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007: to disperse doubts, one must Rely on Upright principles; to Exercise power, one must have clear Evidence.
正思忖间,便见石阶上方缓步走来一名布衣少年,看年岁尚不足二十,眉宇间拢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。
少年望见平江远,脚步顿时顿住,忙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外民……东莱成林,斗胆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此人正是先前与金墨无界同组的东莱文士。
人影刚现,侍从们已警觉地上前,齐齐挡在平江远身前,形成一道严密的屏障。
平江远眸光微凝,分明能感知到,这少年身上并无半分武学气息,周身也无暗藏的锋芒。
他缓缓抬手,示意侍从退下,面上扬起温和的笑意,抬手虚扶:“不必多礼。此刻诗会将近,众人皆往台上而去,你却在此拦驾,可是有要事禀报?!”
茵八妹立于一侧,并未贸然动作。她的感知与平江远如出一辙,这少年气息平缓,筋骨寻常,绝非能对太子构成威胁之人。
可不知为何,看着少年垂首时露出的侧脸轮廓,她心底竟泛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,好似在哪处见过,却又一时想不起具体情境。
至于没有恭敬下跪,茵八妹猜想,大抵是文人傲骨作祟吧……
成林指尖攥得发白,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,却还是迎着平江远温和的目光,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:“殿下,外民斗胆请问,您为何要请旨颁布海捕令,通缉我东莱大世子?他……他是几国共封的‘太子少傅’,更是天下文人的榜样,于升平帝国而言,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!”
这话一出,周遭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。善君脸上的笑意未显,却自带一种玩味的神色,并下意识看向平江远。
海捕令已经下发了?!看来升皇的动作还是挺快的嘛。
平江远对此并不感到意外,只是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,眉梢微蹙:“夜行半途,天未明,路无光,又有蚊虫阻道,嗡鸣不绝。难道就不允许我升平帝国治灯驱障,反教那宵小之辈匿于幽暗,坐收渔利么?!”
成林听见这话,猛地抬头,先前那股怯生生的局促竟散了大半,眼底燃着文人的执拗与急切,声音也比先前清亮几分:“殿下此言差矣!我东莱大世子心怀天下,奔走于各国,只为谋治天下,医国医民,这般心怀苍生之人,怎会是‘宵小之辈’?”
他往前半步,身体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却仍保持着文人的体面:“殿下说‘治灯驱障’,可若连明烛与萤火都分不清,误将良善当障翳,岂不是寒了天下文人的心?往后谁还敢为升平帝国建言献策,谁还愿为百姓奔走效力?”
其言方毕,一道含威带怒的声音已自旁侧传来,语气冷厉,直透人心。
“放肆!东莱附属小国小民,也敢妄议宗主国决议!将他拿下!”
众侍卫反应迅捷,腰间长刀骤然抽出,须臾间便结成密不透风的屏障,将那人彻底隔绝在外,分毫不得近前。
长刀出鞘的寒芒中,两道身影自石阶顶端缓步而来。
为首者身着玄色织金纹朝服,腰束玉带,面容清癯却自带威严,正是帝师卫玠执;身侧随侍的弘法大师则身披赭色僧袍,手持念珠,眉眼间透着几分禅意,步履轻缓却自带气场。
卫玠执目光扫过阶下,落在成林身上时,语气冷得像覆了层薄冰:“东莱大世子是否良善,轮不到你一个外民置喙。太子殿下颁海捕令,自有帝国律法与朝堂考量,岂容你在此哗众取宠,阻挠殿下进入观澜台?”
成林被这威压逼得后退半步,却仍梗着脖子不肯低头,声音虽微颤却依旧坚定:“帝师大人!外民虽微末,却也知‘公道’二字!若仅凭一纸海捕令,便将天下认可的贤士斥为宵小,那升平朝的‘律法’,岂不成了打压异己的工具?”
侍卫手按刀柄刚要动作,弘法大师眼角余光瞥见那年轻人——
虽垂首却脊背挺直,布衣沾尘却难掩周身贵气,那股浑然天成的矜重,绝非普通文士所能拥有,心中顿时起了疑,眉头微蹙。
他快步上前,念珠在指尖轻捻,打圆道:“阿弥陀佛。施主心向公道,虽言辞稍显孟浪,却无歹意。诗会本是雅事,若因一时口角便动刑拘,恐失了升平朝礼贤下士的气度,还望诸位三思。”
平江远心中门儿清,此中利害他岂会不知?
可若寻不到妥帖的由头与说辞,这海捕令便成了徒有其表的空文,届时他与海宝儿的约定、对帝师与父皇的承诺,都将化为泡影。
见平江远陷入沉思,弘法大师看向他,目光带着几分探究:“太子殿下,依老衲之见,不如将这位施主带至偏殿,待诗会结束后再作问询。既不扰了今日雅兴,也能查清施主所言究竟是一己之见,还是受人指使。”
平江远心中微动——弘法大师向来不问朝堂是非,今日却破例解围,且话中隐语皆指向成林“受人指使”,显然已窥出此事端倪。
他缓抬下颌,语气温而不软:“大师所言甚是。但我升平帝国乃天朝上国,素来以宽仁待天下文士,岂会因几句异议便堵了言路、失了气度?来人,速引成公子入诗会会场,许他参与后续比试,务必周全相待,不可轻慢。”
言罢,他视线沉沉转落于成林身上,字字铿锵如掷金石:“你既执意要个说法,那便如你所愿。稍后,本殿便当着你,亦当着天下文士的面,给出一个足以服众的缘由!”
侍卫领命上前,成林虽仍有不甘,却也知再争执下去只会徒增祸端,只能攥紧衣袖,跟着侍卫往台上走去。
目送成林离去,卫玠执才侧身面向平江远,语调略松却难掩提点之意:“年少文士心高气盛,对朝堂事有异议本是常情,不必对其诉求皆一一应承,事事予以回应,以免失了储君的分寸。诗会即刻开场,还请殿下移步主位落座,以安众人之心。”
平江远微微点头,他面上不动声色,颔首道:“多谢帝师教诲!接下来的环节,还需劳您与大师多多费心。”
弘法大师合十躬身,应道:“老衲自会倾力相助,护持诗会顺遂。只是殿下,‘断惑’需凭‘正理’,‘行权’当有‘明据’,既已定下‘拘拿’之策,还需先理清‘缘起’说辞,方可免生纷扰、不悖天道人心。”
他目光又落在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茵八妹身上,眼底闪过一丝惊诧——
这姑娘虽着甲胄,却掩不住周身的武学气息,且掌心有常年握兵练刃的厚茧,绝非普通亲兵。
卫玠执不通武学,识人眼光虽不算拙劣,可方才一场争执已乱了他的注意力,对于茵八妹所扮的亲卫,竟未多作细察,仅将其视作一名容貌稍佳的寻常侍从,未予半分特殊关注。
平江远无意再耗时辰,仅以一个笃定的“宽心”眼神回应弘法大师,便抬袖邀路,示意先行。紧接着,众人亦步亦趋跟在卫玠执与弘法大师身后,沿那蜿蜒向上的长阶,朝观澜台顶走去。
观澜台顶的风带着几分凉意。
平江远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,台心早已按序摆开数十张案几,墨香混着熏香在空气中漫开,二百位文士皆已肃立等候,见他与帝师、弘法大师同来,齐齐躬身行礼,声浪震天。
平江远在主位落座,不动声色颔首,抬手示意诗会开场。
午后诗会的规则与议程并不繁复——本环节设定“承平雅颂”为核心主题,将从二百位文士中遴选百人,使其获得明日赛程的参与资格。
要求以升平朝的治世景象为核,可咏农事之丰、可颂教化之盛、可赞山河之安,篇幅不限但需合律,由评委会根据立意、辞藻、意境三方面综合评定,定出晋级名单。
文士们纷纷提笔,墨汁落纸的沙沙声瞬间填满观澜台,唯有成林仍立在原地,目光直直望着主位,似在等平江远承诺的“说法”。
茵八妹依平江远所嘱,半步虚缀其后。她眸光如筛,不动声色地掠过满场衣袂,转瞬便在西侧案几丛中锁定了丁瑶与丁招的身影——
丁瑶一袭素色襦裙,看似垂首调试笔墨,指尖却反复摩挲着砚台边缘,那细微的碾动里,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;丁招则按剑而立,目光频频往台口虚瞟,瞳仁里的急切,像在等一场迟迟未至的信号。
未及细察,她眼角余光忽捕捉到一抹异动:丁招借着整理袍角的动作,悄然退至台侧阴影处,与一名灰衣人低声交谈。
那人衣着寻常,混在侍从堆里本无出奇,可抬手时肩线绷得紧实,垂落时指腹下意识扣向腰间——
那是常年握刃练拳才有的姿态,绝非普通文人或侍从能有的风骨,分明藏着几分武学底子。
果然藏着猫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