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陵郡。
雨下了三天三夜,城廓浸在蒙蒙水汽里。
李家别院,听雨阁。
芭蕉叶被雨点敲得凌乱。
阁内檀香暖茶,两名老者相对而坐,正在对弈。
左边一人,身穿锦缎长袍,面容清瘦,留着三缕长须,颇有几分儒雅之气。
正是广陵陈家家主,陈博安。
右边一人,白发苍苍,却精神矍铄,手中把玩着两颗玉石核桃,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。
这是李家定海神针,李老太爷。
在两人中间的棋盘旁,摊开着一张广陵郡的详细地图。
地图上,原本属于徐家的几处矿脉、药田、甚至码头仓库,都被人用朱红色的笔重重圈起。
像是一个个鲜血淋漓的伤口。
“李老。”
陈博安落下一子,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,语气不咸不淡。
“徐家那几名长老,昨天又来府上哭诉了。”
“说是黑莲教虽然走了,但山里的流寇却总往他们的药田钻,毁了不知多少灵药。”
“求咱们陈李两家看在往日情分上,出点人手帮衬帮衬。”
陈博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您说,这事儿咱们管是不管?”
李老太爷半眯着眼,如同冬眠的毒蛇被惊醒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管?怎么管?”
他冷笑一声,手中的玉核桃碰得咔咔作响。
“徐长青现在生死未卜,徐家高层几乎全军覆没,就剩几个老弱病残。”
“若不是还有两个仅存的神窍一重长老,不然连一流势力的名面都保不住。”
“广陵郡自古以来就是‘能者居之’。”
“没有牙齿的狮子,守不住这么大的肉盘子,迟早也是被外面的野狗叼走。”
“与其便宜了外人,不如烂在咱们自家锅里。”
李老太爷抬起眼皮,扫了一眼陈博安。
“陈家主,你这两天吞下的那三座精铁矿,手脚倒是利落得很啊。”
陈博安并未否认,只是呵呵一笑。
“彼此彼此,李老您拿下的那两处灵药园,可是徐家的命根子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眼中满是心照不宣的贪婪。
这就是秃鹫的默契。
不过,陈博安放下茶杯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。
“李老,我们动作这么大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秦明那小子回来了怎么办?”
提到这个名字,阁内的气氛微微一凝。
“他可是镇魔司的红人,这次去幽州,听说和霍千户走得很近,若是他插手……”
“秦明?”
李老太爷发出极其轻蔑的冷笑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“一个走运的仵作罢了。”
“陈家主,你被吓破胆了吗?”
李老太爷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幕,语气傲然。
“大燕的规矩,那是神都的规矩。”
“在广陵郡,真正的安危靠的是我们这些根深蒂固的大族!”
“镇魔司那两个百户,平时见了老夫都得客客气气,叫一声李老。”
“霍经天不在,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!”
“至于秦明……”
李老太爷摇了摇头。
“他就算回来了,能带几个人?十个?二十个?”
“镇魔司对世家没有直接管辖的权力,除非我们公然造反。”
“只要我们咬死是‘商业纠纷’,是‘代为保管’,他能拿我们怎么样?”
“郡守府那边,我早就打过招呼了。”
李老太爷转过身,眼中闪烁着老奸巨猾的光芒。
“只要我们不公然杀人越货,这种‘正常的商业兼并’,他们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“等秦明回来,徐家的饭早就烂在咱们锅里了。”
陈博安听完,心中的那丝担忧稍微散去了一些,但还是有些不放心。
“可我听说,秦明在鬼陵之时,表现得极其妖孽……”
“妖孽又如何?”
李老太爷不屑道,“武力强,不代表会当官,更不代表能和整座广陵的武林势力对抗。”
“他回来,若能识相,大家相安无事,老夫还能赏他几分面子,对一个小辈称呼一声秦大人。”
“若他不识相……”
李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哼……这广陵郡的江水,深着呢。”
“淹死个把年轻气盛的天才,也不是什么稀罕事。”
这就是典型的地头蛇心态。
强龙不压地头蛇。
在他们看来,秦明再强,也不过是个没根基的暴发户。
而他们,是树大根深的世家。
陈博安彻底放下了心,端起茶盏,重新露出笑容。
“李老说得是。”
“那徐家最大的那座丝织工坊,咱们明晚就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砰!
听雨阁的大门被人撞开。
一名李家的仆人神色惊恐,浑身湿透,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
因为跑得太急,他在大理石地面上狠狠滑了一跤,直接跪在了李老太爷面前。
“老……老太爷!”
仆人声音尖锐到了极点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。
“回来了……秦明,秦明回来了!”
啪!
李老太爷站起,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。
“慌什么!”
他厉声喝道,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心慌。
“回来了又如何?他带回了多少人?”
“是带了一车尸体,还是两卷破书?”
如果是残兵败将,那正好痛打落水狗!
仆人咽了口唾沫,浑身发抖,眼中满是看到了魔神的恐惧。
“不……不是一个人……”
“霍千户和他在最前面……”
“后面……后面还跟着二十个穿着黑甲、气息像魔神一样的死士!”
“就在刚才……”
仆人喘着粗气,指着城门的方向。
“他们连城门都没通报,直接往徐家大宅去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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