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日你妈。”
青年道人活了不知多少岁月,自诩玄门正宗,道法高深,便是寻常天仙见了他,莫不敬畏有加,口称“仙长”、“上仙”,何曾听过如此粗鄙不堪的污言秽语。
而且这话还是从一个身上毫无灵气波动,看起来与乡野村夫无异的蝼蚁口中说出。
不知怎的,他千万年的修行道行竟被这句脏话引出了邪火,压也压不住。
那张原本还算清俊的脸上,瞬间布满了寒霜,眼神锐利如刀,死死盯住了下方那个手持金砖,面带冷笑的洪浩。
“你方才讲什么?”青年道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冰冷得能冻裂金石。一身玉清仙光随着他的言语倏然暴涨。
“我讲你个狗日的。”洪浩全无惧色,笑嘻嘻扬一扬手中金砖,“现在卖不卖嘛?你要是有痔疮还可以给你加点。”
青年道人再也忍不住,脸色铁青,怒斥一声: “竖子找死。”
话音未落,手中拂尘再次扬起。
万千雪白尘丝迸发清光,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秩序锁链,朝着洪浩周身缠来——这锁链是玉清仙光凝练,专锁修仙者的灵力经脉,寻常地仙被缠上,瞬间便会沦为废人。
为首的八卦紫绶仙衣道人依旧负手而立,眼神淡漠如冰,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蝼蚁。他笃定,这等凡俗泼皮,连仙光的余波都扛不住。
却见洪浩不躲不闪,也不运转半分心念,只咧嘴一笑,手臂抡圆,将手中沉甸甸的金砖照着锁链最密集处狠狠砸去。
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法宝异象,金砖虚影飞出,带起一阵凡俗重物的破风声。
就在金砖撞上秩序锁链的刹那——
那些坚不可摧的仙光锁链,竟没有像之前撕碎符箓那样直接湮灭金砖,反而发出 “咔嚓”脆响,锁链上的清光飞速黯淡,接触金砖的部位,甚至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。
金砖上则隐隐亮起一层金灿灿的光晕,光晕里闪过无数市井画面。摊贩叫卖、钱庄点钞、百姓为碎银奔波的执念…… 这亿万凡人生灵对金钱的追逐之力,便是最接地气的 “势”。
“砰!”一声闷响,锁链寸寸断裂,碎裂的仙光化作点点萤火,落在地上竟变成了几枚亮晶晶的铜钱。
破了仙光,那金砖虚影下砸之势并无丝毫减缓,那股财大气粗,蛮横无理的意念更加磅礴浩大,像是受到了某种挑衅和激发。
青年道人脸上首次露出了惊恐之色。
他这拂尘蕴含的玉清仙力最是擅长化解,消融各种异种能量和法术结构,寻常法宝神通,一拂之下就算不崩溃也会威力大减。这金砖虚影……为何不受影响?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不待他想明白,那金砖虚影,已结结实实,毫无花头砸在了他的额头上。头顶的鱼尾金冠“咔嚓”一声碎裂,束发的玉簪崩飞,满头长发披散下来。
“呃啊——”
青年道人吃痛,发出一声惨叫,站立不住,整个人向后仰到,若不是为首道人扶持一把,定然是倒地不起。
他额头正中,一个碗口大血洞赫然出现,皮开肉绽,深可见骨,鲜血喷涌而出,将他那张原本还算清俊的脸染得一片狼藉,狰狞可怖。周身原本纯净璀璨的玉清仙光剧烈地明灭闪烁,显见是受了重创。
他脸色煞白,连忙一只手死死捂住额头,指缝间依旧有鲜红血液汩汩涌出,那双原本冷漠高傲的眼睛里,此刻充满了惊骇震撼,以及一丝……茫然。
堂堂阐教门下,玉虚宫记名弟子,竟然被一个凡人,用一块……金砖虚影,给开了瓢。
这怎么可能?
这一幕,不仅让受伤的青年道人懵了,也让空中其余四名道人,以及下方水月山庄的众人,除了朝云暮云见惯不惊,其余全都目瞪口呆,陷入一片死寂。
为首那八卦紫绶仙衣的道人,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,此刻也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。他目光如电,扫过洪浩手中的金砖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并非灵力驱动,也非法则神通……似是……某种独特的道理显化。与金钱、价值、交易相关?竟能蒙蔽仙光感知,直击肉身神魂……下界何时出了如此诡异的路数?”
他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,对洪浩的重视程度骤然提升。此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。
“混账东西,我要教你神魂俱灭。”
青年道人终于从剧痛和震惊中缓过神来,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火辣辣疼痛和不断流失的仙血,无边的羞愤和暴怒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。
非是他养气工夫不够,实在是洪浩那副财大气粗,恣睢骄横,目空一切,小人得志的嘴脸让人不由得火冒三丈,悲愤交集。
他猛地稳住身形,也顾不得形象,一把抹去糊住眼睛的鲜血,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。周身紊乱的玉清仙光被他强行收束,虽然不复之前纯净璀璨,却透出一股更加危险狂暴的气息。
“小心,此獠有异。”为首道人沉声提醒,但已然晚了。
暴怒之下的青年道人,彻底失去了方才的从容与高傲,他厉啸一声,不再使用拂尘,而是并指如剑,朝着下方的洪浩,猛地一点。
“玉清神雷,诛!”
轰隆!
一道碗口粗细、白中带紫,蕴含毁灭性气息的雷霆,凭空而生,撕裂空气,朝着洪浩当头劈下。雷光所过之处,空间都微微扭曲,发出噼啪爆响。
这一击,含怒而发,威力远超之前随手一拂,显然是要将洪浩这个带给他奇耻大辱的粗鄙村夫当场轰杀成渣,形神俱灭。
面对那含怒而发,足以轰杀寻常地仙的玉清神雷,洪浩反倒眼睛一亮。这金砖的确比青砖更加趁手,他也想试试上限几何。
他望着那咆哮而下的紫白电蟒,啐了一口:“啊呸,你狗日的果然是屁股痒得很。”
话音未落,他依旧是那副青皮无赖的架势,手臂抡圆,将手中金砖朝着那道骇人雷霆,卯足了劲儿砸了过去。
金砖虚影脱手,打着旋儿就撞上那道毁灭电光。
那气势汹汹,紫白缠绕的玉清神雷,当场就瘪了下去。狂暴的电光非但没能摧毁金砖,反而被砸得四散崩裂,细碎的电蛇乱窜,转眼就被金砖周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给搅了个一干二净。
下一刻,金砖便结结实实拍在了那刚刚缓过气,正待掐诀再战的青年道人胸口。
这一回,比刚才砸额头更加实在。青年道人连哼都没哼,猛地向后倒飞,人在空中就弓成了虾米,眼珠子暴突,一张嘴,“哇”地喷出一大口鲜血,在清晨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血虹。
他身上光芒瞬间黯淡,胸口清晰传来“咔嚓”脆响,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。摔出去十几丈,才被同门勉强接住。
再瞧已是面如金纸,气若游丝,胸膛明显凹下去一块,只有出的气,没有进的气了。
空中其余三名道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失声惊呼。那为首的道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他迅速探查了一下同门的伤势,眼神愈加冰冷刺骨。
外伤骇人,内腑移位,肋骨断了七八根,且依旧保持虾米一般的弓背姿势,便是想要躺平也不能。
“好胆色。” 为首道人缓缓抬头,目光如冰锥般向洪浩,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震怒,“区区下界凡夫,倚仗邪物,伤我玉虚门人,亵渎仙家清净……今日若不将你挫骨扬灰,我教威严何存。”
如果说之前是清理截教的淡漠,现在则是同门被砸成重伤的暴怒。洪浩那副“老子有钱”的可憎嘴脸,以及金砖诡异到不讲道理的效果,彻底践踏了他千万年来秉持的仙道尊严。
“锤子个邪物,老子这是金砖。”洪浩笑嘻嘻纠正,用手指着砖上一行铸造小字,“狗日的,看清楚,九九九,天地间最硬的硬通货,比所有的道理都更硬的道理。”
他这话糙理不糙—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,为富不仁以仙人为狗日的。
狂妄,太狂妄了,必须立刻彻底抹杀此獠。
“师兄,还跟他废话作甚,结阵,炼死他。” 另一名手持玉如意的道人厉声喝道,看向洪浩的目光如同看一个死人。
为首道人不再多言,眼神一厉,猛地一跺脚,周身玉清仙光如同煮沸般翻腾起来,口中疾诵玄奥咒文:“乾坤为炉,造化为工,天地熔炉,炼化万灵,敕!”
随着他话音落下,四名道人同时掐动印诀,将自身澎湃仙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而出。
刹那间,天地色变。
不再是简单的光罩封锁,而是整个水月山庄及其周边数十里空间,都剧烈地震荡,扭曲起来。
天空不再是天空,而是化作了一片赤红翻滚,热浪灼人的炉壁,大地也不再是大地,变成了布满暗红色玄奥纹路的炉底。四面八方,无形的火焰壁垒凭空生成,将这片空间彻底与外界隔绝,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赤红丹炉。
炉壁之上,隐隐有无数符文流转,勾勒出日月星辰,山川河岳、飞禽走兽的虚影,却又在炉内恐怖的高温下扭曲变形,仿佛正在被炼化。
炉火方起,修为最弱的木棉便首当其冲。她仅仅是炼气期修为,在这专克法力的诡异炉火面前,几乎毫无抵抗之力。她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身体摇摇欲坠,眼神涣散,眼看就要被炉火侵入经脉,焚毁根基。
“木棉。” 距离最近的苏巧惊呼一声,也顾不得自身,周身灵力猛地爆发,将木棉拉入自己护体灵光之内。但她自身压力骤增,灵光在炉火灼烧下剧烈摇曳,脸色也顿时煞白。
另一侧,翠翠的情况更为危急。她乃完全无法力的凡人,又是身怀六甲的孕妇,气血两旺,对这专炼法力的炉火虽无直接感应,就仅是高温便已承受不住。
“翠翠。” 龙得水目眦欲裂,肝胆欲碎。他狂吼一声,周身淡金色龙气不要命地喷涌而出,将翠翠紧紧包裹。龙得水既要抵御自身法力被炼化,又要分心保护翠翠,顿时左支右绌,自身护体龙气也迅速黯淡下去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“先护住她们。” 夙夜虎吼一声,竟强行分出一部分凶煞罡风,卷向龙得水和翠翠,试图帮其分担压力。但她一分心,自身护体罡风立刻不稳,炉火灼烧之下,她闷哼一声,脸色也白了几分。
玄薇,朝云暮云,轻尘等,亦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,纷纷在自身抵御的同时,各自分出一部分修为护持翠翠和木棉二人。
一时间,水月山庄众人因为要拼死保护翠翠和木棉这两个最弱者,各自为战的局面被打破,但也导致所有人灵力消耗急剧增加,防御圈岌岌可危,情势反而更加危急。众人皆在炉火炼化下脸色发白,气息不稳,眼看就要支撑不住。
洪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急如焚。他发现自己似乎不受这炉火太大影响,那炽白火焰灼烧到他身上,大部分被金砖自然散发的某种“道理”隔绝。
“不行,再这样下去,大家都要被活活炼死。” 洪浩心念急转,顾不得反击仙人,并无丝毫犹豫,猛地将手中金砖向上一抛。
金砖悬浮于众人头顶上方丈许处,滴溜溜旋转,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。
这金光迅速向下蔓延、扩张,形成一个凝实厚重,宛如倒扣海碗般的半球形光罩,轰然落下。
光罩落地,发出低沉嗡鸣,精准将所有人尽数笼罩在内,唯独洪浩留在了光罩之外。
“师兄”,“师弟”, “相公”,“老弟”……
光罩内,那无处不在,灼烧神魂法力的炉火被彻底隔绝,压力骤消。众人又惊又急,他们看到洪浩独自一人站在光罩之外。
我没事。” 洪浩的声音透过光罩传来,有些沉闷,却异常坚定。
“金砖护着你们,老子腾出手来,砸烂这纸壳子。” 洪浩喘着粗气,眼中凶光爆闪,右手在腰间一抹,那半截青砖已然在手。
他不能进去,他必须留在外面,用青砖攻击,为众人,也为他自己,砸出一条生路。
洪浩左掌虚抬,勉力维系着头顶金砖所化的光罩,右臂肌肉贲起,将所有力量,所有愤怒,所有守护家人的决心,尽数灌注于青砖之中,朝着前方那赤红滚烫、符文流转的炉壁,用尽全力,狠狠砸去。
“给老子——破!”
青砖脱手,带着沉浑厚重的气势,狠狠砸在了赤红滚烫、符文明灭的炉壁之上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沉闷巨响,整个赤红丹炉剧烈地震荡了一下,炉壁上赤光乱闪,符文疯狂明灭。炉内火焰也为之一滞。
“噗。” 炉外,除了为首道人,其余三名主持阵法的道人齐齐身躯一震,嘴角溢血,显然受了些反噬。
但,也仅此而已。毕竟四位阐教真仙,非是寻常天兵天将可比。
青砖一击之后,倒飞而回,被洪浩接住。炉壁虽然震荡,赤光乱闪,却并未破裂,甚至连一道裂痕都没有。那炽白的炉火只是停滞一瞬,便以更猛烈的态势反扑回来,灼烧得金色光罩嘎吱作响,光芒又黯淡了一分。
洪浩接住青砖,手臂被反震得发麻,胸口一阵气血翻腾,脸色更加苍白。他能感觉到,青砖虽重,蕴含的“道理”却远不如金砖那般“硬”,那般“不讲道理”。它或许能撼动这炉子,但想砸破……有些难为。
“哈哈哈哈。” 手持玉如意的道人笑声再起,充满得意,“区区凡物,也敢撼动仙家阵法……你的金砖要护着那些废物,便奈何不得我这乾坤一炁炉。看你能撑到几时,继续炼!”
炉火更盛,青紫火焰几乎将金色光罩完全吞没。光罩剧烈颤抖,范围被进一步压缩,光芒已暗淡如风中残烛。
光罩内,众人能清晰感觉到洪浩的气息在飞速衰弱,他额头冷汗如雨下,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,维持光罩的左掌虎口已崩裂,渗出鲜血。
“相公,” 玄薇心痛如绞,想要上前,却被光罩的力量阻隔。
“老弟,撤了光罩,我们跟他们拼了。” 夙夜怒吼,眼中凶光毕露。
“不,不可……” 龙得水急道,看向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翠翠,又看看旁边已近乎昏迷的木棉,虎目含泪。
洪浩咬牙,牙根已渗出血丝,他死死撑着光罩,目光扫过众人——玄薇的焦急,夙夜的暴怒,龙得水的绝望,苏巧的坚忍,朝云暮云的凝重,谢籍的不甘,轻尘瑶光的虚弱,翠翠的痛苦,木棉的昏迷……
这些是他的家人,也是他的软肋。
若是不顾这些,他手持金砖必能教这四位全部给老子躺平,但若不顾这些,他的凡俗之道却又了无生意。
瞧着四位逐渐露出得意之色的阐教仙人,洪浩突然双眼一亮,像是瞧见了别人瞧不见的一点东西。
莫要忘了,洪浩还有一层是仙人不曾知晓的——他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气运之子!
原来,他瞧见谁也没有注意的小小竹刀,此刻正在急剧颤抖。
如满弦弓箭,蓄势待发。
洪浩福至心灵。开口叫道:
“谢小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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