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浩话音刚落,前院已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闪开,郡守大人亲至,尔等也敢阻拦?”
“我家老爷、夫人……正在会客……”
“会什么客,本官今日倒要瞧瞧,是什么样了不得的客人,竟让你们黄家如此怠慢未来的亲家。”
随着话音,一行数人已气势汹汹闯入了前院。
为首一人,年约五旬,身穿绯色官袍,腰缠玉带,面皮白净,三缕长髯,此刻却面沉似水,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,正是巴郡城郡守刘守诚。他身后跟着几名五大三粗官兵模样随从,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,以及一个眼神闪烁的短衫汉子。
黄镢深吸一口气,望了洪浩一眼,见他微微点头,便整了整衣袍,当先迎了出去,洪浩等人也随之而出。黄笠犹豫了一下,也跟在了后面。
“刘大人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。”
刘守诚冷哼一声,目光如刀,先是在黄镢脸上扫过,随即钉在了后方面色有些苍白的黄笠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怒意。
“黄老爷,端的是好家教啊。”他拖长了声音,语带嘲讽,“本官今日才听闻一件趣事,不得不来向黄老爷请教请教。”
“大人言重了,却不知是何事?”虽有洪浩撑腰,黄镢还是小心谨慎。
“何事?”刘守城声音陡然提高,指着黄笠厉声道,“问问你的好大儿,大婚在即,他不在家中安心准备迎娶我刘家千金,竟敢跑到章台青楼那等腌臜之地狎妓。”
“黄老爷,我刘守诚昌的女儿,难道还比不上那些风尘女子?你们黄家如此行径,是公然打我刘家的脸,还是觉得我刘某这郡守,是泥捏的,任由你们欺辱?”
他身后的官兵立刻挺胸抬头,怒目而视,气势逼人。
那短衫汉子往前凑了半步,指着黄笠尖声道:“大人,小的看得清清楚楚,就是这位黄公子,今日午后,与一陌生男子一同从天香阁出来,千真万确。”
这汉子显然是刘守诚的眼线,专在烟花之地打探消息,先前洪浩领黄笠回家之时,恰好撞见。
黄镢不由得一愣,当真怕什么来什么,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,气氛瞬间紧绷。
黄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想要辩解,亦是无从开口。他不善说谎,毕竟确实去了。
就在这时,一声轻笑打破了凝滞的气氛。
众人望去,只见洪浩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两步,挡在了黄笠身前。
他对着刘守诚拱了拱手,满脸堆笑道:“这位便是刘郡守吧,久仰久仰……在下洪浩,是黄笠的义兄,常年在外,近日方归。大人方才所言,怕是有些误会。”
“误会?”刘守诚眯着眼,打量着洪浩。见他衣着普通,也无富家公子哥儿一身细皮嫩肉,心中便有些不屑,只当是黄家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亲戚。
“有何误会,本官手下亲眼所见,还能有假?”
“实不相瞒,我便是那位大哥口中陌生男子。”洪浩依旧笑着,一指短衫汉子,“大哥,你瞧是不是我?”
短衫汉子看一阵,点头称是。
洪浩便上前两步,走到刘守诚近前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明鉴,是我带笠弟去天香阁不假,但却非是去寻花问柳,而是……而是为令千金着想。”
刘守诚眉头一皱,没料到洪浩会如此讲话,不由得狐疑道:“为我女儿着想……此话怎讲?”
洪浩脸上笑容更盛,凑得更近了些,“刘大人,你是过来人,当知这男女之事,说是无师自通,但若是个愣头青,洞房花烛夜难免手忙脚乱,横冲直撞,惹得新娘子不快,岂不是伤了夫妻和气。”
他顿了顿,见刘守诚脸色古怪,继续一本正经胡诌:“不瞒大人,我这个弟弟,自小就是个书呆子,只知埋头苦读圣贤书,于这男女情事,实在是……咳咳,一窍不通,懵懂得很,至今还是雏儿一个。”
“我这做兄长的,眼看婚期将近,当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,总不能让他洞房时,找不到门路或找错门路,平白惹出笑话,也委屈了令千金不是?”
洪浩说得情真意切,愈发诚恳,“所以我这才硬拉着他,去了天香阁。自然不是去做实打实的操演,只是寻了个大姐,花了些银钱,让她……嗯,给笠弟讲解讲解,让他知晓男女有别,如何进退,方能出入平安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还特意回头,望了黄笠一眼,叹气道:“可这小子,榆木脑袋,人家大姐讲解时,他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,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,只差没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大姐连裤子都还未脱,他便羞得逃走,白白浪费了我一番苦心和大把银子。”
他这一番话,说得是声情并茂,合情合理,周围的官兵管家,甚至那短衫汉子,都听得一愣一愣的,有些人脸上甚至露出了恍然大悟神色。
虽是去了青楼,但却证明黄笠非但不是寻花问柳的好色之徒,反而是个清清白白,不曾见识真火的童子身。
黄笠在洪浩身后,听得是面红耳赤,恨不得真的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万万没想到,洪浩哥哥竟能面不改色地编出这么一套说辞,还……还讲解身体构造,进退自如,这哥哥这些年在外都经历了什么。
刘守诚也是被这番说辞给噎住了。
他本打算兴师问罪,狠狠拿捏黄家,可对方却给出了这么一个为了婚后和谐,听起来甚至有点用心良苦的理由。若再强行指责,倒显得他刘家不通情理,不体谅未来女婿是个雏儿了。
他脸色变幻不定,想要反驳,却又不知如何驳起。难道讲他不在乎这个,或者讲早就门户大开,畅通无阻……那岂不是自打嘴巴?
洪浩察言观色,知晓火候差不多了,又拱手道:“刘大人,此事说到底,是我这做兄长的考虑不周,行事孟浪,险些坏了笠弟名声,也教大人误会。但终究是一片好心,还望体恤一二。”
刘守诚胸口堵着一口气,上不去下不来。他明知洪浩多半是在胡扯,可对方给的这个台阶,他又不得不下。
当下狠狠瞪了洪浩一眼,又目光阴鸷扫过黄镢和黄笠,重重哼了一声:“哼,巧言令色,此事……本官姑且信你一回。你们听好了,大婚之前,都给本官安分守己,若再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本官耳中,休怪本官不讲情面。”
说罢,再不停留,带着一肚子憋闷,转身快步离去。那管家和短衫汉子连忙跟上,几个官兵也收了气势,灰溜溜走了。
眼见一场风波被洪浩近乎戏谑的言语轻巧化解,回到厅内,黄镢夫妇神色轻松不少。
“姑姑,烦请即刻修书。”洪浩对苏巧调侃道。“也正好趁此验证一番,你不在离火宗,究竟会不会人走茶凉。”
苏巧含笑颔首,不多言语,当下叫来笔墨纸砚。不过一盏茶功夫,一封言辞简洁却分量千钧的书信便已写好,用了一个自个儿特制的印鉴,交由黄府脚程最快的心腹家仆,立刻送往宰相府。
书信送出,众人心头稍定。洪浩这才想起自己一番机缘得来的礼物,还未来得及送出,连忙从虚空袋中取出。
“老爷,夫人,”他双手奉上深色檀木匣子,“此乃路上偶得一截老参,具补脾益肺,补助元气功效。二老操劳半生,正当以此调养身体。”
匣子开启,一株须发皆全,金光闪闪的老参静静躺着,药香瞬间弥漫厅堂,闻之令人精神一振。黄镢夫妇虽不通修行,也知此物非凡,连声道谢,珍而重之地收下。
须知黄家历代寿数皆短,黄?父亲、爷爷均是花甲之年上下便驾鹤西游,他自己近些年身体也愈加羸弱,却不料吃了洪浩拿的这一株人参,竟是活到耄耋之数——或是当年一点善心使然,已是后话。
洪浩又取出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,递与黄笠:“笠弟,此乃天蛛锦,不染尘埃,水火难侵,更兼冬暖夏凉。你大婚在即,夫妻以此裁制婚服,最是相宜。”
那锦缎在灯光下流淌着梦幻般的光泽,触手温润柔滑,黄笠接过,只觉轻若无物,知是至宝,心中又是一阵感激。
一夜无话,各自安歇,但黄府上下,都满怀忐忑欢喜,等待即将到来的变局。
翌日一早,天光微亮,黄笠便与苏巧一同乘车,再次前往天香阁。
有洪浩先前的银票和警告,徐三娘果然将苏婉清护得极好,小院清静,未见闲杂人等。苏巧气质温婉中自带威仪,寥寥数语便让苏婉清安心,略作收拾,便随他们悄然离去,直奔城外皇家行宫方向。她早已通过特殊渠道递了帖子,言明有故人携一才女求见长公主。
另一边,日上三竿时分,黄府大门外再次传来动静。这次并非气势汹汹,而是惶急中带着卑微。
“黄老爷,黄老爷在家否,下官刘守诚,特来拜会。” 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客气,甚至有一丝惊吓过度的颤抖。
门房通传,黄镢与洪浩对视一眼,心中有数。
来到前厅,只见刘守诚已等候在此,昨日那嚣张气焰荡然无存,一身常服,额角见汗,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。他身后只跟着那名老管家,再无官兵随从。
“刘大人去而复返,不知有何指教?”
见他如此形状,洪浩便知书信已经起了作用,便不咸不淡随意问道。
刘守诚搓着手,上前几步,对着黄镢低声下气:“黄老爷,昨日……昨日是下官莽撞,听信谗言,误会了贤侄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惭愧。”
他偷眼瞧了瞧若无其事的洪浩,心头更是打鼓,“下官回去后,细细思量,觉得黄老爷治家有方,黄公子品性纯良,这婚事……这婚事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艰难地道:“下官觉得,小女蒲柳之姿,恐难与黄公子匹配,且昨日请人重新合了八字,确有大冲,强求恐生祸端。故此……故此特来,与黄老爷商议,此前婚约,不如……不如就此作罢,各自另觅良缘,可好?”
这主动求退的谦卑模样,与昨日那兴师问罪,盛气凌人的郡守判若两人。黄镢心中既觉快意,又感凛然,知晓必是苏巧的书信起了作用,而且这作用大得吓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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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浩微微一笑:“刘大人深明大义,顾全两家颜面与儿女福祉,实乃美事。只是这退婚之言出自大人口中,外人若是不明就里,恐有损刘小姐清誉,亦对我黄家名声有碍……”
“不会不会,决计不会。” 刘守诚忙道,“下官对外必言,乃是请了得道高人卜算,八字犯冲,实非良配,为儿女长远计,忍痛解除婚约。一切过错,皆在下官考虑不周,与黄家、与黄公子绝无干系。”
他此刻只求尽快了结此事,撇清关系,生怕那封来自宰相府的信中隐含的更深层敲打变成现实。
“既如此,那便依大人之言。” 洪浩点头,算是为这场闹剧般的联姻画上了句号。
刘守诚如蒙大赦,又讲了许多赔罪的话,留下作为赔罪的一大堆物件,这才灰头土脸地告辞离去,背影狼狈,再无半分郡守威严。
官场也好,修仙也罢,一般的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。
一日后,一桩更大的消息轰动了整个巴郡城,甚至向周边州府扩散。
先是郡守刘家与富商黄家的婚事,因八字不合悄然解除,引得路人议论纷纷。紧接着,更惊人的消息传来,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嫡妹,平乐长公主殿下,在巴郡行宫小住期间,偶遇一出身书香,品性高洁、才华横溢的孤女苏婉清,怜其身世,爱其才情,竟当场收为义女,赐下封号“清平县主”。
几乎与此同时,黄府放出消息,黄家公子黄笠,将迎娶平乐长公主新收的义女,清平县主苏婉清。长公主殿下将亲自主婚,县主从行宫发嫁。
消息一出,全城哗然。前一刻还在私下议论黄家退婚是否得罪郡守,那苏姓女子出身青楼的人们,下一刻便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震得目瞪口呆。
郡守之女瞬间被长公主义女的光环彻底碾压,所有关于苏婉清出身的非议,在“县主”尊号面前悄无声息地消散,转而变成了对黄家好运道的无尽羡慕与对黄笠的嫉妒——这书呆子是何等造化,竟能娶到长公主的义女。
原先那些因黄家退婚而观望,甚至准备看笑话的张三李四王麻子们,此刻全都换了面孔,贺礼如流水般涌向黄府,门庭若市,道喜声不绝于耳。
大婚之日,巴郡城万人空巷。
长公主仪仗开路,皇家侍卫护持,八抬鎏金大轿从行宫迤逦而出,嫁妆绵延数里,珍宝古玩,绫罗绸缎令人目不暇接,彰显着天家恩宠。清平县主凤冠霞帔,以扇遮面,身姿窈窕,气度清华,虽瞧不清面容几何,但那通身的贵气与书卷气,已让观礼众人心折。
黄笠身着天蛛锦裁制的喜袍,愈发显得面如冠玉,意气风发。他骑在高头大马上,望着那顶越来越近的花轿,心中激荡,恍如梦中。
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对拜,送入洞房……长公主殿下端坐主位,满面笑容,更亲自为新人赐福。黄镢夫妇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,听着满堂的恭贺,只觉如同坠入云端,又是欢喜又是感慨。
婚礼极尽隆重奢华,宾主尽欢。流水席直摆了三天三夜。
洪浩望着满堂红光,觥筹交错,心中亦是满足欢喜。
大婚三日,喜气未散,黄府内外仍洋溢着欢庆后的余温。
见黄笠婚事已成,黄府上下安稳,洪浩心中牵挂稍去。他与苏巧、黄柳、瑶光商议,是时候返回水月山庄了。黄柳再多留些时日,一来多享天伦,二来也坐镇家中,以防那刘守诚贼心不死,暗中生事。
黄镢夫妇与黄笠,苏婉清自是万分不舍,尤其是黄笠,拉着洪浩的手,眼眶泛红,有千言万语,却只化作一句:“哥哥,珍重。” 苏婉清亦是盈盈下拜,感激之情溢于言表。
“好好过日子,孝敬父母。” 洪浩拍拍黄笠肩膀,又对黄镢夫妇笑道,“老爷夫人保重身体,家中若有难处,可随时让姐姐知会我们。”
挥别满是不舍的家人,洪浩一行离了巴郡城,不过小半日功夫,便远远瞧见了清幽如旧的水月山庄。
离家数日,处理凡俗琐事,虽也精彩,但终不及山中清净自在。几人心情都轻松起来,轻巧落在山庄门前。
谢籍早已感知几人,早早在大门处等着众人。
不过还不等洪浩讲话,却见谢籍哭丧着脸,开口便是一道晴天霹雳:
“小师叔,师祖……师祖不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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