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舟号在绿色的光泡中疾驰，像是一颗被包裹在翡翠里的核桃，在黑色的沥青海洋里硬生生挤出一条路。

    周围的景色单调得让人想吐。除了黑，就是灰。偶尔有巨大的阴影从护盾外滑过，那是某种比山脉还巨大的不规则几何体，它们在虚空中无声地翻滚，没有目的，没有终点。

    “陈默，还要多久？”李啸紧紧握着操纵杆，手心全是冷汗。盘古指骨的牵引力越来越强，但方向却变得极其诡异，一会儿指向上，一会儿指向下，甚至有时候会突然来个180度大转弯。

    “老板，你问我？我现在连现在是几点都不知道。”陈默的声音听起来很暴躁，“这里的计时器完全疯了。上一秒我的系统时间还是2025年，下一秒就跳到了公元前三万年。刚才那一瞬间，我甚至检测到我们在‘倒着’飞。”

    “倒着飞？”王铁柱扒着舷窗，一脸懵逼，“没啊，我看这屁股后面的尾气喷得挺顺畅啊。”

    “是时间倒流，蠢货！”陈默没好气地骂道，“这里的时空结构是破碎的，就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，每一块碎片里的时间流速都不一样。我们现在就像是在跳房子，一脚踩进昨天，一脚踩进明天。”

    李啸皱起眉头。这种非线性的时空环境最容易让人迷失。如果在这里迷路，可能还没等饿死，就已经老死在某一段加速的时间流里，或者退化成受精卵消失在过去。

    “警告！前方侦测到大量实体信号！”

    陈默突然大喊一声，主屏幕上瞬间弹出了几十个红色的标记框。

    “实体？是那些熵兽吗？”杰克紧张地握紧了手里新换的激光切割机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信号特征显示是……金属。”陈默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，“而且是……人造金属。”

    李啸心头一跳，猛地拉近视野。

    当看清前方的景象时，整个舰桥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在前方那片灰蒙蒙的虚空中，漂浮着一片巨大的“坟场”。

    数百艘，甚至上千艘形态各异的飞船，静静地悬浮在那里。它们有的造型古朴，像是巨大的青铜鼎；有的充满了科幻感，流线型的舰体散发着银色的光泽；还有的干脆就是一颗被掏空的生物头骨，表面覆盖着某种几丁质甲壳。

    这是一支舰队。

    一支来自不同文明、不同时代，却最终殊途同归的“幽灵舰队”。

    “那是……‘星河联邦’的无畏级战列舰？”杰克指着其中一艘断成两截的巨舰，声音颤抖，“那是一万年前就失踪的传奇战舰！教科书上说它去探索宇宙边缘，结果全员失踪……原来它们都在这儿！”

    “还有那个……”艾琳娜捂着嘴，指着远处一艘像是由水晶生长而成的飞船，“那是‘光之族’的圣船，传说它们早已飞升到了高维空间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
    这哪里是什么静谧之海，这分明就是一座宇宙级的乱葬岗。

    所有试图挑战宇宙边界、寻找终极答案的文明，最终都留在了这里，变成了这片死海里的漂浮物。

    “靠过去。”李啸沉声说道，“我想知道它们是怎么死的。”

    方舟号缓缓靠近那片坟场。随着距离拉近，那种诡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
    这些飞船并没有完全毁坏，很多船体甚至看起来完好无损，连表面的涂装都清晰可见。但它们给人的感觉就是“死”的，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。

    “老板，我连上那艘无畏舰的局域网了。”陈默的声音变得很轻，像是怕惊醒了什么，“它的系统居然还在运行……但是处于死循环状态。”

    “死循环？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它在不断地重复发送最后一条日志。你们……最好自己看看。”

    大屏幕上跳出一断断续续的全息影像。

    画面中，是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类人生物舰长。他正对着镜头疯狂地嘶吼，但因为静谧之海的规则，这嘶吼听不到声音，只能看到他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陈默配上了同步翻译字幕。

    【……没有路……全是骗局……根本没有故乡……】

    【……我们在这里转了一万年……一万年！为什么星星还是那几颗？为什么我们永远在原地？】

    【……不要思考！不要去想那个坐标！它在听！它在看着我们！】

    【……啊啊啊！我的手！我的手变成了……】

    画面戛然而止。最后那一帧，舰长的手似乎变成了某种液态的几何体，正在融化。

    “这哥们儿疯了。”王铁柱咽了口唾沫，往李啸身后缩了缩，“哥，咱们该不会也变成这样吧？在这转一万年？那我囤的那点红烧肉也不够吃啊。”

    “别乌鸦嘴。”李啸盯着那艘死寂的战舰，心中升起一股寒意。这艘无畏舰的科技水平显然在方舟号之上，连他们都困死在这里，说明靠常规手段根本出不去。

    “看来，这里是一个‘莫比乌斯环’。”陈默迅速分析道，“这片区域的时空是闭环的。无论你怎么飞，最后都会回到原点。这就像是……鬼打墙。”

    “鬼打墙？”王铁柱眼睛一亮，“这个我熟啊！以前俺们村二大爷喝多了在坟地里转悠了一宿，最后是一泡童子尿给滋醒的。哥，要不我也去滋一泡？”

    “你那点存货还是留着浇花吧。”李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指骨。指骨此刻烫得惊人，那种牵引力不再是乱指，而是坚定地指向了这片坟场的深处。

    “这地方没有物理路标，所有的星图都是假的。”李啸深吸一口气，眼神变得坚定，“唯一的真实，就是这根骨头。”

    “陈默，无视所有雷达数据。不管前面是墙还是坑，跟着我的手动操纵走。”

    李啸闭上眼睛，不再去看那些令人绝望的残骸。他将全副身心都集中在胸口的那一点温热上。

    左转三十度……下潜……加速……右转……

    方舟号在密集的幽灵船残骸中穿梭，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。

    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。那些原本静止的残骸，突然开始像幻灯片一样闪烁。

    在左侧，李啸看到一艘生物飞船正在经历“快速腐烂”的过程，几秒钟内就化为了一堆白骨；在右侧，一艘机械飞船却在经历“时间倒流”，原本炸裂的碎片重新聚拢，恢复成崭新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时间乱流！”艾琳娜惊呼，“我们在穿越时间断层！”

    “别睁眼！别被干扰！”李啸大吼。他能感觉到，只要自己的意志稍微动摇，方舟号就会被甩出这条唯一的“生路”，永远迷失在那些破碎的时间泡沫里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一阵诡异的波动突然穿透了世界树的护盾，直接作用在每个人的大脑皮层上。

    那不是声音，而是一种思维。

    一种极其宏大、冰冷且带有恶意的思维。

    【……又来了一群虫子……】

    【……这么多……美味的……秩序……】

    李啸猛地睁开眼。

    只见前方那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，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。不，那不是裂口，那是一只“眼睛”。

    一只完全由黑色的线条和混乱的几何图形构成的巨眼，横亘在航线上，冷冷地注视着这艘渺小的飞船。

    而在这只巨眼的周围，无数半透明的触手正在缓缓伸展。每一根触手顶端，都挂着一艘幽灵船的残骸，就像是挂在风铃上的装饰品。

    “我的天……”杰克手里的扳手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，“这是什么怪物？”

    “是这里的清洁工。”李啸的手死死抓着操纵杆，指关节发白，“也是我们要面对的第一道坎。”

    那只巨眼似乎察觉到了方舟号内部那蓬勃的生命力（尤其是王铁柱那旺盛得有些过剩的食欲和吐槽欲），它微微眯了一下，发出一股令空间都震颤的波动。

    【……吃……】

    随着这个念头的传达，周围那些原本静止的幽灵船残骸，突然全部动了起来。它们像是被提线木偶一样，调转炮口，黑洞洞的炮管齐刷刷地对准了方舟号。

    “卧槽！诈尸了！”王铁柱大叫，“哥！这些死鬼要打劫咱们！”

    “准备战斗！”李啸大吼一声，猛地推下节流阀，“杰克，把所有能量都给引擎！艾琳娜，护盾撑住！铁柱，去炮位！不管看到什么，只要是动的，就给我轰！”

    方舟号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翻滚，避开了一道来自万年前的粒子束轰击。

    那道光束擦着护盾飞过，虽然被世界树的绿光挡住，但依然激起了一阵剧烈的涟漪。

    “这导航是不是中了病毒我不清楚，”李啸咬着牙，盯着前方那只越来越近的巨眼，“但我知道，咱们要是过不去这一关，就得挂在那触手上当风铃了！”

    “坐稳了！我们要从它的眼珠子里穿过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