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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0章 同源之敌
    院子里,光影凝定。

    顾凡的身影已然坐回白骨椅中。他舒展了一下身体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仿佛方才那场随手颠覆世界、钦点主角的闹剧,只是他睡梦中一次无足轻重的翻身。

    混沌深处,那头充当“舞台”底座的气运金龙,庞大的龙躯僵硬如顽石。

    它亲眼见证了一场戏剧如何在先生的指尖被随意编排——

    主角可以催熟,剧本可以改写,连所谓的正邪对立,都不过是源自同一份被随手撕开的“赏赐”。

    何等荒谬。

    又何等恐怖。

    麻衣人影在虚无中缓缓凝实,对着顾凡消失的方向深深拜下。

    这一次的拜服,不再仅仅出于恐惧。

    更多了一种发自神魂深处的敬畏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:主人“看戏”,看的不是胜负,不是结局。

    而是“挣扎”本身。

    是看着两只同源而生的蝼蚁,在被赋予不同“意义”后,如何用尽全力撕咬对方。

    这才是主人真正的恶趣味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蔚蓝世界。

    天空已被一道狰狞的黑色裂痕彻底撕裂,永恒的虚无从中倾泻,吞噬光热。

    大地之上,黑色风暴仍在肆虐。

    圣山早已不复存在,只余一个不断扩散的巨坑。

    黑衣青年悬浮于深坑之上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感受着体内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狂暴力量。

    被强行灌输的记忆如破碎镜片在脑中飞闪——

    婴儿的啼哭,孩童的迷茫,少年的痛苦……最后定格在如今这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是谁?”

    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问题刚浮现,便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意志彻底淹没:

    毁灭。

    毁灭一切。

    这意志仿佛他与生俱来的本能,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。

    他抬头扫视这片正在他力量下走向终结的世界。

    眼中没有怜悯。

    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。

    一种极其微弱却又与他同源的气息,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悄然亮起。

    那感觉,就像在镜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他第一次对“毁灭”之外的事情产生了兴趣。

    转身,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。

    一步踏出,身影消失于风暴之中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大陆另一端。

    一座刚被黑色风暴夷为平地的城市废墟里。

    衣衫褴褛的少年从倒塌的墙壁下艰难爬出。

    他叫林安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前,他还是城主之子,有家庭,有未来。

    如今,他一无所有。

    父母、亲人、朋友……皆在那场从天而降的黑色风暴中化为飞灰。

    他是唯一的幸存者。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并非幸存。

    而是在风暴席卷、即将被吞噬的瞬间,一股冰冷而不知来源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。

    保护了他。

    也改变了他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少年跪在废墟中,双拳紧握,指甲深嵌掌心。

    鲜血顺指缝滴落。

    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
    那双本该盛满悲伤与绝望的眸子里,此刻只燃烧着名为“仇恨”的火焰。

    他抬头望向天空那道狰狞裂痕,望向那片仍在扩散的黑色风暴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一切的源头在哪里。

    他要报仇。

    用尽一切去报仇。

    念头刚起,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轰然沸腾!

    仿佛在为他的“觉悟”欢呼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就在他准备起身去寻找那个毁掉一切的魔王时。

    一道冰冷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:

    “你在找我?”

    林安身体骤僵。

    他缓缓转头。

    看见一个永生永世无法忘记的身影——

    黑衣,长发及腰的青年静静悬浮在不远处。

    青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    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正带着审视与好奇打量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林安的瞳孔缩成针尖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:对方身上那股与自己体内如出一辙、却强大了亿万倍的恐怖气息。

    就是他!

    那个魔王!

    “是你!”

    滔天恨意瞬间淹没所有理智。

    “是你毁了我的家!”

    他咆哮着,体内刚刚觉醒的力量被毫无保留地催动到极致!

    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色光焰。

    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狠狠撞向悬浮半空的青年!

    这是他赌上一切的复仇。

    也是注定被载入世界史册的第一次“正邪交锋”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面对这饱含少年所有仇恨的全力一击,黑衣青年只是静静看着。

    他甚至没有动。

    只在林安即将撞上他身体的前一瞬,缓缓伸出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轻轻点在林安的额头上。

    “嗡——”

    时间仿佛静止。

    林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身上那层燃烧的黑色光焰如被狂风吹过的烛火,“噗”地熄灭。

    他保持前冲的姿势僵在半空,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愤怒与狰狞。

    眼中却只剩一片无法理解的茫然。

    他感觉到:一股无法抗拒的绝对力量顺对方手指涌入体内,轻易镇压了他刚刚沸腾的力量。

    像巨兽按住刚破壳的雏鸟。

    “太弱了。”

    黑衣青年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一指制住的“同类”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名为“失望”的情绪。

    他本以为能找到和他一样的存在。

    一个能让他不那么“孤单”的同伴。

    结果对方却弱小得像只随时会被捏死的虫子。

    “你的挣扎,”

    他缓缓收回手指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厌烦,

    “也配我赏?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不再看林安一眼,转身欲离。

    他准备去完成自己唯一的使命:将这个无聊的世界彻底毁灭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就在他转身的瞬间。

    身后那个本该彻底失去反抗之力的少年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嘶哑的咆哮:

    “我……一定会杀了你!”

    黑衣青年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我等你。”

    说完,身影消失在废墟之上。

    只留林安一人从半空坠落,狠狠摔在坚硬的碎石堆中。

    “噗!”

    鲜血狂喷。

    他却感觉不到疼痛。

    只是死死盯着黑衣青年消失的方向。

    那双燃烧仇恨火焰的眸子里,多了一丝名为“执念”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会活下去。

    然后变强。

    直到拥有能杀死那个男人的力量。

    这是他新的生存意义。

    一场由“崩坏”对抗“崩坏”的戏剧,在开场的第一幕,便以最悬殊也最讽刺的方式落下帷幕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混沌之中,麻衣人影缓缓直起身。

    他望向那片正在上演“戏剧”的世界碎片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同源相噬,挣扎求生……”

    他低声喃喃。

    “主人,您要看的,便是这份在绝望中滋长的恨意,这份被赋予的‘意义’催生出的执念吗?”

    无人回答。

    只有白骨椅上的顾凡,在沉睡中嘴角微扬。

    仿佛正做着一个愉悦的梦。

    梦中,两只被同一只手放入笼中的虫豸,正亮出稚嫩的獠牙,准备开始它们注定血流满地的厮杀。

    而笼外。

    看客已然备好清茶,拭目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