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空气在实验室里凝滞，只有深处仪器的嗡鸣填补着死寂。
幽蓝的培养液光线在霍提雅银发上流淌，将她的侧脸轮廓映得近乎透明。
她没有看顾晟，视线投向中央巨大的培养舱——
那具由苍白植物纤维凝结成的类人形空壳，正在营养液中微微沉浮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异物。
“这具躯体......”
霍提雅的声音划破寂静：“它本该死于昨夜。”
顾晟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“祈涟是唯一成功的共生体。”
霍提雅嘴角轻扯，露出一个未成形的笑。
“而我......”
她的指尖无意识擦过培养舱外壁：“只是元齐霄早期实验的残次品。”
雾气在玻璃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。
“被强行‘嫁接’到母体网络边缘......却因连接不稳，苟活至今。”
“......直到学长到来。”
那些对他行动的预判、对祈涟状况的了如指掌——
所有零碎的异常，此刻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逻辑链。
“你......”
顾晟的声音低沉而稳：“到底能‘预见’多久未来？”
霍提雅眼睫微垂，又抬起，像是早已预料这个问题。
“不是预见。”
她向前半步，距离近到能感知彼此的呼吸：“是拼凑。”
“原本，我拼凑的结局很清晰......”
她的声音平静，像在陈述实验数据。
“——学长摧毁母体核心，祈涟的生命链接崩溃。”
“然后，你会回到这里。”
她的目光掠过培养舱内的躯壳，停顿一瞬。
“而我，可以用它作为媒介......”
指尖悬空轻点，像在触碰某种虚幻的可能性。
“......建立新的共生连接。”
“祈涟得救，我......也能离开这里。”
顾晟沉默。
他早察觉她的隐瞒，不止一点。
但此刻才真正看清——
她最初的计划，是将三人锁进一条由她主导的共生链。
疯狂，却合乎她的逻辑。
“但是......”
霍提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她收回目光，看向顾晟，唇角微微下撇——
“学长的选择......让我成了冗余项。”
结局已定。
她，在这局。
输了他一筹。
祈涟存活，顾晟掌控核心，他们形成新的闭环。
而她，连同这具培养舱中的躯壳，被排除在外。
七年来，实验室的维生系统既是她的生命线，也是无形的牢笼。
离开，意味着切断最后的能量来源。
............
沉默在仪器的嗡鸣中蔓延。
顾晟的目光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，移到培养舱中那具苍白的躯壳。
最后定格在她被银发遮挡的侧脸。
“所以。”
他的问题简短直接：“现在怎么带你走？”
霍提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银发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滑落，在脸颊旁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。
时间在静默中流逝。
许久。
“......需要学长分我一些能量。”
霍提雅盯着地面某处，仿佛那里写着答案。
“不多。”
她的指尖在白大褂上划出无意义的轨迹，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几个星期......就够了。”
顾晟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几个星期。
这意味着，脱离维生系统的她，终将因能量耗尽而终止。
她所求的，不过是短暂的、有限的自由。
他看着她的侧影——
肩膀微微绷紧，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。
能量对他而言并非问题。
关键在于，这有时限的“自由”对她意味着什么。
在短暂的评估后——
“那么。”
他声音低沉，干脆。
“你想去哪？”
霍提雅猛地抬头，银发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。
“知道吗学长......”
她突然笑起来：“昨晚听到那个女孩说——"
“她不想和你共生的理由时。”
培养液的蓝光在她眼中晃动：“我在想......”
“我这么贪得无厌......”
“真的好吗？”
顾晟深吸一口气，风衣布料摩挲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系扣子的动作顿了顿：“祈涟很特别。”
金属纽扣咔哒一声归位：“她想要的不是互相束缚的未来。”
“而你想要争取的，是自身的自由。”
“没有高下之分。”
霍提雅的瞳孔微微扩大。
“我答应的事——”
他抬起手，拨开她脸侧的发丝：“从不食言。"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会议室的长桌上空了大半席位，水晶吊灯在空椅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顾晟的手指划过光洁的桌面，在某个位置停下——
“管事的就这点人？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荡出回音。
徐冠杰站在一旁：“清算了不少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在你来之前。”
顾晟唇角勾起一个锋利的弧度：“省事。”
原本带着一长串名单而来，没想到曙光城的官僚系统比他想象的更有效率——
至少在对同僚下手时毫不手软。
角落里传来权杖叩击地面的闷响。
老城主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，皱纹里藏着岁月沉淀的锐利：“这位就是昨天将整座城搅得天翻地覆的祁明城来客？”
顾晟转身：“想必......将能量导向天廊的决策，出自老先生之手？”
两代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，溅起无形的火花。
良久，老人突然大笑，笑声震落了书架上的灰尘：“小伙子，你身上有我年轻时的影子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
顾晟转向其他战战兢兢的高层，指尖在桌面敲出两声轻响：“你们不在名单上。”
这句话像赦令般让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。
有人偷偷抹去额角的冷汗，有人松开了攥紧的拳头。
“我来曙光城的事已了。”
顾晟走向大门，靴跟在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凹痕：“希望下次来时，能当个游客。”
老城主的权杖在地上划出半圆：“自然。”
徐冠杰突然瞪大眼睛。
透过门缝，他看到走廊上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——
银发如瀑垂落，米色高领毛衣衬着深灰羊绒大衣的利落剪裁，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本皮质笔记本。
“这是......”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，突然想起今晨那份特殊的请辞报告——
【中央实验室首席研究员，申请解除一切职务】。
顾晟顺着他的视线回望。
在门缝即将闭合的最后一刻，银发女子若有所觉地抬头。
“带走个人。”
顾晟随手整了整风衣领口：“不介意吧？”
徐冠杰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在狩夜内部流传的传闻——
关于那位被困在高空实验室七年的首席研究员。
关于元齐霄亲自下达的禁足令。
关于无人知晓的囚禁原因。
而现在，有人将她带出来了。
徐冠杰的目光在顾晟和那道银发身影之间游移。
“......请便。”
他突然觉得，这或许不是什么坏事。
毕竟，有些囚笼，本就不该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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