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微光刚爬上窗棂,薄雾还浮在山腰,林风就醒了。
不是被闹钟吵醒的,是被识海里那缕细微却执拗的震颤惊醒的。
他猛地坐起,心脏咚咚撞着肋骨,指尖下意识按在左胸口??那里,一枚核桃大小、温润如玉的青色结晶正微微搏动,像一颗沉睡多年、终于苏醒的心脏。那是“源核”,是他穿越斗罗大陆后唯一带过来的东西,也是他能培育魂兽、引导超进化的核心依凭。前日它还只是安静蛰伏,今日却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纹,如蛛网般悄然蔓延至边缘,每一次脉动,都牵动识海深处一缕清凉气流,缓缓游走四肢百骸,竟让昨夜熬夜后的干涩眼底,都泛起一丝久违的清明。
他没急着下床,而是闭目凝神,心念沉入识海。
刹那间,视野豁然洞开??不再是肉眼所见的竹屋木墙,而是一片悬浮于虚无中的广袤空间:天穹灰白,大地苍茫,无数细若游丝的银色光点如星尘般静静漂浮、流转,彼此之间偶有微弱牵引,又倏忽断开。这是“灵契之域”,是他与魂兽缔结契约后,在识海中自然生成的映射场域。每一点银光,便是一只与他建立过灵契的魂兽;光点越亮、轨迹越稳,说明羁绊越深,反馈越强。
他目光扫过??
最左侧,一团炽烈如火的赤金光团正剧烈跃动,边缘迸射细碎火星,那是火云豹幼崽“烬”。三日前它吞下林风以源核精粹凝成的“熔心引”,昨夜子时突破百年瓶颈,成功蜕变为两百年魂兽。此刻它正蜷在后山阳坡的岩缝里酣睡,爪尖无意识刨着焦黑岩面,鼻翼翕动,喷出缕缕带着硫磺味的白气。
再往右,一团幽蓝微光静静悬浮,形如水滴,表面泛着涟漪般的柔光。那是蓝银草变异体“漪”,已悄然长至十年修为,根须扎进后院那口古井深处,每日凌晨汲取井底寒泉,叶片边缘凝出细小冰晶。昨夜林风路过井边,听见它用极细的、近乎叹息的意念低语:“冷……但很清醒。”
林风嘴角微扬,心念轻触那滴幽蓝??
霎时间,一股沁凉之意顺意念倒灌而回,仿佛舌尖含了一片初雪。他睁开眼,窗外晨雾未散,可呼吸间已无滞涩,连耳畔远处溪流的潺潺声都清晰可辨。
他掀被下床,赤脚踩上微凉的竹地板,走到窗边推开木棂。
山风裹着露气扑面而来,带着青草与腐叶混合的湿润气息。远处,后山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,几道模糊的灰影正沿着山脊线疾掠而过??是巡山的外门弟子。他们腰间佩剑,步履沉稳,目光锐利,却无人察觉半山腰那片被藤蔓半掩的幽暗岩洞里,正有七双幽绿的眼睛,在雾气深处无声开合。
那是七只铁背苍狼,全部由林风亲手培育,从濒死幼崽养至如今的八十年修为。它们不隶属宗门,不录入名册,只认他一人气息。昨夜子时烬突破时逸散的灼热魂力,惊动了山中所有百年以下的野生魂兽,也惊醒了这群守夜者。它们没去凑热闹,反而悄然散开,将整片后山外围划为无形警戒圈??一只受惊的紫纹兔刚窜出灌木丛,就被一道灰影无声截下,利爪扣住后颈,拖回岩洞深处。没有惨叫,只有喉骨被精准捏碎的轻微“咔”声,随即归于寂静。
林风望着那片幽暗,眼神平静。他知道,这不是忠诚,是烙印。源核赋予他的能力,从来不是单向施恩,而是双向蚀刻??他给予魂兽突破桎梏的契机与庇护,魂兽则以本源魂力反哺他的识海,以本能意志加固他的精神壁垒。烬的火焰淬炼他的感知,漪的寒息澄澈他的思维,苍狼的杀意则磨砺他的决断。他早已不是那个初来乍到、对着魂环战战兢兢的穿越者。他是锚点,是炉鼎,是这片山野沉默的共谋者。
“林师兄!林师兄可在?”
清脆的少女声音突兀响起,带着喘息,由远及近。林风侧身,看见小师妹苏晚提着食盒,小跑着穿过竹林小径,发梢沾着露水,脸颊微红,额角沁出细汗。她今年十六,是外门长老苏砚的独女,也是全宗门唯一一个知道林风“假病”真相的人。
“又偷溜出来?”林风倚着门框,声音懒散,却抬手替她拂开垂落额前的一缕湿发。
苏晚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爹今早被掌门叫去商议‘青鸾峰试炼’的事,至少一个时辰回不来!我趁机把厨房新蒸的槐花糕、还有您爱喝的云雾茶都装好了!”她踮脚把食盒递过去,指尖不经意蹭过他手腕内侧??那里,一道浅褐色旧疤蜿蜒而上,形如扭曲藤蔓,是三个月前为救她硬扛一头百年铁甲犀牛冲撞留下的。“您手上的伤……好像淡了些?”
林风垂眸看了眼那道疤。确实淡了。昨日深夜,他用源核分出一缕青气,沿着疤痕纹路缓缓游走,皮下淤滞的暗血被悄然化开,新生的嫩肉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。他没答,只接过食盒,转身往屋内走:“茶凉了。”
苏晚立刻跟进来,熟门熟路地取杯、注水、温盏。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这竹屋本就是她另一个家。她一边忙活,一边压低声音:“听说这次试炼,掌门要亲自带队,去的是‘迷雾沼泽’东缘。那边……前日刚传出消息,有三支外门小队失踪,连求救信号弹都没放出来。宗门派出去的搜寻队,只在沼泽边缘找到半截断裂的玄铁剑,剑身上……有爪痕。”
林风正揭开食盒盖子,闻言手指顿了顿。槐花糕清甜的气息漫开,混着云雾茶的微苦回甘。他夹起一块,咬了一口,软糯微韧,甜而不腻。“爪痕?什么爪?”
“没人看清。”苏晚摇头,声音更轻,“只说那痕迹……太深,太直,不像魂兽,倒像……某种东西硬生生抠进去的。而且,断口处有残留的灰白色黏液,遇风即凝,像蜡。”
林风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。识海中,那枚青色源核毫无征兆地一跳,表面银纹骤然明亮半分,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排斥感顺着脊椎窜上后颈??是预警。源核对危险的原始感应,从不出错。
他放下筷子,端起茶盏,热气氤氲中抬眼看向苏晚:“你爹没让你别提这事?”
苏晚眨眨眼,忽然笑了,露出右边一颗小小的虎牙:“爹说,林师兄要是真病着,听不到;要是没病……那这事,就该让您知道。”
林风也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他吹开浮沫,啜饮一口滚烫的茶汤,苦涩在舌尖炸开,随即化为一股暖流,沉入丹田。就在茶汤入腹的瞬间,识海深处,那七点幽绿的狼瞳光点齐齐一颤,同步转向迷雾沼泽的方向。同一时刻,后山岩洞中,七头铁背苍狼同时昂首,鼻翼剧烈翕张,喉咙里滚动着低沉压抑的呜噜声,仿佛嗅到了千里之外,那沼泽深处飘来的、一丝极淡的、带着腐朽甜腥的死亡气息。
“晚晚。”林风放下茶盏,声音平缓如常,“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嗯?”
“去藏经阁,把《北境异闻录?瘴疠篇》第三卷借出来。别让管事看到你拿的是哪一本。就说……你爹要查‘青鸾峰试炼’的旧例。”
苏晚点头,转身欲走,又想起什么,回头问:“那……槐花糕?”
“留着。”林风指了指自己空了大半的碗,“下午吃。”
苏晚应了一声,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尽头。林风没再动糕点,而是走到屋角那只蒙尘的旧木箱前,掀开箱盖。
箱内没有杂物,只有一叠泛黄纸页,最上面一张,墨迹犹新,画着一幅简略的沼泽地形图。图上,迷雾沼泽东缘被朱砂圈出一个狭长区域,标注着三个小字:“灰鳞潭”。
那是他三个月前,为追踪一只逃逸的百年毒瘴蜥,独自潜入沼泽时标记的。当时他亲眼看见,潭底淤泥翻涌,数条粗如人臂的灰白色触手破水而出,缠住一只路过的风隼,瞬间拖入漆黑潭底。那触手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,在幽光下泛着蜡质光泽??和苏晚描述的“灰白色黏液”如出一辙。
他指尖抚过地图上那个朱砂圈,触感微糙。源核在识海中再次搏动,这一次,频率加快,银纹如活物般微微蠕动,仿佛在催促。
不能再等了。
他合上箱盖,起身走向后院。古井静默,井口覆着青苔,水面如镜,倒映着灰白天空。林风蹲下身,伸出右手,掌心向下,悬于水面寸许。
没有念咒,没有结印。只是心念一动。
嗡??
井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!不是热浪蒸腾的沸腾,而是无数细小气泡自井底疯狂涌出,噼啪炸裂,水面剧烈震颤,一圈圈涟漪急速扩散。紧接着,一条纤细却坚韧的蓝色藤蔓破水而出,顶端舒展着三片剔透如冰晶的嫩叶,叶脉中流淌着幽蓝微光。它轻轻缠上林风的手腕,冰凉滑腻,带着井水的寒意,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阴冷。
“漪。”林风低唤。
藤蔓顶端的叶片微微摇曳,一滴澄澈水珠凝成,悬而未落。水珠内部,竟隐隐映出迷雾沼泽的模糊轮廓,沼泽边缘,一点猩红光芒正微弱闪烁??那是他留在灰鳞潭附近的一枚源核碎片,此刻正发出微弱求援信号。碎片本该在三日前耗尽能量湮灭,可它还在亮。
说明灰鳞潭底下,有东西在持续供给它能量。或者……在吞噬它。
林风眸色转深。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枚鸽卵大小、通体漆黑的圆石。石头表面布满天然沟壑,形如龟甲,入手沉重冰凉,正是他前日从后山一处崩塌岩缝里挖出的“墨渊石”。此石非金非玉,不蕴魂力,却对一切阴寒、腐蚀、寄生类魂技有极强的吸附与钝化效果。他本想留着炼制一件防具,现在看来,得提前用上了。
他将墨渊石轻轻放在漪的藤蔓旁。幽蓝藤蔓立刻如活物般舒展,三片冰晶叶齐齐转向墨渊石,叶脉中蓝光流转加速,丝丝缕缕的寒气渗入石中。墨渊石表面那些天然沟壑,竟开始缓慢蠕动,如同活了过来,贪婪吮吸着藤蔓释放的寒息。片刻之后,石头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冰晶膜,膜下,无数细小的黑色纹路如血管般搏动。
成了。临时强化版“墨渊寒魄”。
林风收回手,漪的藤蔓乖顺垂落,重新没入井水。水面恢复平静,倒映着天空,仿佛刚才的异象从未发生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走向竹屋后门。推开门,后山苍翠扑面而来。他没走小径,而是径直踏入一片茂密的箭竹林。竹叶沙沙作响,光影斑驳。走了约莫半柱香,他停下脚步,抬手拨开一丛垂挂的藤蔓。
藤蔓之后,并非山壁,而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隙。缝隙幽深,透出阴冷潮湿的风,风里裹挟着淡淡的、类似陈年檀香与腐土混合的奇异气味。
林风弯腰,钻了进去。
石隙内壁光滑,显然被人常年摩挲。他沿着向下倾斜的甬道前行,脚下是夯实的泥土,两侧岩壁上,每隔十步,便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萤石,幽幽散发着惨绿色微光。光晕所及之处,岩壁上刻满了细密繁复的纹路??不是符文,不是阵图,而是一种林风独有的、以魂力为刻刀雕琢的“源纹”。每一道纹路,都连接着一只魂兽的灵契光点,如同神经末梢,将整个后山的地脉、灵气、乃至魂兽的活动轨迹,尽数编织进他的感知网络。
他走得不快,却极稳。甬道深处,黑暗愈发浓稠,那股檀香与腐土的气息也愈发浓郁,几乎凝成实质。突然,前方黑暗中,两点幽绿光芒无声亮起,随即是四点、六点……最后,整整十四点幽绿,如鬼火般在甬道尽头整齐排列,静静燃烧。
铁背苍狼。
七只成年,七只幼崽。它们伏在冰冷的岩石上,脊背绷紧如弓,幽绿瞳孔一瞬不瞬地锁住林风,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咆哮。没有攻击,只有审视。这是它们的领地,它们的巢穴。林风能进来,是因为他身上有它们共同认可的气息??烬的灼热、漪的寒息、以及……更深一层,源自源核的、令所有魂兽本能臣服的古老威压。
林风在距离它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摊开掌心。
掌心之上,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色光点悬浮着,柔和却不容忽视。光点微微脉动,与甬道尽头十四点幽绿光芒遥相呼应,节奏渐渐同步。
十四双幽绿瞳孔,齐齐收缩。
下一秒,七只成年苍狼同时低下头颅,硕大的狼首几乎触到地面,喉咙里发出低沉、绵长、近乎虔诚的呜咽。七只幼崽则纷纷蹭到林风脚边,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拱着他赤裸的小腿,尾巴摇晃,发出幼兽特有的、细弱的呜呜声。
林风俯身,指尖拂过一只幼狼头顶柔软的绒毛。幼狼舒服地眯起眼,喉咙里咕噜作响。他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穿透了甬道里的寂静:“灰鳞潭,有东西醒了。比铁甲犀牛,更饿。”
十四双幽绿瞳孔,瞬间燃起冰冷的火焰。
林风直起身,转身,沿着来路走去。身后,十四道灰影无声起身,如影随形,紧紧缀在他身后半步之距。它们的脚步没有一丝声响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,唯有幽绿瞳孔在惨绿萤石的映照下,流淌着金属般的冷光。
当他重新拨开藤蔓,踏出石隙,重见天光时,山风拂面,竹叶簌簌。他站在山腰,俯瞰着下方云雾缭绕的宗门建筑群。青瓦白墙,飞檐翘角,在晨光中静谧如画。远处,青鸾峰方向,隐约传来悠长的钟鸣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是早课结束的讯号。
林风抬手,轻轻按在左胸口。源核搏动沉稳有力,青色表面,那层银纹已悄然蔓延至三分之一,如同初生的月牙,冰冷,锋利,蓄势待发。
他迈步下山,脚步轻捷。身后,十四道灰影融入竹林阴影,如水入海,再无痕迹。
山脚下,通往宗门主殿的青石路上,几个外门弟子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紧张:“……听说这次试炼,掌门要亲自挑二十个种子,带去迷雾沼泽!名额已经定了十五个,就剩最后五个……”
“啧,苏师妹肯定一个!她爹可是外门长老!”
“那可不一定!听说林风师兄也报了名,虽然他……咳,最近总‘病’着。”
“哈?他?怕不是去送命的吧?”
话音未落,一阵山风卷过,竹叶纷飞。众人只觉眼前灰影一闪,似有十余道疾风掠过身侧,带起细微的气流旋涡,吹得衣袍猎猎。他们愕然回头,只见竹林深处,枝叶摇曳,空无一物。
唯有林风的身影,正不紧不慢地走在青石路上,背影挺拔,步伐从容。他左手随意插在裤兜里,右手则拎着那个半空的食盒,盒盖微启,一缕槐花糕的清甜气息,混着山风,若有似无地飘散开来。
没人注意到,他插在裤兜里的左手,正紧紧攥着一枚温热的、表面浮着薄薄冰晶的墨渊石。石心深处,一点猩红光芒,正透过冰晶膜,微弱却执拗地,一闪,再闪。
就像灰鳞潭底,那双刚刚睁开的、饥饿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