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,上京城。
紫宸殿内的青铜灯盏,一夜未熄。
九十九盏长明灯沿着御阶两侧排列。
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。
将殿中众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,如鬼魅附形。
龙椅之上,人皇刘煓双目微闭。
唯有那只搭在扶手上的右手,食指正以某种古老的节奏轻轻敲击。
嗒,嗒,嗒。
每一声,都敲在殿下群臣心上。
三公九卿分立两侧,官袍肃整,却无人敢动。
空气凝如铁浆,呼吸都需刻意放缓。
殿外传来子时的更鼓声,悠长而沉闷。
穿透厚重的宫门,却化不开殿内半分凝重。
“武穆的密报。”
刘煓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让所有人脊背微挺。
“诸位都看过了。”
一卷暗金色的帛书,此刻正摊开在御案上。
上面只有三行字,字字如刀。
谢道韫天冲七品,可引国运加持,实力堪比命星境。
狄荒军备革新,守御能力远超预估。
若强攻……需倾国之力,胜负难料。
太师须发皆白,身着紫金蟒袍。
此刻眸光微动,踏前一步。
他的脚步声,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。
“陛下!”
太师声音洪亮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。
“狄荒不过蛮夷之地,侥幸得些上古传承,岂能与我大周千年底蕴抗衡?”
“谢道韫纵有天纵之资,终究一人耳;
国运铸兵之法虽奇,然兵者,终究需人来使!”
他顿了顿,环视四周,继续道:
“狄荒此举,扩建万贤阁,广纳四方英才,实乃公然向我大周挑衅!”
“若不大张天威,何以震慑四海八荒那些蠢蠢欲动之辈?”
刘煓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并不凌厉,反而深沉如古井。
映着跳动的灯火。
他看向太师,淡淡道:
“太师所言,有理。”
太师面上刚现出一丝松缓。
“只是,”
刘煓话锋一转。
“太师可曾想过——为何四极穹宇那老怪物,会亲自降下法旨,扶植白夜天?”
太师一怔。
“为何拓跋野那等雄才,甘心退居太师之位,毫无怨言?”
刘煓从龙椅上站起。
玄黑龙袍垂落,绣着的日月山河图在灯光下泛着幽光。
他一步步走下御阶,脚步声很轻,却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跳上。
“为何谢道韫这等惊才绝艳、本可自立门户的人物。”
“会死心塌地,为一个刚刚登基的年轻帝王效力?”
他停在太师面前三尺处,目光却扫过所有人。
“还有,万贤阁开阁不过十日,北迁者已逾三十万之众。”
“这三十万人里,有多少是我大周子民?”
“有多少是寒门中苦无出头之路的英才?”
“有多少,是军中历经血火、却因门第之见不得升迁的悍卒?”
太师沉默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太保轻咳一声。
这位掌管暗卫情报的老臣,身形干瘦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他拱手道:
“陛下,老臣以为,狄荒真正的威胁,不在谢道韫一人。”
“不在几件新式军械,而在那‘国运铸朝’的根本法门。”
“此法……若能为我大周所得,届时莫说狄荒,便是四方妖蛮,亦不足虑。”
“若能所得?”
刘煓打断他。
“太保,你告诉朕。”
他转身,面向太保,目光如实质般压下。
“这半个月来,为了谋取那铸运之法,折损了多少精锐?”
太保脸上的皱纹,似乎更深了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。
“三十七名金牌暗探,二百九十一名银牌……”
“无一生还,连尸骨都未能收回。”
“狄荒国运已成体系,笼罩之地,一切窥探、占卜、潜入之术,无所遁形。”
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金牌暗探,每一个都是耗费海量资源培养的天象境高手,是王朝暗处的利刃。
如今,却像普通的石子投入深潭。
连个响动都没有,就消失无踪。
“他们在用阳谋!”
刘煓的声音陡然转冷,如北地寒风刮过殿宇。
“挖我大周的根基!吸我大周的血!”
“此消彼长,无须十年,狄荒便将成心腹大患!”
他心中的怒意,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加汹涌。
白夜天的横空出世,狄荒的骤然蜕变,完全打乱了他布局多年的棋局。
良久,死寂被刘煓威严的声音打破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所有大臣躬身聆听。
“第一,启动‘深渊计划’最高阶段。”
“宗人府内所有闭关的老祖,即日起秘密北上,潜入狄荒。”
“任务只有一个:不惜一切代价,获取国运铸朝之法。”
“无论成与不成,朕都要知道那法门的根底!”
几位宗室出身的老臣面色微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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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人府老祖,那可是大周真正的底蕴。
是镇压国运的定海神针。
此举,无疑风险极大。
“第二,”
刘煓继续道,不容置疑。
“征剿大军化整为零,以商队、流民、游侠身份,分批渗透进入狄荒边境各郡。”
“没有朕的明旨,不得暴露,不得擅动。”
“朕要他们在那里扎根,像钉子一样钉进去!”
兵部尚书肃然领命。
“第三……”
刘煓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冷厉。
“派使者,去蛮荒、莽荒、夷荒。”
“告诉他们,大周愿意开放‘上古战场’秘境入口,四家共探其中遗宝机缘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陛下,不可啊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!
太傅再也忍不住,急步出列。
“陛下三思!”
“上古战场乃三皇五帝时代最终决战之地,是我大周立国之本,千年气运所系!”
“其中埋藏的传承、神兵、古宝无数,岂可与虎狼共享?”
“此乃自毁长城啊!”
“长城?”
刘煓猛地回身,龙袍鼓荡,气势勃发如龙醒。
“若是狄皇不死,狄荒不灭!”
“不出十年,我大周面对的,将是一个整合北域、国运昌隆、兵甲精良的庞然大物!”
“届时,蛮、莽、夷三荒必顺势倒戈!”
“朕问你,到那时,别说上古战场。”
“便是这万里锦绣江山,三十六州百姓,还能保得住吗?!”
太傅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一叹,退了回去。
他明白,陛下说的是最残酷的可能。
“武穆!”
刘煓沉声道:
“你亲自走一趟。带上朕的诚意,也带上朕的刀。”
“告诉那三荒之主,半月之后,朕在‘断天崖’等他们。”
武穆单手横胸,躬身行礼。
“臣,遵旨。”
刘煓挥了挥手,道:
“都退下吧。”
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,将九十九盏灯火与外界隔绝。
刘煓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他的神情,变得幽深莫名。
“白夜天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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狄荒龙城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万贤阁前的广场,火把如林,亮如白昼。
十日招募期已满,今日是第一批英才名单公布之日。
黑压压的人群从阁前广场蔓延出去,挤满了相连的十条长街。
无数双眼睛,带着期盼、焦虑、野心、忐忑。
死死盯着阁楼外,那面高达十丈的莹白玉璧。
那玉璧光滑如镜,此刻黯淡无光,却牵动着至少十万人的心神。
辰时三刻将至。
广场高台上,一名礼官走出,敲响铜钟。
“铛——!”
钟声清越悠扬,压过了所有嘈杂。
广场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玉璧,亮了。
柔和的金光自中心晕开,如水波荡漾,瞬间铺满整面玉璧。
紧接着,一个个名字由虚化实,开始浮现。
每个名字后面,有简短的来历与考核评语。
人群开始骚动,低语声如潮水般起伏。
有人踮脚张望,有人拼命往前挤。
更有人紧张得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而不自知。
“武道科甲等第一名:厉寒舟。”
这个名字出现的刹那,广场某一角,空气骤然一冷。
一个戴着宽大斗笠、身穿旧黑袍的独眼男子,微微抬起了头。
斗笠阴影下,露出的半张脸疤痕交错。
如同被烈火灼烧过,又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。
他仅剩的那只眼睛,瞳孔是罕见的暗红色。
看人时,仿佛有血海在深处翻腾。
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退开,空出了一圈空地。
不少人认出了他,低声惊呼。
“是‘血眼阎罗’厉寒舟!他居然还活着?”
“听说他原是大周血衣卫副指挥使,天冲三品的杀神。”
“因抗旨不肯屠杀一个江湖门派,被朝廷通缉,一路从南杀到北……”
“考核评语是什么?快看!”
玉璧上金字续写:
“原大周血衣卫副指挥使,天冲三品,因抗旨灭门被通缉。
考核评价:杀伐果断,心志如铁。”
厉寒舟看着那行字,独眼中波澜不惊。
只是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却让他身边几人又后退了半步。
“策论科甲等第一名:苏文卿。”
广场东南角落,一名青衫书生负手而立。
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,面容清隽。
嘴角总噙着一丝,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手中一柄象牙骨折扇轻摇,显得从容不迫。
唯有细看之下,才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一抹,与书生气质不符的锐利与沧桑。
“江南苏家的麒麟子!”
“三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科举舞弊大案,苏家被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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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不是被流放三千里,病死途中了吗?”
“看来是金蝉脱壳了……评语呢?”
“原江南苏家嫡子,三年前科举舞弊案中被革功名,流放三千里。
考核评价:经纬之才,洞悉时势。”
苏文卿合起折扇,在掌心轻轻一敲。
脸上笑意深了些许,却依旧未达眼底。
他看向皇宫方向,心中默念:
“白夜天……但愿你真如传闻那般,值得我苏文卿押上这残存的一切。”
“匠造科甲等第一名:公输残。”
这个名字引起的好奇更多于畏惧。
人群张望,很快锁定了一个站在最边缘、几乎隐没在阴影里的独臂老者。
他穿着粗布麻衣,面容枯槁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如同一段历经风霜的老木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空荡荡的左袖。
以及右臂手腕处,那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复杂机关义肢。
“公输残……可是五十年前名震大周的‘鬼手神匠’?”
“传说他为当时的亲王私造破城神弩‘撼岳’,事情败露,被工部追杀,断了一臂,没想到逃到了狄荒!”
“评语是‘巧夺天工’,他当得起!”
玉璧显示:
“原大周工部大匠师,因私造禁器被追杀三十年。
考核评价:巧夺天工,匠心独运。”
公输残伸出那只金属义手。
五指灵活地开合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机括声。
他浑浊的老眼,望向玉璧上自己的名字。
又缓缓移到玉璧评语上。
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,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。
这三个甲等第一的名字,如三块巨石投入沸水,激起千层浪。
羡慕、惊叹、嫉妒、敬畏……
种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。
但更多人,包括那些隐匿在人群各处的各方势力眼线。
目光都死死锁定了玉璧最下方,缓缓浮现的那行夺目金字。
“以上甲等英才,可于三日后午时,入宫觐见,陛下将亲授官印,面授机宜。”
亲自授印!
面授机宜!
这八个字,比任何赏赐都更具冲击力。
这意味着真正的简在帝心,意味着一步踏入狄荒权力的核心圈层!
广场上的气氛彻底被点燃,欢呼声、议论声震耳欲聋。
无数落选者扼腕叹息,眼中充满不甘;
而那些榜上有名者,则激动得面色通红,有人甚至喜极而泣。
万贤阁顶层,可将广场景象尽收眼底。
拓跋太师凭栏而立,雪白须发在夜风中轻扬。
他身侧,站着戎装佩剑的谢道韫。
她今日未着铠甲,而是一身暗青色劲装,外罩锦袍。
腰间那柄新得的“秋水龙吟”剑,即便在鞘中,也隐隐散发着一股清越凛冽的气息。
“这三个,”
拓跋太师收回目光,语气复杂。
“就是陛下圈定,要重点栽培的‘鼎足’?”
谢道韫点了点头。
“厉寒舟掌兵,苏文卿治国,公输残造器。”
“陛下要的,不仅仅是几个高手或能臣,而是一个崭新王朝的完整骨架。”
“筋骨、血肉、魂魄,缺一不可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几分。
“太师,刚接到边境八百里加急。”
“蛮荒、莽荒、夷荒的使团,已于今日午后,同时正式递交国书。”
“请求觐见陛下,商谈‘睦邻友好,共抗大周’之事。”
拓跋太师眉头骤然锁紧,脸上松弛的皮肤叠起深深的沟壑。
“结盟?共抗大周?哼!他们前几日还在暗中与大周使者接触,密谋伐狄之事。”
“这变脸的速度,未免太快了些。”
“所以,”
谢道韫淡淡道:
“这才是最麻烦,也最需警惕之处。”
两人对视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狄荒如旭日初升,光芒已现。
但也引来了四面八方的虎视眈眈。
一步行差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就在这时,楼梯传来急促却轻灵的脚步声。
盲眼监正出现在楼梯口。
空洞的眼眶“望”向拓跋太师和谢道韫。
更准确地说,是“望”向了皇宫深处,那座最高的观星台方向。
他的脸上,带着一丝罕见的、属于少年人的激动。
“太师,将军。”
监正的声音清澈依旧,却比平时快了一线。
“陛下……出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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