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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望仙门》正文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一个女孩
    宁州城,天下志士纷纷道别,继而三三五五御剑离去,乘着朝阳,去往五州十方。

    高台之上,江清韵和小都料齐齐扭头看向城内某处那一道微不可查的金光,随即影子便也看向了那里,然后传音给洛川道,“你要见的人,已经离开了。”

    洛川顺着影子的目光向西方看去,任凭他目中星芒闪烁,也没有把握到任何一点光芒,“是谁离开了?”

    影子道,“西北武州的那个女人,江月影,和她那位身为昆仑长老的师兄,季如崖。”

    洛川点了点头,然......

    晨光如金,铺满宁州城的每一条街巷,却照不进西市那间低矮破旧的客栈。青瓦残檐,门扉半掩,檐下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,依稀可辨“归云栈”三字。这里本是商旅歇脚之所,如今却成了藏污纳垢之地,连巡城士卒都避而远之。

    千雪悄然落在屋脊之上,身影如烟,连一片瓦砾都不曾惊动。她双目微闭,神识如丝,缓缓探入客栈内部。三息之后,她睁开眼,眸中寒光一闪。

    “两人在二楼东厢,气息隐匿极深,但黑鳞妖特有的腥气瞒不过我。”她低声对虚空说道,仿佛自语,又似传音,“另一个是人,修为不过中三境,心脉紊乱,像是长期服用禁药所致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影子已立于她身侧,黑袍猎猎,不见褶皱,仿佛他本就是阴影的一部分。“李知微……礼部侍郎之子,十七岁便入上三境,被誉为‘京州神童’。”他的声音淡漠如霜,“可惜,天赋越高,堕落时越令人唏嘘。”

    千雪冷笑:“他若只是贪生怕死也就罢了,可他出卖的不只是情报,还有无数志士的性命。济城北门伏击,便是因他泄露了江清韵的行踪,才导致三位长老为护她而死。”

    影子点头:“所以不能让他轻易死去。”

    他们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伫立,如同两尊守夜的石像。而在他们脚下,那间昏暗的东厢房内,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交易。

    烛火摇曳,映照出李知微苍白的脸。他年岁尚轻,眉目清秀,却眼神浑浊,唇角泛着不正常的青紫。他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,手中握着一枚漆黑的玉符,指尖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对面坐着两名披着斗篷的男子,身形佝偻,皮肤呈诡异的灰黑色,指节粗大,指甲如钩。他们的呼吸带着浓重的腥味,那是北原妖族黑鳞部特有的体征。

    “消息确认无误?”其中一人沙哑开口,声音如同砂纸摩擦。

    李知微咽了口唾沫,强作镇定:“洛川今日宣布成立望仙盟,四方响应。但他尚未察觉……我在常州时便已将你们埋下的‘蚀心蛊卵’混入补给丹药之中,已有至少七成修士服下。只需一声号令,蛊虫便会破体而出,自内而外吞噬其神魂。”

    那两名黑鳞妖对视一眼,发出低沉的笑声,像是夜枭啼鸣。

    “好,很好。”另一人道,“少主有令,事成之后,赐你真妖血脉,让你脱离凡胎,享千年寿元。”

    李知微眼中闪过一丝狂热,随即又黯淡下来:“可……洛川身边有影子和千雪,我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怕?”先前说话的妖冷笑,“你以为我们为何选你?正因为你是人族中最不堪的存在??贪婪、懦弱、渴望力量却又无力掌控。你的心,早已腐烂。而腐烂的东西,最容易被我们渗透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,指尖划过李知微的额头,留下一道幽绿色的印记。“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你。你是‘种子’,是我们埋在这片土地最深处的根须。待到时机成熟,整座望仙盟都将为你陪葬。”

    李知微浑身一颤,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贯穿灵魂,嘴角却缓缓扬起,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。

    屋顶之上,千雪听得一字不漏,掌心已凝聚出一团冰蓝色的真气,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将这肮脏的密谋彻底冻结。

    但她没有动手。

    因为影子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让他说下去。”影子低声道,“我们要知道的,不只是他做了什么,还有背后究竟有多少这样的‘种子’。”

    千雪咬牙,终究收回了真气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高台之上,洛川正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投效者,一一接受盟誓。苏砚所乘的青冥舟悬停半空,舟首站着数十名白衣学子,皆手持竹简,齐声诵读《望仙盟约》:

    “守土不退,护民不惜命,传志不断薪火!”

    声音如洪钟大吕,震荡九霄,竟引动天地共鸣。空中血雾翻涌,与那道自天而降的金光交织,化作一面虚幻旗帜,旗面无字,唯有山河轮廓流转,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回应这一誓言。

    沈孤鸿站于高台边缘,望着这一幕,神情复杂。

    她身旁,杜博安兴奋难抑:“这可是大事!从此以后,咱们不再是散兵游勇,而是真正的人族脊梁!”

    小都料却冷冷道:“脊梁?别天真了。朝廷不会容忍这样一个独立于体制之外的力量存在。今日越是辉煌,明日就越危险。”

    江清韵缓步走来,轻叹:“所以他才选在宁州城公开立盟。这里是山南郡最后的大城,也是钟太尉势力最薄弱之处。他要用万众归心之势,逼朝廷不得不承认既成事实。”

    “可若朝廷铁了心要剿灭呢?”杜博安问。

    江清韵沉默片刻,只说了四个字:“那就战。”

    此时,一名年轻弟子匆匆奔上高台,附耳对洛川说了几句。洛川神色不变,只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那人退下后,洛川转身,目光扫过高台众人,忽然开口:“诸位可知道,为何我坚持要在宁州城举行此盟?”

    众人不解。

    他缓缓道:“因为这里,曾是天下志士会盟的起点,也将成为望仙盟的起点。更重要的是……这里有叛徒。”

    全场骤静。

    “就在昨夜,我收到密报,有人在过去一个月内,持续向北原妖族传递我方布防、兵力调动、乃至关键人物行踪。”洛川的声音平静如水,却蕴含雷霆之威,“此人不仅出卖同袍,更在丹药中混入蛊毒,意图在我等最松懈之时发动突袭。”

    台下哗然四起。

    沈孤鸿冷声问道:“是谁?”

    洛川没有回答,而是抬头望向城西方向,淡淡道:“他现在就在这座城里,躲在一间名为‘归云栈’的客栈中,与两名黑鳞妖密谈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转向西市。

    有人怒吼:“杀了他!”

    有人腾空而起,欲直扑而去。

    更有数位剑修已然拔剑,杀意冲天。

    洛川却抬手一压,止住众人躁动。

    “我不打算现在就抓他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全场震惊。

    “我要让他活着。”洛川继续道,“让他亲眼看着望仙盟如何壮大,如何凝聚人心,如何成为朝廷都不敢轻动的存在。然后,再当着所有人的面,揭穿他,审判他,让他明白??背叛人族者,终将被所有人唾弃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有些罪,不该由刀剑来罚,而应由良知来判。”

    高台之下,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良久,那位断臂老者拄剑而立,沉声道:“我同意。让他活着,比杀了他更痛苦。”

    沈孤鸿也缓缓收剑:“好。我明月宫愿配合监视,不动声色,待其自曝于光天化日之下。”

    洛川拱手致谢,而后朗声道:“望仙盟第一道盟令:即日起,设立‘监察司’,由江清韵任首座,统辖内外谍报、清查内奸、肃正盟规。凡发现可疑之人,不得擅动,须上报监察司统一处置。”

    江清韵上前一步,抱拳领命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宁州城外,钟烈依旧独立虚空,望着城中升腾的金光与血雾,久久未语。

    身后,一道虚影浮现,身穿朝服,面容威严,正是京东郡太尉钟元礼。

    “你看到了?”钟元礼沉声问。

    钟烈点头:“望仙盟已成,四方呼应,势不可挡。”

    “荒唐!”钟元礼怒喝,“一群乌合之众,竟敢自立门户!传我军令,封锁宁州四周关隘,严禁任何修士离境!我要让他们困死在这座城里!”

    钟烈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父亲……您真的以为,靠封锁就能扑灭这团火吗?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钟元礼目光一厉。

    “我说,”钟烈直视其父,“若您执意镇压,那么今日被困在城中的,就不只是那些志士,还有您亲手培养出来的民心。百姓会问:为何保家卫国的人,反被朝廷围困?为何斩妖除魔的英雄,成了叛逆?”

    钟元礼脸色铁青:“你是在质疑我的决策?”

    “儿不敢。”钟烈低头,语气却毫无退让,“儿只是提醒父亲,三十年前,您也曾是一名志士,也曾站在那样的高台上,对着万千同道说??‘守土不退’。”

    钟元礼身躯一震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。

    那是他一生中最光辉的岁月。那时他还不是太尉,而是一名冲锋陷阵的将军,在北原雪地上与妖族厮杀七昼夜,背负十三处伤口仍不肯撤退。他曾发誓,要为人族守住每一寸土地。

    可如今,他却要下令围剿那些继承了他当年信念的人。

    良久,他闭上眼,挥袖道:“……暂且按兵不动。派人严密监视,若有异动,立即上报。”

    钟烈拱手:“遵命。”

    宁州城内,夜幕再度降临。

    望仙盟的成立仪式已毕,但广场之上仍有数百人盘膝而坐,或修炼,或论道,或默默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团结。高台已被改造成临时议事堂,洛川与众位宗门代表彻夜商议盟务。

    千雪悄然归来,将所见所闻尽数告知。

    “蚀心蛊卵……”江清韵眉头紧锁,“这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妖族秘术,孵化后会寄生于修士识海,初期无感,中期引发幻觉与暴戾,后期则完全操控心智,使其沦为傀儡。”

    “有多少人可能已中招?”洛川问。

    “不好说。”江清韵摇头,“若真如他所说,丹药已被污染,那至少有三百人以上处于危险之中。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解法。”

    影子忽然开口:“我知道一个人能救他们。”

    众人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寒山寺的老和尚,慧明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疯和尚?”小都料惊讶,“他不是二十年前就被逐出佛门,说是疯癫失心了吗?”

    “他没疯。”影子淡淡道,“他是自愿入世受苦,以肉身镇压一尊上古妖佛残魂。他对蛊毒、心魔、识海之术的研究,远超当今任何医修。”

    洛川当即决定:“明日一早,我亲自去寒山寺。”

    “我陪你。”千雪说。

    “我也去。”杜博安举手,“听说那和尚最爱喝酒,我带两坛陈年花雕,兴许能打动他。”

    小都料翻白眼:“你就知道吃喝。”

    江清韵却正色道:“此行凶险。寒山寺位于北原边缘,常年被妖气笼罩,且慧明性情古怪,未必肯出手。你们务必小心。”

    洛川点头:“放心。只要有一线希望,就不能放弃。”

    会议结束,众人各自散去。唯有洛川留在高台,仰望星空。

    星辰流转,一如往昔。

    他轻声自语:“父亲,你还记得寒山寺吗?你说过,真正的修行,不在飞升,而在渡人。今日我所做的一切,是不是也在渡人?”

    无人回答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答案早已刻在那扇遥远的石门之上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三人启程。

    影子并未同行,而是留下监视李知微的动向。临行前,他对洛川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有时候,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在外,而是我们开始怀疑彼此。”

    洛川默然。

    三日之后,寒山孤峰,云雾缭绕。

    一座破败寺庙坐落于悬崖之巅,庙门倾颓,匾额断裂,唯余“寒山”二字依稀可见。院中杂草丛生,一口古井边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僧,正抱着酒坛酣睡,鼾声如雷。

    杜博安刚想上前叫醒,却被千雪一把拉住。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她低声道,“你看他的影子。”

    三人凝目望去,只见那老僧身下的影子竟非寻常黑色,而是一团翻滚的漆黑火焰,其间隐约浮现出一张狰狞佛面,双目赤红,似欲挣脱而出。

    “那就是妖佛残魂?”杜博安吓得后退一步。

    洛川却上前一步,恭敬行礼:“晚辈洛川,携友求见慧明大师,恳请救人性命。”

    老僧鼾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头,双眼浑浊,却在看到洛川的瞬间,猛然清明。

    “哦……原来是望仙门的后人来了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残缺的牙齿,“你爹当年也来过,问我能不能救人。我说能,但他不信。”

    洛川心头一震:“您认识我父亲?”

    老僧不答,只是拿起酒坛猛灌一口,醉眼朦胧地望着天空:“蛊毒易解,心毒难医。你们带来的,不只是身体的病,更是信任的裂痕。若不解心毒,哪怕今日救了一百人,明日也会有一千人倒下。”

    洛川跪地叩首:“请大师指点。”

    老僧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好,好。望仙门的种,总算没绝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将酒坛狠狠砸向地面,碎瓷纷飞间,口中诵出一段古老梵音。刹那间,整座寒山震动,井中黑焰咆哮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压回深处。

    “七日内,我会炼出‘净心莲丹’。”老僧道,“但服丹之人,必须自愿。若有半分犹豫,丹药无效。而且……服丹之后,过往记忆将被清洗一部分,尤其是那些被蛊虫影响时期的经历。”

    “记忆会被抹去?”千雪皱眉。

    “不然呢?”老僧冷笑,“你想让他们带着被操控的记忆继续活在谎言里?真正的救赎,是重新选择相信。”

    洛川深深叩首:“多谢大师。”

    老僧摆摆手,又躺回地上,嘟囔道:“走吧走吧,别打扰我睡觉。记住,七日后,不来不候。”

    三人拜别离去。

    而在宁州城,李知微依旧躲在归云栈中,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被悄然编织进一张更大的网中。

    他还在等待北原的下一步指令。

    却不知道,真正的审判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