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的会死。”
小金人讲完这句,便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,没入金算盘之中,再无动静。讲来他也是倒霉,这一回怕又是元气大伤,不知要沉寂多久才能恢复转来。
小金人的言语和眼下形状,教洪浩心中哇凉哇凉。
显见演算牵扯太大,大到已经大大超越了小金人力所能及的范围。
众人面面相觑,就连夙夜也不复先前轻松模样,知晓大娘的不告而别,恐非她瞧见的那般寻常。
不过洪浩倒是彻底冷静了下来,眼下局面,着急忙慌也是无用。
“既然师父讲明会回来过年,呃……那我们便守好庄子,等她老人家回来。”他对众人讲道,“大家一切如常,横竖离除夕不过还有两月罢了。”
众人见他如此说话,也只得按下心中疑虑担忧,各自点头应承。
“洪大哥——”
一声呼唤不轻不重在院外响起。
紧接着,顺子略显拘谨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,他先是对着众人匆匆行了一礼,然后望向洪浩:“洪大哥,我师父叫你过去一趟,说有事情与你讲。”
洪浩心头一动。
玄采一直在水月山庄深处的小院深居简出,守着星儿,从来不与山庄其他人往来,尤其是与玄薇关系紧张,母女间隔阂未消。她此刻突然主动找自己,所谓何事?
莫非……师父昨晚出走,玄采这位地仙修为的丈母娘,察觉到了什么。毕竟以她的修为境界,若大娘离开时并非刻意完全隐匿行迹,同在庄内,她有所感应也并非不可能。
不管何事,去听听就知晓。
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洪浩立刻回道。又对众人,“大家散了吧,该干嘛干嘛。”
说罢不再耽搁,跟着顺子快步走出大娘的小院,径直来到山庄深处玄采的小院。
进门便瞧见玄采正抱着星儿站在院中。
星儿瞧见洪浩,并无甚亲热表示,父子二人聚少离多,自然不能凭空生出许多感情来。
“岳母大人,找我有事?”洪浩开门见山。
玄采点点头,淡淡道:“我要带星儿回望海楼,都已收拾妥当。”不待他讲话,又接一句,“非是与你相商,不过瞧你是星儿爹爹,知会你一声罢了。”
洪浩一愣,没料到是这个开头:“回望海楼……为何如此突然?”
“没有为何,我带自己的孙儿回自己的家还须为何?”玄采语气强硬,“明日便出发。”
洪浩眉头一皱:“我是星儿爹爹,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。这里是水月山庄,是他的家,有他爹娘……有这么多亲人在。”
“那你问星儿愿意跟我走还是跟你留下来。”玄采有恃无恐,“让星儿自行选择。”
这看似讲理中便透着不讲道理了,星儿小小年纪,哪里知晓好歹,这段时间又一直被她霸着不丢手,自然是与她最为亲近。
“不行,我不能让星儿跟你走。”洪浩摇摇头,“他是我和玄薇的孩儿,我们能做主。”
“做个屁主!”不知是听大娘讲话受了影响还是真急了,一向孤高冷傲的望海楼主居然讲出粗话,“老娘不趟你们这一滩浑水,也不能让星儿遭受牵连。”
洪浩心中一凛,她果然知道点什么。
“你知晓什么?关于我师父……”洪浩急问。
不待他讲完,玄采便打断了他,语气冷酷:“我什么都不知晓。但有一点我很清楚——能让那等先天灵物仅仅试图推算其去向,就差点消散的存在……其牵扯的因果,绝非此界修士所能承受。星儿身负特殊血脉,留在这里,万一被波及……”
看来洪浩他们先前的一举一动,她都知晓。难怪顺子来得这般快性。
讲到此处,她没有再说下去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水月山庄,或者说大娘突然失踪这件事背后,可能隐藏着天大的麻烦,甚至危险。她要带星儿离开,避开可能的风暴。
“你到底知晓什么?”她越是这般急着撇清干系,洪浩愈加相信她知晓一些隐情。
当下坚定道:“小金人算不出我师父下落,各种情形都有可能……你若讲不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,我绝不答应星儿随你去望海楼。”
玄采沉默下来,目光幽深看向洪浩,似乎在思忖要不要讲。
过了半晌,玄采才缓缓抬起头,语气不再像先前那般强硬,“我炼化了太阴真水,你是知晓的。除了御敌疗伤,它还有一项……我自己也未曾完全料到的妙用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:“它让我对周遭气息、灵机、乃至冥冥中一些不可言说的存在感知,变得异常敏锐,远超寻常地仙,甚至……可能触及到最高层次的感应。”
“而且,与神识不同,这一切并非须我主动探查,更像是一种自行运转,无法关闭的灵觉。”
洪浩心中一凛,知晓接下来所讲必定非同小可,当下竖起耳朵静待下文。
“你们回来那晚,接风宴上,那个叫夙夜的白虎女子,送了你师父一面铜镜。”玄采缓缓道,目光投向远处,好像又再看到那晚的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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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时,我只感知那镜子古朴,有些奇异波动,但并未多想。直到……你们筵席散了各自回房。”
她的声音变得更低,更慢,“你师父似乎对那面铜镜爱不释手,回了房间还兀自照个不停……随后我感知到了一丝……极其,极其微弱,但……让我瞬间毛骨悚然的气息。”
“那气息,是从谢籍那小子的房间窜出……然后,它飘飘忽忽,径直没入了大娘的房间。”
“从谢籍的房间窜出?”洪浩有些疑惑,“进了师父的房间?”这实在是匪夷所思,教人想不通。
“正是。”玄采冷冷笃定道,“我的感知绝无差池。你若不信……可还记得星儿讲你别棍子一事?”
洪浩脑壳轰然炸开,顿时满脸通红,羞臊得手脚没个搁放处——那是他和玄薇的床帏之事,不曾想丈母娘也知晓的清清楚楚。但这的确说明玄采的灵识探查精准,洞若观火。
当下赶紧岔开:“那气息如何,如何毛骨悚然?”
“那气息……微弱到近乎虚无,若非太阴真水,我绝无可能觉察。但它给我的感觉……”她略微停顿,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形容,“仅仅是感知到它存在的痕迹,就让我的神魂,产生一种面对无尽深邃,自身渺小如蜉蝣的……敬畏与寒意。”
她望向洪浩,眼神清明而冷静:“我无法断定它是什么,来自何处。但它绝非此界寻常之物,面对它,我没有抵抗的念头,只有远离的本能。”
“它最终钻入了铜镜……然后,我看到你师父。”玄采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,“她拿着镜子,脸上的神情从好奇欣赏,骤然变为极度的震惊。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,连带着手中的铜镜都拿捏不住。”
玄采说完,院中一片寂静。
“洪浩,有些境界,有些存在,不是你现在能理解的。我也只是……凭借太阴真水的一点灵觉,和多年阅历,隐约感觉到大凶预兆。具体是什么,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我只知道,离得越远越好。你若执意要去寻你师父……”
她看着洪浩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那便是你自己的选择,也是你的劫数。但别拉着玄薇一起跳进去。这是我作为母亲,最后能为她做的事,但不管她如何选择,我都将带星儿离开。”
说罢,她不再理会洪浩,抱着有些被吓到的星儿,径直走回屋内,关上了房门。
院中只剩下洪浩一人,站在原地,呆若木鸡。
玄采的话像一把重锤,敲打在他心上。
她虽然语焉不详,但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,那绝非此界修士所能承受的警告,还有对小金人反应的解读……无不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——师父此去,涉及的可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,一个恐怖的泥潭。
他知晓,玄采的选择并无不妥,是出于对女儿和外孙的保护。若自己再一味拦阻,倒显得自己这个做丈夫和父亲的冷血无情,不顾妻儿生死。
顺子一直垂手站立一旁,瞧见洪浩呆立院中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他本是一个山里娃,机缘巧合被洪浩带上修行路,后来虽因小炤之事,兄弟阋墙,辗转拜入望海楼主玄采门下。对洪浩,他心情复杂,既有对最初引路人的感念,又有因过往而生的一些疏离,但终究不是真正的仇怨。
终于,他搓了搓手,往前挪了两步,笨拙开口:“洪、洪大哥……我师父她……她也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想安慰两句,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漂亮话,只得呐呐道:“师父她也是为了星儿好。她……她是刀子嘴豆腐心,对星儿是真心疼爱,绝不会害他。她讲的那些话,虽然不好听,但……但道理是那个道理。水月山庄……可能真不太平了。她带星儿走,是……是想护着星儿。”
洪浩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,瞧着眼前这个依旧带着几分山里人淳朴,却已沉稳许多的青年,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涩:“我理会得,她的顾虑我懂。她……做得没错。”
他走上前,拍了拍顺子的肩膀,却带着托付的意味:“顺子,星儿……就拜托你了。好好跟着你师父,照顾好星儿。”
顺子挺了挺胸膛,那张朴实的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,用力点头:“洪大哥放心。只要我顺子还有一口气在,就绝不会让星儿有半点闪失。”这个身负青龙之力的山里娃,到最后也没有食言。
“好。”洪浩不再多言,对顺子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玄采的小院。
众人已经散去,他便径直走向自己和玄薇居住的小院。星儿的事情,他要赶紧告知玄薇。
推开房门,玄薇显然一直在等他。见他进来,玄薇立刻站起身,眼中带着关切和询问。
“夫君,她……叫你过去,是为何事?”玄薇迎上前。她始终不肯叫玄采一声娘。
洪浩看着她清澈担忧的眼眸,心头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他拉着她坐下,将玄采所言,包括那道诡异气息,大娘的反应,以及玄采坚决要带星儿离开的决定,一五一十,尽量平实地讲给了玄薇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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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隐瞒玄采对小金人演算结果的解读,也没有避讳玄采对那绝非此界之物的忌惮,以及她最后的警告。
玄薇听着,脸色渐渐变得苍白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当听到玄采说“不要带上玄薇”时,她的身体更是微微一颤。
“所以……她明日就要带星儿走?”
玄薇的声音有些发颤,既有对星儿的不舍,也有对那未知危险的恐惧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母亲强行安排的无力与委屈。可她也知晓,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。
“是。”洪浩点头,低声道,“她……有她的道理。星儿在那里,的确比在这里安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玄薇仰起脸,眼中已有泪光闪烁,“我是星儿的娘亲。”
积压多年的委屈和对母亲强势安排的不满,在这一刻倾泻而出。玄薇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。
洪浩心疼地替她擦去眼泪,柔声道:“我晓得,我都晓得。岳母是担心你,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保护你,保护星儿。或许方法让你难受,但心意……或许并非有错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玄薇的眼睛,语气变得格外认真:“但是玄薇,你是我的妻子,是星儿的母亲,更是你自己。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路。岳母让我不要带你一起去寻师父,是怕你涉险。但……我不会替你做决定。”
玄薇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洪浩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师父待我恩重如山,如今她下落不明,牵扯到如此诡谲莫测之事,我绝不能置之不理。无论如何,我都要去寻她,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前路如何,凶险几许,我无法预料。或许真如岳母所言,是深不见底的泥潭,是难以承受的因果。”
他握住玄薇的手,“你可以选择……跟岳母一起去望海楼,陪着星儿,那里更安全。我……不会怪你。”
玄薇的泪水流得更凶了,但她却用力摇了摇头,声音哽咽却清晰坚定:“不,我不走。我是你的妻子,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你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,水月山庄是我的家。”
“星儿有她照顾,我放心。但你要去寻师父,要去面对那些……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凶险,我怎么能独自躲开?”
她抬起泪眼,目光清澈而决绝,望着洪浩,一字一句道:“生死相随,祸福与共。你在,我在。你若不测,我绝不独活。”
洪浩心头剧震,看着妻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意,千般话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点点头,“好。”
旋即像是想起什么,“娘子你先歇息,我……我去谢籍那边瞧瞧。”
按玄采所言,那道让她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气息,是从谢籍的房间窜出,最终没入了师父的铜镜。
谢籍的房间……为什么会是谢籍?
他眉头紧锁,一边快步朝谢籍居住的院落走去,一边在脑中急速思索。
路过一丛修竹时,洪浩的脚步忽然一顿。
猛地想起谢籍讲述上古封神之战时的情景。那些遥远宛如神话的恩怨,阐教、截教、万仙阵、九曲黄河……还有,谢籍提到,他们在方壶遇见的陆压道君,他想学钉头七箭书,结果只肯教他以德服人。
等等,以德服人……小竹刀。
陆压便是亲身经历过那场大战的先天散仙!他的钉头七箭书,咒杀了赵公明,才引出三霄仙子为兄报仇的后续……
陆压道君给谢籍的小竹刀!
洪浩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,瞬间通达四肢百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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