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荒极北,哀嚎大深渊。
此地终年笼罩着铅灰色的浓雾,雾中隐约传来万千冤魂的嘶嚎。
声音穿透血肉直抵神魂,故而得名“哀嚎”。
深渊入口处,一道狰狞的地裂横贯千里,深不见底。
仿佛大地被远古巨神以斧劈开。
裂口边缘,空间扭曲如旋涡。
时有漆黑的虚空闪电迸射,所过之处,连光线都被吞噬。
白夜天立于裂口之畔。
一袭青衣在灰雾中猎猎作响,与周遭死寂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他缓缓探出神识,如触手般伸向深渊。
然而神识甫一没入灰雾,便如泥牛入海,被某种无形之力悄然吞噬。
“竟能吞噬神识……”
白夜天眼中掠过一丝兴味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不再犹豫,一步踏出,身形如陨星般坠入深渊。
下坠。
灰雾愈发浓稠,黏腻如实质,缠绕周身。
那哀嚎声也越来越清晰,不再是模糊的嘶吼,而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。
有男子绝望的呐喊,有女子凄厉的哭泣,有孩童惊恐的尖叫,有老者不甘的叹息……
万千声音交织成网,直透紫府,欲要搅乱神魂。
寻常武者至此,恐怕瞬息间便会神魂错乱,癫狂而亡。
白夜天神色依旧平静。
《心经》在识海深处自然流转,牵动元神之力,化作无形屏障。
那万千哀嚎撞在屏障上,如浪拍礁石,碎成无声的涟漪,再难侵扰分毫。
下坠三千丈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深渊底部,竟藏着一片浩瀚的地下世界。
山峦起伏如巨龙蛰伏,河流奔腾似银带蜿蜒,更有残破的宫殿遗迹散落其间。
断壁残垣上爬满发光的苔藓,昭示着久远的岁月。
只是,一切都被那永恒的灰雾笼罩,透着挥之不去的阴森与诡异。
白夜天双足落地,无声无息。
他环顾四周,眼眸中流转着淡淡的金芒。
那是命魂圆满后,灵魂之力外显的征兆。
“此地空间,被折叠过。”
他清晰地感应到,这片地下世界的实际面积,远比从外界观测要大上千倍不止。
显然曾有精通空间之道的强者,以无上伟力改造过此方天地。
将其拉伸、折叠,藏于深渊之下。
白夜天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缓步前行。
河床两岸,白骨累累。
有人形骸骨保持着临死前的挣扎姿态,指骨深插地面;
有巨兽骨架高达十丈,头骨被某种利刃整齐劈开;
更有一些骨骼晶莹如玉,在灰雾中散发着淡淡荧光。
那是生前修为达到极高境界的标志,纵是身死道消,骸骨依旧不朽。
行约百里。
前方雾气忽然稀薄,露出一座残破的祭坛。
祭坛以黑色巨石垒成,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,大多数已磨损难辨。
坛顶供奉着一尊怪异的雕像——人身蛇尾,面目模糊不清。
仿佛被岁月刻意抹去了五官。
雕像双手托举,掌心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石珠。
石珠表面,银白色的空间波纹如涟漪般荡漾不休。
“空间波动……”
白夜天眸光微凝。
他缓步走近,欲要细观。
就在此时——
祭坛四周,空间如水纹般剧烈扭曲!
四道黑影凭空浮现,无面无目,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它们周身缠绕着银白色的空间之力。
气息皆在传奇境之上,且同出一源,似为一体所化。
“擅闯禁地者……”
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,仿佛有千万人齐声低语。
“死。”
话音未落,四道黑影同时出手。
银白色的空间之力化作锁链,自虚空延伸而出。
瞬息间交织成天罗地网,朝着白夜天缠绕而来!
锁链所过之处,空间被凝固、封锁,形成无形的牢笼。
白夜天看也不看,只抬起右手,并指如刀,轻轻一划。
动作随意,如拂尘埃。
一道无形刀气掠过虚空。
没有光芒,没有声响,只有空间被整齐切开的、细微的“嗤”声。
那由空间之力凝成的锁链,应声而断,寸寸崩解。
四道黑影身形同时一滞,随即如烟尘般崩散,重新化作灰雾,融入周遭。
“规则傀儡。”
白夜天收指,眼中了然。
这四道黑影并非生灵,而是此地道则显化出的守护者。
只要祭坛不毁,规则不破,便可无限重生。
他不再耽搁,迈步踏上祭坛石阶。
石阶冰凉,触之如抚寒铁。
越靠近那雕像,周遭的空间波动便越剧烈。
灰雾被无形的力量排开,形成一片直径十丈的真空地带。
白夜天伸手,探向那颗石珠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石珠表面的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!
石珠骤然绽放出刺目的银光!
那光芒并非寻常光线,而是实质化的空间之力,如千万根银针般刺向四面八方。
祭坛四周的空间如水面般剧烈波动,层层涟漪扩散开来。
所过之处,万物都开始扭曲、变形。
灰雾倒卷,形成一个直径百丈的巨大旋涡。
旋涡中心,银光汇聚,缓缓凝聚成一道身影。
那是一尊高达百丈的巨人。
它没有五官,没有衣饰,整个身躯由无数道银白色的空间裂缝拼接而成。
每一道裂缝中,都闪烁着狂暴的空间风暴,亿万微小的虚空碎片在其中生灭。
它立在那里,便仿佛是“空间”这个概念本身具现于人世。
“擅动祭器者……”
巨人的声音响起,不是通过空气传播,而是直接震荡空间本身。
那声音如同万片琉璃同时炸裂,又似九幽深处刮起的永世风暴。
“永坠虚空。”
话音未落,它那由空间裂缝构成的手臂已然抬起。
五指虚握,朝着白夜天所在之处,轻轻一握。
刹那间——
白夜天周围百丈空间,骤然凝固!
不是寻常的禁锢,而是空间本身被强行“钉”在了原地。
紧接着,凝固的空间开始向内坍缩,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如花瓣般收拢。
欲要将白夜天封入无尽的空间夹层,永世不得解脱。
这一握,蕴含了磅礴的空间道韵,足以将玄冥初境的强者都困杀其中。
白夜天却只是抬眼看了看那尊空间风暴巨人。
眸光温淡如初,不见丝毫波澜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微屈,缓缓向前一按。
动作看似极慢,实则已超越了时间的桎梏,仿佛这一掌本就该在此刻印出。
《降魔掌法》第一式——
镇狱。
掌印浮现的刹那,正在坍缩的空间骤然凝固,而后如琉璃镜面般寸寸碎裂。
那些碎片尚未飞溅。
便被掌印中蕴含的、超脱命运长河的意韵彻底抹平,复归原位。
掌印穿过破碎的空间,无声无息地印在空间风暴巨人的胸膛。
巨人那由无数空间之力构成的身躯,猛然一颤。
“咔嚓——”
清脆的碎裂声响起,不是来自物质层面,而是空间规则本身在哀鸣。
下一刻,巨人发出无声的嘶嚎——那是空间本身在震颤,是虚空风暴在呜咽。
百丈身躯从胸口开始崩解,银白色的空间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全身。
不过三息,便彻底溃散,化作漫天流萤般的银光。
但白夜天没有收回手掌。
反而眸光微凝,看向祭坛上空。
那里,溃散的银光并未消散,而是重新汇聚、凝聚。
又是一尊完全相同的空间风暴巨人,自银光中缓缓成型!
“空间不灭,守护者不死?”
白夜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眼中兴味更浓。
“有意思。”
新凝聚的巨人再次抬手。
这一次,它不再试探,直接引动了整片深渊底部的空间规则!
“嗡——”
虚空震颤。
无数银白色的空间之线从灰雾中浮现,细如发丝,密如蛛网。
纵横交错,覆盖了方圆千丈的天地。
这些空间之线交织成一张巨网,缓缓朝着白夜天压下。
巨网所过之处,万物开始“褪色”。
河床的白骨化作齑粉,残破的宫殿虚化透明,连灰雾都被排开。
并非消失,而是被空间之网强行“隔离”到了另一层空间维度。
这是真正的规则层面的抹杀。
白夜天依旧站在原地,甚至未曾移动脚步。
他再次抬手,依旧是那式“镇狱”。
掌印浮现的刹那,天地间那张缓缓压下的空间巨网,骤然停滞。
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。
掌印缓缓上升,如旭日初升,不可阻挡。
所过之处,银白色的空间之线寸寸断裂,断裂处不是漆黑虚空。
而是复归平静的、正常的空间。
第二掌,印在巨人眉心。
巨人再次崩解。
然后,是第三次凝聚,第三次镇杀。
第四次,第五次……
白夜天始终站在原地,青衣不染尘,连衣袂都未曾飘动分毫。
两者之间的实力差距,太大。
若非他从这空间风暴巨人身上,看到了无数关于空间规则的玄妙运转。
每一次重生,巨人体内的空间道韵排列都有微妙不同,仿佛在演绎空间之道的万千变化。
他早已一掌将这祭坛连同巨人彻底拍碎。
每一次巨人重生,他便出一掌。
每一掌都是“镇狱”,但每一掌的意韵都有所不同。
或重如山岳,镇压八荒;
或轻如鸿毛,无迹可寻;
或快如闪电,瞬息即至;
或慢如岁月,亘古长存。
掌力之下,他对这空间风暴巨人身上所蕴含的空间规则,感悟得愈加清晰、透彻。
那是一种直观的、近乎“解剖”式的领悟。
到了第八次镇杀时,白夜天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很轻。
第九次凝聚的巨人刚刚成型,便“听”到了这句话。
它那由空间裂缝构成的身躯,竟微微一顿。
抬起的右臂悬在半空,似有迟疑。
白夜天却不再给它出手的机会。
这一次,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只是一步。
却仿佛跨越了空间的界限,无视了距离的存在。
前一瞬还在十丈之外,下一瞬已出现在祭坛顶端。
与那尊人身蛇尾的雕像并肩而立,与那颗石珠近在咫尺。
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正要扑来的巨人。
只是反手一掌,轻轻按下。
依旧是“镇狱”。
但这一掌,不再针对巨人,而是按向了祭坛的黑色石面。
掌印落下的刹那——
“轰!!!”
祭坛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,不是石块的崩裂,而是空间结构的哀鸣!
一道道狰狞的裂痕以掌印为中心,向着祭坛四周疯狂蔓延。
裂痕深处并非泥土砂石,而是扭曲蠕动的银光。
那是被强行从空间层面撕裂的、祭坛与这片天地连接的“规则烙印”!
“嘶——!!!”
巨人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啸,整座深渊都在震颤。
它试图扑向白夜天,可刚迈出半步,百丈身躯便寸寸崩解。
这一次,崩解后的银光没有再汇聚重生。
而是如风中流萤般散入灰雾,彻底消失不见。
祭坛上的裂痕中,银光渐渐黯淡、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