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儿被玄采抱在怀里,看一眼娘亲,又好奇看向朝云、暮云和夙夜。
他歪了歪小脑袋,奶声奶气,却又异常清晰地说道:“打架,姨娘和娘亲打架,打赢的当大老婆。”
这话一出口,院子里瞬间安静了。
这决计不是一个四岁孩童自己能讲出的言语。
洪浩只觉得头皮“嗡”的一声炸开。他错愕望向玄采,只见这位丈母娘神色平静,甚至还带着理所当然的浅笑,显见对外孙的回答极为满意。
玄薇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,随即气得涨红。她猛地转头看向玄采,眼中满是震惊羞恼,“你……你跟星儿胡说些什么?”
她几步上前,伸手就要去抱星儿,声音发颤:“星儿,到娘这里来!不许听她乱讲。”
玄采侧身一让,依旧将星儿稳稳护在怀中,语气也冷了下来:“如何是胡说?无规矩不成方圆。家里进了新人,排资论辈,天经地义。星儿是我外孙,我教他明事理,辨尊卑,有何不妥?难不成学你一般,凡事只知退让,连自己该有的位置都守不住?”
“你……”玄薇气得浑身发抖,她涵养极好,此刻也讲不出重话,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,再也顾不得许多,扬起手作势就要打星儿的小屁股,“我让你乱说话。”
“你敢。”玄采脸色一沉,地仙威压虽未完全释放,却也令周遭温度骤降。她将星儿紧紧护在怀里,冷眼看着玄薇,“我玄采的外孙,还轮不到你来教训。这套规矩你们若不认可,我带星儿回望海楼便是,那便由得你们,总是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偏生星儿与玄采极亲,他小小年纪自然分不清好歹,见娘亲要打他,更是吊紧外婆不松手。
“你那是明事理么?你是教坏孩子。”玄薇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手僵在半空,看着躲在玄采怀里的儿子,又是心疼又是气恼,终究是打不下去。
她猛地收回手,狠狠一跺脚,扭过头去,肩膀微微耸动,显然气得不轻,对玄采更是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。
大娘急得直搓手,连忙上前,挡在玄薇和玄采中间,对玄采赔着笑脸:“哎哟,大妹子,你这是做什么呀,好徒儿这才刚回来,有什么话明天再讲不迟。”
她又赶紧去拉玄薇,“玄薇,好孩子,不哭不哭,你娘她也是一时心急,话说重了……”
洪浩只觉一个脑袋两个大,家长里短最是难办,莫法,他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,先对玄采行礼讲软话:“岳母,这……都是一家人,何必……”
“正因为是一家人,才更要规矩分明。”玄采打断他讲话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地仙威压,“你带新人回来,可以。但名分须得定下,长幼尊卑,不容混淆。”
“想在这个家里立足,就拿出真本事来。修行之人,强者为尊。便以修为定高低,胜者为大,败者居次。公平比试,各凭本事,也免日后有人不服,徒生事端。”
说罢又望向朝云等三人。
夙夜被她看得发毛,但这明显是洪浩家务事,又不能发作,干笑一声:“嘿嘿,我和大兄弟情如姐弟,不涉其他……”说罢往旁边挪一步以示清白。
“我也一样。”暮云见状亦步亦趋,虽然为魔族开枝散叶之大计早晚要施行,但眼下毕竟还不是实打实的山水知己,没必要添乱。
大娘也是一脸苦相,凑到洪浩耳边,将之前玄采在小院里对她说的那番“以修为定大小”的规矩,简要扼要讲了一回,末了叹道:“……好徒儿,你丈母娘这回是铁了心了。我看,这事儿怕是绕不过去了。”
洪浩听罢又是一呆,这不是无事找事么?朝云在星云舟上就讲得分明,会敬重玄薇尊她为大,眼下比试,那却脱裤子放屁——多此一举。
真打起来,朝云是觉醒了远古魔族传承的圣女,比暮云更胜一筹,玄薇哪里打得过。
就在这时,一直静默旁观的朝云忽然上前一步,对着玄采郑重行了一礼。
旋即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玄采,声音平静清晰:“前辈所言,字字在理。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。朝云既是后来者,蒙洪公子不弃,允我入门,自当遵从此间规矩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是一愣。连正在气头上的玄薇都侧身愕然看向朝云。
朝云却已将目光转向玄薇。她看着玄薇通红的眼眶,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,似是歉然,又似是别的什么。她对着玄薇,也盈盈一礼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玄薇妹妹。”朝云的声音柔和下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“妹妹是洪公子明媒正娶的妻子,是星儿的娘亲,是这水月山庄名正言顺的女主人。这一点,朝云从知晓妹妹存在那日起,便从未敢忘,亦绝无不敬之心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愈发诚恳:“今日之事,皆因朝云而起,让妹妹受委屈,是朝云的过错。前辈定下规矩,亦是为大家长久和睦计……”
讲到此处,话锋一转,“不若我们便依前辈所言,切磋一番,点到为止,权当是全了前辈心意,也免得夫君为难。此番切磋,无论结果如何,在朝云心中,妹妹永远是主母。此心,天地可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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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入情入理。既给了玄采面子,全了她的规矩;又安抚了玄薇,表明自己绝无争抢之心;更体谅了洪浩的处境,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,主动提出切磋以平息事端。
玄薇怔怔地看着朝云,看着对方眼中那毫无作伪的真诚与恳切,心中恼怒竟莫名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她本就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,更厌恶这种打架分大小的荒唐事。可母亲步步紧逼,夫君左右为难,如今这新来的朝云姐姐又矮了身段,如此通情达理……
她若再坚持不肯,倒显得自己小气善妒,不识大体了。
想到此处,微微叹一口气,也罢。
既然非要打这一场,那就打吧。
只是……玄薇心中瞬间有了决断。她绝不能让母亲以修为定大小的算计得逞,那她……“输”了这场比试便是。当然,必要输得自然,输得巧妙。
想到此处,玄薇心中一定,脸上恢复了平素的温婉沉静。
她对着朝云微微屈膝一礼,轻声道:“姐姐深明大义,是玄薇浅薄了……那玄薇便斗胆,请姐姐指教一二。只是正如姐姐所言,点到为止,莫要伤了和气。”
她这话,等于是接下了这场切磋,却也点明了是指教,姿态放得极低。
朝云听得玄薇应下,心中也是微微松了口气,只是……这场比试,她早已打定主意,自己绝不能赢。
不仅仅是为了顾全洪浩的颜面,化解眼前的冲突,更是因为……在决定跟随洪浩回来的那一刻,某些念头便已在她心中悄然转变。
那些属于魔族圣女的骄傲与跋扈,似乎在那一晚的极致欢愉后,便悄然沉淀,化为了另一种更柔软更鲜活的东西。她不想争,不愿争,也不能争。
玄薇是洪浩的妻子,是星儿的母亲,这是不容改变的事实。自己既选择了这条路,便该安守本分。
那么,便“输”吧。不仅要输,还要输得漂亮,输得让那位地仙前辈挑不出错,输得顺理成章。
两位女子,各怀心思,目标却出奇地一致——输掉这场比试。
大娘见双方都应下,也只得暗暗叹一口气——莫法,要是玄薇执意不肯动手,依玄采孤高冷傲的性子,真可能会抱着星儿回望海楼。
“大家都退后些,呃……把场地留出来,”她连忙招呼众人后退,又叮嘱玄薇朝云,“你们各自须小心些,不可逞强伤了自个。”两个都是娇滴滴的俏佳人,哪一个受伤大娘都会替好徒儿心疼。
场中,二人相隔十数丈站定。
“姐姐,请。”玄薇当先开口,声音清越。她打定主意,起手需用些声势浩大却不致命的招数。
她素手捏诀,指尖灵光流溢,凌空勾勒。霎时间,广场上空风云涌动,浓厚的水汽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发出“呜呜”低鸣,顷刻间化作一片覆盖数十丈的淡蓝色水云。水云翻滚,内部电蛇狂舞,低沉的雷鸣滚滚传出,威势惊人。
玄薇心念电转,这招威力可控,范围又大,正好逼朝云姐姐闪避或防御,自己便可观察其反应,伺机“失手”。她玉指一点,娇叱一声:“落。”
“轰隆——”
一道璀璨夺目,粗如儿臂的银色雷霆撕裂云层,带着震耳欲聋的巨响悍然劈向朝云。声势之浩大,令观者色变。然而玄薇暗自将雷霆核心的破坏力分散,更多是雷光与音爆的威慑。
朝云抬头,望着那咆哮而来的雷霆,心中了然。玄薇果然修为精深,这水云雷动已得其中三昧,威力不俗。她不能硬接显得太假,也不能轻易避开显得对方术法徒有其表。
就在雷霆即将击中的刹那,朝云脚下步伐陡然变得玄奥,身影化作一道捉摸不定的青烟,以毫厘之差,紧贴着那粗大电光边缘掠过。
狂暴的雷劲激荡空气,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,几缕发丝被电得卷曲。她身形再现时,已在数丈之外,气息“略显急促”,鬓角“微见香汗”,好似方才极限闪避消耗颇大。
玄采目光微凝。玄薇这雷,声势足,但凝聚度似乎……有所保留,而这朝云的闪避身法,倒是精妙诡异得很。
玄薇见朝云躲过,心中稍定。看来暮云并未用全力,正好配合。她双手印诀一变,周身水蓝灵光暴涨,无数薄如蝉翼,边缘锋锐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水刃凭空凝现,密密麻麻,何止千百,悬浮于空。
玄薇玉手一挥,这千百水刃如同被无形大手操控,化作一片毁灭性的蓝色光雨,从四面八方罩向朝云,每一片水刃都带着刺骨寒意与切割金铁的锋锐。
朝云眼中异色一闪,她看得分明,这些密密麻麻,声势浩大的水刃,飞行轨迹看似封死了所有退路,实则彼此之间留着微妙空隙,即便她站在原地,也绝无被真正击中之虞。水刃上附着的灵力看似锋锐,实则内敛,更多是寒气与冲击,而非纯粹的切割破坏。
她倏然明白,原来玄薇……也与她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,竟也打定主意,想要输掉这场荒唐的比试。
电光石火间,朝云心中念头急转。既然妹妹想“输”,自己更想“输”,这便难办了。但戏还得演下去,且要演得逼真,不能让那位地仙前辈看出端倪。
眼见铺天盖地的蓝色光雨袭来,朝云并未施展精妙身法避开,而是脚下步伐似乎“微微一滞”,身形“略显迟滞”,仿佛被这大范围的攻击所慑。
她甚至微微侧身,将肩头手臂等非要害部位,迎向其中几道看起来“威胁较大”的水刃——她打算硬接这几下,然后装作受伤不支,顺势认输。
然而,就在那几道水刃即将触及她衣袍的瞬间,玄薇那边似乎“力有不逮”,玉指挥动间,灵力“微微一顿”。那几道原本锁定朝云非要害的水刃,竟“恰巧”轨迹一偏,擦着她的衣角掠过,或者干脆在半空中灵力一散,化作点点冰晶消散。
朝云身形晃了晃,脸上适时露出一丝错愕和后怕,好似在庆幸自己运气好,或是对方操控失误。
原来玄薇见朝云竟不闪不避,甚至主动迎向水刃,心中也是一惊。
姐姐这是何意?莫非……她也想故意受伤认输?这如何使得。她连忙强行改变部分水刃轨迹,宁可让攻击落空甚至自散灵力,也绝不能让朝云真的被打中。
一轮水刃风暴过去,场中寒气弥漫,地面覆盖了一层薄冰,朝云除了衣袂被寒气浸湿,略显凌乱外,竟是毫发无伤。
场面一时间显得有些……尴尬。
玄薇心中暗暗叫苦——朝云不进攻,只是被动承受,这让她如何“不慎落败”?没有由头啊。她总不能自己平白无故摔一跤,或者灵力逆行吐血认输,那也太假了。
心思急转,玄薇一咬牙,看来必须逼对方出手,或者……自己制造一个足够大的破绽。
她深吸一口气,脸上露出“凝重”之色,像是下了某种决心。心念转动,便有一柄近乎透明的玄冰剑在手,发出一声清越剑鸣,剑身光芒大盛,她双手握剑,缓缓将剑举过头顶。
周身澎湃的水蓝色灵力不再掩饰,疯狂向剑身汇聚,空气中响起“嗡嗡”的共鸣声,无数细小的冰晶自发凝结,环绕着她旋转飞舞。
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凛冽浩大的寒意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,广场的地面,栏杆,空气中的微尘,都开始迅速覆盖上厚厚的白霜。天空中的水云再次剧烈翻腾,范围更广,云层中电光更加密集,低沉的雷鸣连成一片,宛如天怒。
她在聚力,在准备一记威力绝伦的杀招。而且,看这声势和准备时间,这一招必然需要全神贯注,难以中途变招,且会消耗大量灵力,甚至可能露出极大破绽。
众人看得目瞪口呆,玄薇这种招式,一般只会在团体作战时,有同伴在前方招架抵挡,才能在后方从容施展。单打独斗用这种招式……这是要弄哪样?
玄薇的脸色开始发白,气息也变得不稳定,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
她将周身防御降到了最低,几乎所有灵力都灌注到了头顶的玄冰剑和天空的水云之中。此刻,只要朝云随意一道攻击,甚至只需要一道干扰性的灵力冲击,就可能打断她的施法,让她遭到反噬。
她这是在赌,赌朝云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出手击败她,只要朝云出手,她就有理由“不敌”落败。
朝云岂能不明白玄薇的用意?她心中又是无奈,又是感慨。这傻妹妹,为了认输,真是豁出去了,连自身防护都不要了。
但她又怎会出手,此刻便是啐一口口水,恐怕玄薇立刻就要顺杆爬,倒地认输。只不过……自己这般站着干等总不是个事。
电光石火间,只见她脸色“骤然一变”,露出“惊骇”之色,仿佛被玄薇凝聚的恐怖威势所震慑,在玄薇那不断攀升的威压冲击下“摇摇欲坠”。
她甚至“闷哼”一声,嘴角“溢出一丝血迹”,脸色更加“苍白”,仿佛还未正式交锋,仅仅是在这大招蓄势的威压之下,就已经受了“内伤”,被完全“压制”住了。
玄薇正在全力聚力,瞧见朝云那边气息骤然“萎靡”,甚至“吐血”,心中顿时一沉。坏了,姐姐这是……这是要硬抗我的大招,然后装作被重创认输,这怎么行。
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她这大招已经蓄势到了顶点,再不发出,实在讲不过去。
就在她即将挥出大招前的一瞬——
朝云终于承受不住这滔天的威压,发出一声短促的“惊呼”,护体灵光应声而碎,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,猛地向后倒飞出去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重重摔落在数十丈外,她又挣扎了两下,但终究是没能爬起来。
玄薇脸色苍白,手中的玄冰剑光芒黯淡下去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。她看着远处重伤倒地的朝云,一时间呆立当场,不知该作何表情。
朝云艰难抬起头,抹去嘴角血迹,声音虚弱:“妹妹……修为通神,水系术法……惊天动地,姐姐……自愧不如,甘拜下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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场中,一片死寂。
大娘、龙得水等人张大了嘴巴,看看“力竭”的玄薇,又看看“重伤”的朝云,表情无比精彩。
场边,玄采的脸色已经阴沉如水,这二人当她这地仙是摆设么。
“够了。”玄采终于忍无可忍,冷喝一声,声如寒冰炸裂,地仙威压再无保留,轰然爆发,整个广场瞬间凝固,令人窒息。
“好,很好。”玄采的雷霆怒喝让人心头发寒,“真是让本座,大开眼界。”
她定下这规矩,本是为了立威,为了女儿。
可如今,这两人一个“拼命”打,一个“拼命”输,配合“默契”,还摆出一副互相维护、情深义重的模样,倒显得她这定规矩、执意要比试的人,里外不是人,蛮横无理。
这场旨在确立尊卑的比试,竟成了彻头彻尾的闹剧。结果看似是玄薇“胜”了,可这“胜”得如此荒唐,如此敷衍,让她这地仙楼主,感觉像是被两个小辈联手戏耍了一番,颜面尽失。
她不再看任何人,低头轻轻抚了抚怀中有些被吓到的星儿的后背,然后转身,一步踏出,身影便如泡沫般,消失在原地。
“大家进屋,进屋去讲话。龙得水你狗日的还不搞快把你媳妇抱进去,太阳落坡山风寒,小心莫要翠翠着凉。”大娘眼见事情完结,立刻招呼众人。
玄薇快步来到朝云身边,也不讲话,只笑盈盈伸出手。
朝云会意,抬起手与她握紧,一股温和力量便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二人相视一笑,如多年故友般默契。
“姐姐,我们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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