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《石心园》
    是年春,吏部侍郎徐阶致仕归乡,慕砚名,以千金聘之。徐氏有废园三十亩,在钟山脚下,前人造之半而弃。徐阶谓砚曰:“闻君能令石言、竹语、花解意,愿以此园托之。但求天下无双,不吝资财。”

    砚默然受命,独居园中三月不出。仆役但闻凿石声,偶见其徘徊竹间,喃喃若与物语。有好奇者窥之,见砚抚石如抚人面,植竹若植知己,皆以为痴。

    一、移花

    四月既望,园中牡丹将放。砚忽请徐阶观花,阶携友至。但见原东苑牡丹尽徙西隅,与瘦石为伴;而原芍药圃中,竟植青竹百竿。

    客中有名士讥曰:“牡丹富贵,宜向阳荣华之处,今置幽僻石间,岂不悖其本性?”

    砚不答,引众人至一太湖石前。此石高丈许,中有天然孔窍七处。砚取竹筒汲水,自石顶缓缓注下。俄顷,水经孔窍,竟作宫商之音,泠泠如抚瑶琴。更奇者,石阴处本有苔藓,经水浸润,隐现纹理,俨然“国色”二字。

    众愕然间,西风徐来,牡丹摇曳。忽有异香自石窍溢出,与花香交融,竟成前朝古方“七香散”气味——此香方久已失传,唯徐阶少时在宫中偶闻。阶怔立良久,泪下沾襟:“此香…乃孝肃皇后所制,余十七岁时随父入宫…”

    客乃知砚移花之意:徐阶十七岁中举,正是因孝肃皇后一句“此子有牡丹品格”得先帝赏识。牡丹置此,非为向阳,而为伴石——石上孔窍,正合北斗七星;香气流转,暗藏少年青云。花仍是花,已非花矣。

    二、种竹

    竹植三月,遇大旱。金陵百日无雨,池沼尽涸。徐阶忧新竹不活,砚曰:“竹自有泉,不假外水。”

    是夜,砚独入竹园。仆役见其负囊而行,潜随之。但见砚自囊中取七色土,依北斗之形撒于竹下。又取玉圭插地,俯耳倾听,若候佳音。

    三更时分,竹林忽起微风。风过处,新笋破土声如裂帛,竟一夜抽高五尺。及天明,竹叶皆垂露如珠,落地成渍,土润三寸。有老圃惊呼:“此非露水,乃地泉上涌之征!”

    徐阶往观,见百竿修竹排列成阵,阳光透过,地上影如棋盘。更奇者,每竿竹第三节处,皆有天然斑点,连缀成字。阶沿竹行,辨得二十八字:“种竹不必多,十竿百竿足。唯有心中竹,风雨不能曲。”此乃徐阶三十年前落第时,自题纨扇以明志之句,扇早已失,砚何从得知?

    砚自竹深处出,衣履尽湿,面色苍白如纸。阶询之,但答:“竹有耳,闻君旧句;竹有心,记君初心。今竹已成林,愿公日行其间,不忘来时路。”语毕呕血数口,血色暗绿如竹汁。

    三、叠石

    七月既至,砚请置主峰。叠石乃造园精髓,常需数年之功。徐阶广购奇石,自太湖、灵璧、英德运来,堆积如小山。

    砚闭门谢客七日。第八日晨,命人尽撤园墙,任百姓观瞻。金陵轰动,万人空巷。

    但见砚独立石山之巅,白衣胜雪。下有匠人八十,依旗号进退。巨石凌空而起,以糯米浆、铁汁黏合。然砚之法迥异常规:不取“瘦皱透漏”,反用平整顽石为基;不求玲珑剔透,偏以实心巨石为核。

    有名匠高呼:“如此叠石,呆笨如坟冢,何美之有?”

    砚不辩,亲缚绳索,悬空作业。时暴雨骤至,雷电交加,众人皆避。唯砚仍在半空,雨水冲刷石面,竟现天然纹理——那实心巨石经雨,层层皴裂,裂缝中隐透赤色,如血脉贲张。

    忽霹雳一声,闪电击中石顶。众惊呼间,但见石屑纷落,露天生石纹,竟成北斗七星图!更奇者,七星勺柄指向,正是园中那株百年老桂——徐阶曾祖手植,徐氏兴衰皆系于此树。

    徐阶大骇:“周生何以知我家族秘事?”

    砚自石顶下,衣焦发卷,神色如常:“石不能言,然天地记之。公子曾祖徐公讳淮,永乐十九年在此植桂,时北斗柄指正东,应‘东方木盛’之兆。今石显天象,乃告公子:家运当如北斗,虽转不移其枢。”

    是夜,徐阶梦先祖,告以“石心不转”四字。醒而悟:砚叠石不用窍石,正合“实心”;不求玲珑,暗合“不移”。园中主峰,实为徐氏风骨之喻。

    四、疏泉

    九月,园成十之八九,独缺活水。原有旧渠淤塞百年,匠人皆言不可复通。砚勘地脉,指园东南角曰:“此下有阴河,距地三丈三尺。”

    掘之,果得古河道,然全以青砖砌封,砖缝浇铁汁。砖上有铭:“嘉靖八年封此泉,以镇王气。”——此正是嘉靖帝下令封印天下“王气”泉眼之年。

    徐阶惧:“此乃先帝所封,擅启者罪当如何?”

    砚仰天笑曰:“泉若有罪,锢之百年亦足抵矣。况真王气者,在德不在泉。”竟亲执铁镐破封。第一镐下,砖裂;第二镐下,铁汁崩;第三镐下,地底轰然有声,如龙吟。

    清泉喷涌而出,高逾丈许。水雾弥漫中,现虹霓一道,久久不散。泉既通,园中万物皆活:牡丹愈艳,修竹滴翠,石峰生苔。水流蜿蜒成溪,经七折八转,过石窍成琴音,润竹根生甘冽,最后汇入莲池——池中竟有并蒂莲开,一红一白,如太极两仪。

    徐阶大喜,摆宴庆贺。酒过三巡,忽有快马至,乃京城急报:嘉靖帝昨夜梦见金陵有紫气冲霄,今日钦天监奏“东南王气复萌”,帝已遣锦衣卫南下勘查。

    满座皆惊,徐阶面如死灰。私启封印之事若发,必遭灭门。

    五、石心

    锦衣卫千户陆炳,帝之宠臣,三日至金陵。徐园被封,匠人皆下狱。陆炳亲审周砚:“尔一匠人,安知地下有泉?又安敢破先帝封印?”

    砚镣铐加身,神色自若:“泉自欲出,非人力所能锢。大人可愿往观此泉真容?”

    炳允之。至泉眼处,但见水流清冽,中有五彩石随波翻滚。炳令取石,得七枚,大如鸡卵,各具异象:一如山,一如舟,一如冠,一如印,一如笔,一如剑,一如镜。

    砚曰:“此乃泉眼百年所凝,名曰‘七器石’。大人可呈于上,自见分晓。”

    陆炳疑,然观石确实神奇,遂携石返京。嘉靖帝得石,置之案头。是夜,帝梦七人入殿,各持一器。山者曰:“仁者乐山”;舟者曰:“水能载覆”;冠者曰:“冠冕堂皇”;印者曰:“印者信也”;笔者曰:“笔写春秋”;剑者曰:“剑悬三尺”;镜者曰:“明镜高悬”。

    帝醒而悟,此乃圣王七德之喻。次日召陆炳:“泉既出七德石,乃祥瑞,非王气。徐阶启封有功,赐玉带。匠人周砚,授工部司匠。”

    然诏书至金陵时,周砚已杳无踪迹。唯留书信于徐阶案头:

    “公见书时,砚已归山。园成十之九,独缺一心。然心不可造,只可悟。牡丹移而香愈烈,竹早种而节愈贞,石叠而骨愈峻,泉疏而流愈清。四者皆备,园之体也。体虽有形,终需心活。公若能以此园为心,不以园为园,则园活矣。若以园为园,虽天下无双,亦死物耳。砚本无名乞儿,十二岁时冻毙雪中,葬于公曾祖桂树下。感公每年清明酹酒,故借体还魂,报此一酹之恩。今缘尽当去,留石心一颗于主峰第三穴,公可自取。愿公观此石心时,如见初心。”

    徐阶急奔主峰,果于第三石穴得青石一方,大如人心。石质温润,中有赤脉搏动如生。持之入室,置于案头,每有疑难,石即冷暖示警。徐阶宦海三十年,屡经风波,皆因石心提醒得免。

    后徐阶入阁为首辅,改革弊政,史称“嘉靖新政”。然其终生不再造园,亦不许人入石心园。临终,命以石心殉葬。子孙开冢视之,石心已化为泥土,中生桂树一株,亭亭如盖。

    有野史载,万历年间,有樵夫在钟山见一白发匠人,正在云海中叠石为峰。近之则失所在,唯闻石中有声,隐隐若言:“移花移境,种竹种心,叠石叠骨,疏泉疏灵…”

    至今金陵有谚:“徐园无景,石中有心。”然石心园旧址早已湮没,无人知其所在。或云园本虚幻,乃匠心所化;或云园实有之,在识者心中。真幻之间,犹如此园之石——看似无心,实则有心;看似有心,终归无心。造园如此,为政如此,为人何尝不如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