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流窜诸天的恶势力》正文 第36章 张诚:“你喝下去,我就当投毒!”
夜色如墨,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压在羊城上空,闷雷在远处滚动,却迟迟不肯落下雨来。总督府后院那口老井边,青苔湿滑,井绳磨出深深凹痕,像一道沉默的旧伤疤。苏达蹲在井沿,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桂花糕,掰碎了往里扔——噗通、噗通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每一声都像砸在自己心口上。他没吃晚饭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方才在前堂,小翠当着如霜的面,把一叠银票拍在紫檀案上,笑得眼角堆起细纹:“儿子啊,你爹我今儿替你谈妥了三桩差事:一是德意志新运来的二十台蒸汽锻压机,明日卯时三刻要卸货;二是顺县钢铁厂送来的十二份火药配比偏差报告,须得今晚亥时前批红;三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点着最上面一张纸,“包不同大人拟的《粤省盐引改制初议》,张总督亲笔批了‘速办’二字。”苏达当时就听见自己喉结滚了滚。如霜站在廊下,月光斜照,映得她鬓角一支素银簪泛冷光。她没说话,只把手里刚绣完的并蒂莲荷包递过来,针脚细密,花蕊里还藏着两粒南洋小珍珠——那是苏达去年生辰时随口提过一句“好看”,她便记到了今日。可苏达没接。他盯着那荷包看了三息,忽然转身冲进书房,把门摔得震天响。现在,他蹲在这口井边,嚼着干涩的桂花糕,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。不是血,是常年熬夜熬出来的胆汁反流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腹蹭过下巴上新冒的胡茬,粗粝扎人。一年了。从被唐镜用一坛女儿红灌醉、签了卖身契似的《总督府幕僚效忠书》起,整整三百二十七日,他没睡过一个整觉。连梦里都在算账:七千四百吨生铁折合多少担煤?五百三十名洋工每日餐补该支多少两?德意志工程师克外格昨夜又醉倒在炼钢炉旁,差点把图纸烧成灰……“啧,这味儿,比南亚钩子铺后巷的馊水还冲。”身后忽传来懒洋洋的调子。苏达没回头,只把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,囫囵咽下,噎得眼眶发酸。唐镜晃着扇子踱过来,月白长衫下摆沾了泥点,像是刚从城西码头回来。他弯腰,从井口探头往下望,又伸手捞了把井水泼在脸上,水珠顺着下颌滴落,在衣襟洇开深色痕迹。“井里有东西?”他问。“没有。”苏达哑着嗓子答。“哦。”唐镜直起身,忽然抬脚踹了井沿一脚,震得青砖嗡嗡作响,“那你蹲这儿当守陵人?”苏达终于抬头,眼底布满血丝,像被砂纸磨过的旧绸缎。“总督,您真打算让包不同管盐政?”“不然呢?”唐镜收了扇子,用扇骨轻轻敲着掌心,“让他去查去年那批发霉的军粮?还是让他替方唐镜写状纸,告洋人强占沙面租界?”苏达一怔。“包不同是贪官,可他贪得明白。”唐镜俯身,盯着苏达眼睛,声音低下去,却像淬了火的铁,“他知道哪条缝能钻,哪道墙能拆,哪个人骨头软——更知道,贪够了,才肯替主子豁命。你瞧他今日呈上的盐引章程,砍掉十三道中间盘剥,却给十三家盐商留了暗门。明面上朝廷少收三成利,暗地里,那些盐商每月得把两成红利,换成金条,装进他私库的樟木箱。”苏达喉结动了动。“他不是忠臣。”唐镜直起身,望向远处总督府高悬的“明镜高悬”匾额,月光下那四个字泛着幽光,“他是条看门狗。但好狗不咬主子,专咬偷食的耗子。”话音未落,院门吱呀一声推开。方唐镜拎着个蓝布包袱,头发散乱,袍子下摆还沾着墨迹,活像刚从刑部大牢逃出来的死囚。他一眼看见井边二人,脚下一滑,险些跪倒,忙扶住门框,喘着气喊:“总、总督!克外格工程师……他在顺县把高炉点炸了!”唐镜眼皮都没抬:“炸了几个?”“一、一个……但炉膛裂了三道缝,熔渣漏进地槽,烧塌了三间配煤房……”“伤亡?”“无……无人死亡,但有七名工人烫伤,克外格本人……”方唐镜咽了口唾沫,“他正坐在废墟上,用德文写遗书,说对不起杜邦家族,对不起德意志工程师协会,更对不起……您给的双倍工钱。”苏达猛地站起身,膝盖撞在井沿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唐镜却笑了,摇着扇子踱到方唐镜面前,忽然抬手,啪地一声合拢扇骨,精准敲在他额头正中。“蠢材。”他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跑去问他遗书写了什么?还是跑去给他递刀子?”方唐镜捂着额头,一脸懵。“去拿五十斤上等冰糖,五斤云南普洱,再带两坛陈年花雕。”唐镜转身,袍袖一拂,“告诉克外格,他写的遗书,本总督一字没看。但若他愿把那三道裂纹的尺寸、温度、压力全记下来,明早本总督请他吃全羊宴,席上,本总督亲自给他斟酒——用他家乡的黑麦酒。”方唐镜愣住:“可……可您不是说不喝洋酒?”“本总督不喝,但本总督的客人,必须喝最好的。”唐镜顿了顿,目光扫过苏达惨白的脸,“尤其当他刚为本总督炸掉一座炉子的时候。”方唐镜恍然大悟,拔腿就跑,袍角卷起一阵风。苏达却没动。他盯着唐镜背影,忽然开口:“您早知道他会炸?”唐镜没回头,只抬起手,用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:“克外格的笔记,我让牙擦苏抄了三遍。他画的每一条应力线,都在我脑子里跑过七趟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我要的不是一座不会炸的炉子。”唐镜终于转身,月光落在他眸子里,竟似有熔铁流淌,“我要的是,一个敢为我炸炉子的人。一个宁可烧穿自己手掌,也要把数据刻进骨头里的疯子。”他走近一步,苏达闻到他衣襟上沾着的硫磺与酒气混合的味道。“你怕什么?怕累?怕错?怕包不同哪天把你贪污的证据抖出来?”他忽然伸手,捏住苏达下巴,强迫他直视自己,“听着,苏达。这世上最不怕死的,从来不是莽夫。是那些……把命押在别人赌桌上,还嫌赔率太低的赌徒。”苏达嘴唇发颤,没说话。唐镜松开手,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,展开——是张泛黄的旧地图,边缘焦黑,显然曾被火燎过。上面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圈点,从羊城到顺县,再到港岛、澳门,甚至延伸至南洋几处岛屿。“看清楚。”唐镜指尖划过一处,“这是第一座高炉。这里,是第二座火药研磨厂。还有这里……”他停在港岛西侧一处荒滩,“三个月后,汉斯会运来八台水压机。而我要你,在那片滩涂上,建起一座……能造出比英吉利巡洋舰更厚甲板的船坞。”苏达瞳孔骤缩。“您……要造军舰?”“不。”唐镜摇头,笑意森然,“我要造一艘,能让英吉利海军司令官,在望远镜里看见船头旗号时,当场吐血的船。”他忽然转身,朝井口走去,弯腰拾起苏达方才扔下的半块桂花糕,吹了吹灰,咔嚓咬了一口。“甜得发苦。”他含糊道,“就像这世道。越想尝出滋味,越得先咽下苦胆。”这时,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牙擦苏气喘吁吁冲进来,衬衫纽扣崩开两颗,领带歪斜,怀里紧抱着一摞厚厚的德文手册。“总、总督!克外格……他把遗书撕了!还说……说要立刻回顺县,重画炉膛图纸!他、他还骂您是……是‘东方最狡猾的魔鬼’!”唐镜咽下最后一口糕,拍拍手:“告诉他,本总督接受这个称号。并祝他早日成为……德意志最值钱的魔鬼。”牙擦苏愣了愣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标志性的龅牙:“Ja!Heil der Teufel!”(是!魔鬼万岁!)苏达望着这一幕,胃里翻江倒海。他忽然想起半年前,自己还在茶楼里听人议论:张诚不过一介武夫,靠蛮力占港岛,终难长久。那时他嗤之以鼻,如今才懂——所谓蛮力,是把三万大军钉在珠江口当界碑;所谓长久,是让德意志工程师跪在炉火前,把灵魂熔进钢水。他慢慢蹲回井沿,手指抠进青苔缝隙。潮湿凉意渗入指尖。“达叔。”唐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声音难得温和,“明日一早,你随我去顺县。带上包不同的盐引章程,方唐镜的讼状草稿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昨夜没看完的那三份火药报告。”苏达点头,喉咙哽着,说不出话。“别怕。”唐镜忽然伸手,按在他肩上,力道沉得惊人,“这总督府里,没人是孤身一人。包不同有儿子要保,方唐镜有清名要挣,牙擦苏……他娘的还想娶我大姨子。”他轻笑一声,“而你,苏达,你有我这条命——押在你手里。”远处,第一声闷雷终于劈开云层。雨点砸在瓦上,噼啪作响,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。总督府檐角铜铃在风中狂舞,发出苍凉悠长的嗡鸣。苏达抬起头,雨水混着不知何时涌出的热泪,淌进嘴角。咸的。涩的。又有一点……铁锈般的腥甜。他忽然记起幼时父亲教他识字,写到“鼎”字,说此乃国之重器,三足立地,稳若泰山。可如今他亲眼所见——这天下最重的鼎,根本不是铸在庙堂之上。它由钢水浇筑,由谎言镀金,由无数个像他这样被榨干魂魄的蝼蚁,用脊梁撑起三足,在暴雨将倾的暗夜里,巍然不动。雨势渐猛,天地间只剩哗哗水声。苏达抹了把脸,起身,朝书房走去。推开门,油灯还亮着,案头堆着未批的公文,砚池墨已凝,旁边压着方唐镜留下的半张字条:“达兄,茶已续三回,青楼姑娘打赏银两,记在您账上——唐镜。”他坐到案前,取过狼毫,饱蘸浓墨。笔尖悬停半晌,终于落下第一字。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窗外,一道惨白闪电劈开浓云,瞬间照亮满室狼藉——墙上挂着的《粤省舆图》上,港岛位置已被朱砂重重圈出,圈内写着两个小字:新港。雷声滚滚而来,仿佛大地深处,有巨兽翻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