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……是谁?
顾老板的保镖?还是另有来头?
他直觉感到,那人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。
咖啡馆内,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有咖啡机轻微的余温,以及角落里翻动报纸的沙沙声。
顾维钧没有立刻去理会中年男人。
只见他慢悠悠地收拾好赵乾景用过的杯具,擦拭干净吧台,然后才泡了一壶清淡的茉莉香片,端着走到中年男人的桌边,坐下。
“阿坤,什么时候回来的?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
顾维钧的语气像在对一个老朋友,随意而熟稔。
中年男人放下报纸,他看报纸时眼神非常专注。
“刚回来。顺路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语速很慢。
顾维钧给他倒了杯茶:“云海那边,有个叫林向东的年轻人,最近大概是通过老金,查到我这儿了。有点意思。”
阿坤端起茶杯,没喝,只是握着暖手。
“林向东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神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。
“刘建楠对他挺‘上心’。”顾维钧轻轻吹着茶沫,“让我漏点风声过去,关于新能源车什么的。钓鱼嘛,总得下饵。”
阿坤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:“老金在查刘建楠。”
这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顾维钧笑了:“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。是啊,老金那性子,收了钱,肯定要刨根问底。只是刘建楠那边藏得深,一层套一层,查起来费劲。”
阿坤将茶杯放下,看着顾维钧:“你想让我把刘建楠的材料,直接给老金?”
“省得他绕弯子,也省得老金再到处乱嗅,惊动些不该惊动的人。”
顾维钧的笑容温和依旧,但话里的意思却透着老辣与算计,
“把刘建楠明面上那些东西,还有他最近在接触的几个新能源项目的风声,整理一下,‘送给’老金。记住,要看起来像是老金自己‘辛苦’查到的,不能太容易。尺度你把握,既要让林向东觉得摸到了刘建楠的脉,又不能让他知道得太多、太核心。”
这手棋下得巧妙。
既卖了刘建楠一个人情,帮他“自然”地传递了信息,又送了林向东,或者说老金一份“大礼”,同时还在无形中掌控了信息流动的节奏和内容,将双方的探查都部分纳入自己的轨道。
而他自己,则始终隐在幕后。
阿坤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什么时候要?”
“不急,等赵乾景把饵撒下去,林向东那边有了反应再说。”
顾维钧品着茶,目光投向窗外飘落的梧桐叶,“好戏,总要一幕一幕地唱。阿坤,你这次回来,不只是顺路吧?”
阿坤再次沉默,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更低了几分:“有些旧账,可能要清了。”
顾维钧喝茶的动作顿住了,他看向阿坤,眼神里的温和第一次被一种深沉的锐利取代。
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轻轻拍了拍阿坤放在桌面上、骨节粗大、布满老茧的手背。
顾维钧说道:“需要帮忙,随时开口。”
阿坤点了点头,没再言语。
……
赵乾景再次踏入东升总部时,心境与上次已微妙不同。
前台通报后,黄晓婷亲自下来迎接,将他引向三层。
办公室的门打开,林向东正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,背对着门。
听到动静,他转过身,脸上是惯常的、带着些随和的笑意:“赵先生,这么快又见面了。茶刚泡上,还是热的。”
“林总客气。”赵乾景微微欠身,没有落座,而是以一种更正式的姿态站立,“这次来,是替刘建楠先生,向林总发出一个私人邀请。”
“哦?”林向东眉梢微动,走到茶台旁坐下,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刘公子这么忙,还有空惦记我?坐下说。”
赵乾景这才坐下,但腰背依旧挺直,双手平放膝上,显出一种刻意的郑重。他没有碰茶杯,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向东,一字一句,清晰而缓慢:
“刘先生希望能与林总当面一叙,地点定在……云庐。时间,看林总方便。”
“云庐。”
两个字落下,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。
林向东正准备斟茶的手,在空中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。
他内心掀起的波澜,远比凝滞剧烈。
云庐。
在他记忆中,云庐这两个字,在南江省某种无形的权力地图上,代表的是一个截然相反的坐标。
它是顶点,是圣地,是只存在于极少数人口耳相传中的“真正议事厅”。
这里不挂牌,不纳客,隐于南湖风景区最深处,由一处旧时私家园林改造而成。
它的“神秘”,是一种主动的、居高临下的隐身。
能踏进那里的人,非富即贵,且非一般的富贵。
曾有位身家数十亿、在媒体前风头无两的能源新贵,多方钻营,只想求一张云庐中秋赏月的请柬,最终却进门的资格都没有。
此事在某个小圈子里流传,成为衡量“圈内”与“圈外”的残酷标尺。
前世,林向东是真没资格参与进去的。
要知道,那里的一顿便饭,可能决定一个数十亿,甚至上百亿项目的流向;
一次品茗,或许就为某个尚在襁褓中的政策调整埋下了伏笔。
它像一条深藏地下的暗河,表面波澜不惊,却实际滋养,或者说腐蚀着地面上广袤的森林。
刘建楠将见面地点定在云庐,无异于将一枚沉重无比、光芒刺眼的勋章与枷锁,同时递到了林向东面前。
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会面,这是一次身份的重新定义,一次规则的强势昭示。
接受,意味着你被允许踏入那个圈子,但也必须开始遵守那里的游戏法则。
拒绝?那几乎等同于在对方的主场上,公开宣战。
这些纷乱的思绪,在林向东脑海中轰然碰撞,但只持续了电光石火的刹那。
多年生死边缘和商海沉浮练就的本能,让他几乎瞬间压制住了所有外露的情绪。
他只是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,那停顿的斟茶手重新稳定,将赵乾景面前的茶杯注至七分满。然后,他缓缓抬起头,眉头几不可察地微皱了一下。
那不是恐惧的皱眉,更像是高度专注的思考者,面对一道复杂难题时,本能流露出的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