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话，震得整座奉天殿嗡嗡作响。
那是属于开国帝王的傲气，是踏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底气！
可这话出口，真能让百官立刻转念、俯首称是？
不可能。
此刻，群臣垂首站立，表面沉默，心底早已翻江倒海。
茹瑞嘴唇翕动，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。方才老爷子那副神情，冷得像腊月里的刀风，谁还敢轻易开口？
朱元璋眼尖，哪能看不出这群人心里翻江倒海？冷笑一声：“有屁就放，憋着干什么？今儿个话都说到这份上了，咱还能一个个治罪不成？”
“刚才说得不中听，你们不爱听，可那也是实话。”他目光扫过群臣，“还有别的想法，趁现在都说出来。”
茹瑞刚要起身，眼角余光瞥见秦文用那边动静——那人牙关一咬，豁然站起，袍袖带风。
“皇上既开了口，那臣便直言了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满殿窃语。
“明军战力，放眼四海，的确无人能敌。这是事实，臣不敢否认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陡然沉下：“可臣所惧者，非外敌，而在内患。”
“防藩王坐大，忌权臣擅权……这些老话，不是白说的。”
他没再绕弯子，直接捅破那层纸：“若真开启征伐之路，我大明势必背上好战之名。四邻虽弱，往来日久，工艺、武备岂能不外泄？封锁得住一时，封不住万世。这是大势，挡不了。”
朱元璋眯起了眼。
秦文用不退反进：“皇上真以为，今日强，明日便永远强？周秦汉唐，哪一个开国不是雄主辈出？哪一个初年不是蒸蒸日上？”
他语速渐快，如鼓点砸地：
“周天子分封天下，八百年国祚听起来风光，可西周一灭，天子就成了摆设！大秦六世积蓄，一统六合，威震寰宇，结果呢？始皇尸骨未寒，江山已倾！大汉灭项羽、平匈奴，文景养民，武帝拓土，汉魂至今不灭，可最后呢？王莽篡位，权归外戚！东汉末年，更是诸侯割据，天子沦为傀儡！”
“枝强干弱，根系腐朽——这才是亡国之因！”
“再说大唐！太宗号‘天可汗’，万国来朝，边军之中异族比比皆是。可正因如此，才养出了安禄山这等巨寇！一场安史之乱，盛世崩塌，再难复原！”
一口气说完，额角青筋跳动，仿佛将肺腑都掏了出来。
“皇上，大明如今看似铁桶江山，实则根基未稳！前朝覆辙，血迹未干！怎能视而不见，执意远征？”
此言一出，朝堂炸了锅。
百官交头接耳，议论如潮。
诚然，皇上刚才那番话，热血沸腾，听得人血脉贲张。可他们是谁？是操持国政的文臣，不是提刀冲锋的武夫！
一时强大，不叫强大。靠兵威压四方，不过是重蹈历代覆辙罢了。
有人忧心忡忡：让诸王握重兵出镇边疆，这不是养虎遗患是什么？现在朱元璋在位，太子朱标坐镇中枢，父子俱在，没人敢造次。可百年之后呢？下一代呢？
至于那位太孙——朱雄英。
提起这个名字，不少人眼神微变。
这哪是寻常储君？简直是个谜。
短短数月，新法频出，旧制尽废，连祖宗家法都敢动刀子。科举改制、盐铁收归、监察扩权……桩桩件件，直插权贵命门，偏偏还推行得滴水不漏。
最关键的是——他才二十多岁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竟能运筹庙堂如弈棋，翻手为云，覆手为雨。历史上找不出第二个。
不少人心底早已认定：今日这场“扩疆议战”，怕就是出自这位太孙的授意。
否则谁能说服老爷子？太子向来主张休养生息，怎会突然转了性子？
一切的转折点，正是从朱雄英踏入东宫那一刻开始。
从前，上下一心：减战事、安百姓、蓄国力、固根本。这是共识，是底线。
可现在呢？风向全变了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——这盘棋，早就不只是皇帝一个人在下。
现在这位老爷子，怕是正为太孙铺路，扫清障碍！
可话说回来——
就算如此？那又如何？
时间如长河奔涌，他们这些人，不过是浪尖上的一粒水沫。再风云的人物，也不过溅起稍高一点的浪花罢了，终究会被滔滔洪流吞没！
大明眼下三代皆强，的确稳如磐石。
借着这次外敌来犯的由头，拉上藩王、召集群将，再来一场开疆拓土，也未尝不可。
但……
地盘越大，摊子越乱；权柄越散，隐患越深。
三代之后呢？
中枢一旦疲弱，大明会不会重蹈汉唐覆辙？
武将拥兵自重，藩王举旗造反，内斗不休，江山动荡？
“你们那些顾虑，咱心里明白。”
朱元璋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。
“可咱倒要问一句——”
“说了这么多弊病，列了这许多风险。”
“按你们的意思，我大明就能万世不倒了？”
突然一问，满殿骤静。
秦文用脱口而出：“只要君主贤明，我大明自当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便被朱元璋挥手打断。
“够了！”
他冷笑一声，眉目凛然：
“这种哄娃娃的话，留着去骗三岁小儿吧！”
“万世永昌？千秋不灭？”
“自有史以来，可曾有过一个王朝真正做到了？”
“别拿什么藩王坐大、武将叛乱来吓唬咱。”
“咱虽出身草莽，可《史记》《汉书》没少读！”
“宋朝倒是安生！”
“没藩镇割据，无边将专权，呵——结果呢？”
他猛然抬眼，目光如刀：
“没有外患，却有党争；
太平盛世，却亡于权臣！”
“小人当道，佞臣窃国，连战马都没几匹，被人一路撵到江南海上飘！”
“你们讲的大道理，一套套的，听着热闹。”
“可这天下大势，从不讲理！”
“如今我大明三代雄主齐聚，军威正盛，火器精良，不趁此时压服四夷、震慑宵小，还要等到何时？”
“等将来？等那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守住江山的后人？”
说到此处，朱元璋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之上——
轰！
整座奉天殿仿佛都震了一震！
“今日你们劝，明日或许还有人劝。”
“可这一劝，大明的锐气就少一分！”
“再劝下去，骨头都软了！还谈什么开疆拓土，扬我国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