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,光影凝定。
顾凡的身影已然坐回白骨椅中。他舒展了一下身体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,闭上眼睛。
仿佛方才那场随手颠覆世界、钦点主角的闹剧,只是他睡梦中一次无足轻重的翻身。
混沌深处,那头充当“舞台”底座的气运金龙,庞大的龙躯僵硬如顽石。
它亲眼见证了一场戏剧如何在先生的指尖被随意编排——
主角可以催熟,剧本可以改写,连所谓的正邪对立,都不过是源自同一份被随手撕开的“赏赐”。
何等荒谬。
又何等恐怖。
麻衣人影在虚无中缓缓凝实,对着顾凡消失的方向深深拜下。
这一次的拜服,不再仅仅出于恐惧。
更多了一种发自神魂深处的敬畏。
他终于明白:主人“看戏”,看的不是胜负,不是结局。
而是“挣扎”本身。
是看着两只同源而生的蝼蚁,在被赋予不同“意义”后,如何用尽全力撕咬对方。
这才是主人真正的恶趣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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蔚蓝世界。
天空已被一道狰狞的黑色裂痕彻底撕裂,永恒的虚无从中倾泻,吞噬光热。
大地之上,黑色风暴仍在肆虐。
圣山早已不复存在,只余一个不断扩散的巨坑。
黑衣青年悬浮于深坑之上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感受着体内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狂暴力量。
被强行灌输的记忆如破碎镜片在脑中飞闪——
婴儿的啼哭,孩童的迷茫,少年的痛苦……最后定格在如今这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模样。
“我……是谁?”
声音沙哑。
问题刚浮现,便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意志彻底淹没:
毁灭。
毁灭一切。
这意志仿佛他与生俱来的本能,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。
他抬头扫视这片正在他力量下走向终结的世界。
眼中没有怜悯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。
然而——
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。
一种极其微弱却又与他同源的气息,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悄然亮起。
那感觉,就像在镜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
“嗯?”
他第一次对“毁灭”之外的事情产生了兴趣。
转身,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。
一步踏出,身影消失于风暴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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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陆另一端。
一座刚被黑色风暴夷为平地的城市废墟里。
衣衫褴褛的少年从倒塌的墙壁下艰难爬出。
他叫林安。
半个时辰前,他还是城主之子,有家庭,有未来。
如今,他一无所有。
父母、亲人、朋友……皆在那场从天而降的黑色风暴中化为飞灰。
他是唯一的幸存者。
不。
并非幸存。
而是在风暴席卷、即将被吞噬的瞬间,一股冰冷而不知来源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。
保护了他。
也改变了他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少年跪在废墟中,双拳紧握,指甲深嵌掌心。
鲜血顺指缝滴落。
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那双本该盛满悲伤与绝望的眸子里,此刻只燃烧着名为“仇恨”的火焰。
他抬头望向天空那道狰狞裂痕,望向那片仍在扩散的黑色风暴。
他知道这一切的源头在哪里。
他要报仇。
用尽一切去报仇。
念头刚起,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轰然沸腾!
仿佛在为他的“觉悟”欢呼。
然而——
就在他准备起身去寻找那个毁掉一切的魔王时。
一道冰冷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:
“你在找我?”
林安身体骤僵。
他缓缓转头。
看见一个永生永世无法忘记的身影——
黑衣,长发及腰的青年静静悬浮在不远处。
青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正带着审视与好奇打量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
林安的瞳孔缩成针尖。
他能感觉到:对方身上那股与自己体内如出一辙、却强大了亿万倍的恐怖气息。
就是他!
那个魔王!
“是你!”
滔天恨意瞬间淹没所有理智。
“是你毁了我的家!”
他咆哮着,体内刚刚觉醒的力量被毫无保留地催动到极致!
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色光焰。
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狠狠撞向悬浮半空的青年!
这是他赌上一切的复仇。
也是注定被载入世界史册的第一次“正邪交锋”。
然而——
面对这饱含少年所有仇恨的全力一击,黑衣青年只是静静看着。
他甚至没有动。
只在林安即将撞上他身体的前一瞬,缓缓伸出一根手指。
轻轻点在林安的额头上。
“嗡——”
时间仿佛静止。
林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。
身上那层燃烧的黑色光焰如被狂风吹过的烛火,“噗”地熄灭。
他保持前冲的姿势僵在半空,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愤怒与狰狞。
眼中却只剩一片无法理解的茫然。
他感觉到:一股无法抗拒的绝对力量顺对方手指涌入体内,轻易镇压了他刚刚沸腾的力量。
像巨兽按住刚破壳的雏鸟。
“太弱了。”
黑衣青年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一指制住的“同类”,摇了摇头。
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名为“失望”的情绪。
他本以为能找到和他一样的存在。
一个能让他不那么“孤单”的同伴。
结果对方却弱小得像只随时会被捏死的虫子。
“你的挣扎,”
他缓缓收回手指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厌烦,
“也配我赏?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看林安一眼,转身欲离。
他准备去完成自己唯一的使命:将这个无聊的世界彻底毁灭。
然而——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。
身后那个本该彻底失去反抗之力的少年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嘶哑的咆哮:
“我……一定会杀了你!”
黑衣青年脚步一顿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我等你。”
说完,身影消失在废墟之上。
只留林安一人从半空坠落,狠狠摔在坚硬的碎石堆中。
“噗!”
鲜血狂喷。
他却感觉不到疼痛。
只是死死盯着黑衣青年消失的方向。
那双燃烧仇恨火焰的眸子里,多了一丝名为“执念”的东西。
他会活下去。
然后变强。
直到拥有能杀死那个男人的力量。
这是他新的生存意义。
一场由“崩坏”对抗“崩坏”的戏剧,在开场的第一幕,便以最悬殊也最讽刺的方式落下帷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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混沌之中,麻衣人影缓缓直起身。
他望向那片正在上演“戏剧”的世界碎片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“同源相噬,挣扎求生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。
“主人,您要看的,便是这份在绝望中滋长的恨意,这份被赋予的‘意义’催生出的执念吗?”
无人回答。
只有白骨椅上的顾凡,在沉睡中嘴角微扬。
仿佛正做着一个愉悦的梦。
梦中,两只被同一只手放入笼中的虫豸,正亮出稚嫩的獠牙,准备开始它们注定血流满地的厮杀。
而笼外。
看客已然备好清茶,拭目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