次。”
老爹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然后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,动作有些迟缓。他伸手摸了摸中控台,那里原本装着能自动拨打110的“孝感报警系统”,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。“李师傅说得对,科技不该是用来表演的,”他说,“可我也觉得,它也不该只能用来修水管、送外卖。要是能让它记住一个人的声音、一句话、一个习惯……那它就不是机器,是替身。”
“替身?”
“嗯。”老爹点头,“比如你加班到凌晨两点,这车能自己开到楼下,放一首你妈给你唱过的摇篮曲;比如我哪天说不出话了,它也能替我说一句‘儿子,回家吃饭’。”
柯基望着他侧脸,忽然发现父亲眼角多了许多细纹,像是被岁月一笔笔刻出来的年轮。他想起小时候发烧,老爹背着他在雨夜里跑三公里去医院,一边喘一边念叨:“别怕,爸在呢。”那时的背影高大如山,如今却佝偻下来,连走路都要扶着车门借力。
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第二天清晨,柯基开车带老爹去肿瘤医院复查。路上堵车,广播里正播放一条新闻:“近日,多地出现模仿‘孝行天下号’改装老头乐现象,已有三人因车辆非法改装被行政拘留。专家呼吁:孝道不应成为违法行为的遮羞布……”
老爹听着听着,嘿嘿笑了:“他们学不会的。那车不是靠零件跑的,是靠心气儿。”
柯基没接话,只是悄悄调低了音量。
到了医院,医生看完CT片,露出笑意:“情况稳定,肿瘤没有进展,继续保持治疗节奏就行。”又转向柯基,“你爸很配合,每次复查都准时,还总给我们护士讲他那辆车的事,大家都挺喜欢他。”
走出诊室,阳光正好。老爹摘下帽子,任风吹过头顶稀疏的发丝,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活着真好啊。”
柯基鼻子一酸,差点又要掉泪,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。
回程路上,车载音响放着邓丽君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老爹闭目养神,嘴里跟着哼了几句。路过一家菜市场时,他突然睁眼:“停车!”
“干啥?”
“买点肉。”他推门下车,脚步竟轻快了几分,“你说你要做会‘听’的车,那也得先让人吃得下饭才行。今天我掌勺,红烧肉必须够味儿。”
柯基只好跟着下车。菜场里人声鼎沸,老爹熟门熟路地走到猪肉摊前:“老张,五花肉来两斤,肥瘦相间,别剁太碎。”摊主一看是他,立马热情招呼:“哟,这不是电视上那位‘孝子团长’吗?今儿不做演讲啦?”
“不做啦。”老爹笑着摆手,“今天就做个普通老头,回家炖肉。”
两人提着菜往回走,路过一家五金店。老爹忽然停下脚步,盯着橱窗里的一卷铜线发愣。
“怎么了?”柯基问。
“我在想……能不能给车加个‘心跳感应器’。”他指着那卷线,“就是那种能感知乘客情绪波动的装置。你要是紧张,它就自动调暗灯光、播放舒缓音乐;你要是难过,它就默默导航去你最常去的地方。”
柯基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忽然笑了:“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“啥?”
“这叫执念。”
老爹也笑:“对,我就是执念深。我不懂代码,不懂AI,我就知道,我想让我的儿子少受点苦。”
那天晚上,厨房灯火通明。锅里的油滋滋作响,糖色炒得金黄,五花肉下锅翻滚,香气弥漫整个屋子。柯基站在旁边打下手,切葱姜蒜,老爹则一手握铲,一手打着节拍,嘴里哼着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忽然说,“我年轻时候在钢铁厂上班,每天扛铁锭,累得回家倒头就睡。那时候总觉得,只要挣够钱,就能让你过得好。结果你现在坐着办公室,比我当年还累。”
柯基低头剥蒜,轻声说:“时代不一样了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老爹叹气,“可父母的心,什么时候变过?”
饭桌上,两碗米饭,一盘红烧肉,一碟清炒菠菜,还有一小碗冬瓜汤。老爹夹起一块肉放进他碗里: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柯基咬了一口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,和记忆中母亲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。“你手艺没丢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。”老爹得意,“几十年功力,全在这口锅里了。”
吃完饭,父子俩坐在阳台上喝茶。月光洒在院子里的老头乐上,车身泛着淡淡的光泽。老爹忽然说:“明天我想去看看李师傅。”
“他还好吗?”
“听说被家人接回乡下了,说是受刺激太大,整天念叨‘我要用科技温暖人间’。”老爹顿了顿,“其实我没告诉他,那二十万,我拿房产证抵押补上了。”
柯基猛地抬头: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上周。”他摆摆手,“别嚷嚷,你妈还不知道。我说是投资理财,亏了就亏了,反正活不了几年了,谁在乎?”
“爸!”柯基怒了,“你怎么能……”
“我能。”老爹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担责任。我闯的祸,我来收场。你不用替我操心,你只要好好活着,别秃得太厉害就行。”
柯基哑然,最终只能低下头,任沉默在夜风中流淌。
第二天一早,他们驱车前往郊区的村子。李师傅住在一栋老旧的砖房里,院门口晾着几件工装裤,墙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扳手。听见车声,他拄着拐杖走出来,脸色苍白,眼神却仍有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对老爹说。
两人对视片刻,忽然同时笑了。
“对不起啊,把你坑惨了。”老爹递上一包烟。
“不怪你。”李师傅接过,“是我自己信了。我还真以为,咱们能造出一台能让天下儿女都尽孝的车。”
“现在也不能说不行。”柯基开口,“但我们得换种方式。”
他从后备箱拿出笔记本电脑,打开设计方案:没有火箭推进器,没有卫星通讯,也没有自动驾驶进京功能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单的语音交互系统,名为“家音”。
“它可以记录父母的声音,识别他们的语调变化;当你长时间未联系,它会用他们的真实录音提醒你:‘孩子,该吃饭了’;如果你回复‘在忙’,它不会反复打扰,而是默默记下,等到你空闲时再播放一句:‘爸知道你辛苦,别熬太晚。’”
李师傅听着,眼眶渐渐红了:“这……这才是我们要做的东西。”
老爹拍拍他肩膀:“不晚,咱仨一起干。”
三个月后,“家音计划”首款原型车发布。发布会没有舞台,没有灯光秀,地点就设在社区养老院的小广场上。参与者全是老人和他们的子女。柯基站在车旁,简单介绍了设计理念,然后邀请一位白发苍苍的母亲上台试用。
老人颤抖着手按下按钮,车内立刻响起一段录音:“囡囡,今天降温了,记得加衣服……妈给你织的毛衣放在衣柜第二格,别忘了穿。”
她的女儿当场落泪,跪下来抱住她:“妈,我对不起你,这几年都没好好陪你。”
全场静默,唯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。
老爹坐在后排,默默擦了擦眼角。
当晚,央视新闻栏目罕见地用了五分钟报道这件事,标题是:《从“孝出强大”到“爱得安静”:一场关于亲情的技术反思》。
网络舆论悄然转变。曾经嘲讽“老头乐”的人开始留言:
【我也想给我爸买一辆这样的车。】
【我妈 dementia 刚确诊,如果能让她听到我的声音,哪怕我不在身边……】
【原来真正的高科技,是让人不再孤独。】
一年后的春天,第一千辆“家音车”交付。受助家庭来自全国各地:东北的空巢老人、西南的留守儿童家长、沿海城市的单亲妈妈……每辆车出厂前,都会由柯基亲手录入一段专属语音。
老爹的身体时好时坏,但每次化疗结束后,他仍坚持参加新车调试。有时他坐在轮椅上,戴着耳机听系统反馈,皱眉说:“这声‘儿子’喊得不够亲,重录。”
柯基照做。
某天夜里,老爹突然发高烧,送医抢救。ICU外,柯基守了一整夜。天亮时,医生出来,说暂时脱离危险,但建议家属做好心理准备。
他走进病房,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只手枯瘦冰冷,却依然有力。
“爸,”他轻声说,“等你好起来,咱们去三亚。”
“不去比赛了?”
“不去比赛了。”柯基摇头,“就咱俩,晒太阳,吃海鲜,看你打太极。”
老爹笑了,嘴角动了动:“那你得给我买个新帽子,这顶太旧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……那辆车,以后别叫‘家音’了。”
“那叫啥?”
“叫‘回家’。”他闭上眼,“我一直想回家,可你总不在。现在我老了,走不动了,只好把‘回家’装进车里,开到你面前。”
柯基伏在床边,泪水无声滑落。
一个月后,老爹出院。他们开着那辆黑色的老头乐,驶向南方。沿途经过山川、河流、城市与田野。车窗半开,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与花开的气息。
车载音响静静播放着一段录音,是老爹早前录下的:
“儿子,如果你听到这段话,说明我又调皮了。可能我又擅自改了路线,可能我又偷偷加了小冰箱。但你要知道,我不是想出名,也不是要你感动全国。我只是想多看你几眼,多陪你一段路。
战锤里的无畏机甲能战斗千年,可它没有爸爸。
而我这辆破车,哪怕明天就散架,只要还能动一下,就会朝着你开去。
因为我的使命,从来不是改变世界。
是回到你身边。”
录音结束,车内一片宁静。
柯基握紧方向盘,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,轻声说:
“爸,下次想去哪儿?”
后座传来微弱却清晰的回答:
“随便。只要你在车上,哪儿都是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