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摇摇晃晃的驶出八大胡同。
两名漕帮汉子将陈迹夹在当中,陈迹能闻到他们身上水草的腥味、船木的桐油味、鱼腥气。
两人各自手持一柄剔骨刀抵在他肋骨间,确保随时可以刺进他的肺叶。
陈迹平...
夜更深了,陈迹没有睡。他坐在密室中央的蒲团上,面前摆着那块青铜残片,火光在它表面游走,像有无数亡魂低语。乌云蜷在案边打盹,耳朵却始终微微抖动,警觉着外头一丝一毫的动静。
他已经三天未合眼。
每一刻都在推演??景陵地宫的结构、守陵军的换防时间、徐家暗桩的分布、宁帝可能派出的追兵……还有最危险的一环:如何让那份废诏公之于众,而不被当场灭口。
他知道,一旦踏入景陵,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。徐阁老不会允许先帝遗诏重现人间;宁帝更不可能容忍自己“非法即位”的真相曝光;而那些靠现政权吃饭的藩镇、权臣、解烦卫,哪一个会坐视江山动摇?
但他也清楚,这一步非走不可。
因为只有当“正统”崩塌,新的秩序才有生根的土壤。
他闭目凝神,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临终前的画面??她躺在血泊中,手指抠进泥土,拼尽最后一口气说出:“迹儿……别信天命……那是骗人的……”
那一夜,他躲在灶底,听着她的骨头被棍棒打断的声音,听着她喊他的名字,直到气息断绝。
从那天起,他就不再是胡钧业女,而是背着仇恨和疑问活下来的陈迹。
“你真的准备好了吗?”乌云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风刮铜铃。
陈迹睁开眼:“我没有选择。”
“可你烧了八山会的信印。”乌云盯着他,“你拒绝了他们的力量,却要独自承担风暴。”
“正因为我想让他们真正站在我这边。”陈迹缓缓起身,走到墙前,取下一张泛黄的卷轴。那是韩童留下的最后一封密信,用南洋特制的防水油纸封存,字迹潦草,似是临死前所书:
> “若见此信,吾已归尘。
> 玉玺碎片交予可信之人,切勿轻动。
> 景陵之下,有三重门:第一重铁锁,第二重机关,第三重心魔。
> 唯‘执火者’能过。
> 我信你不是为权而来,故将最后一条路托付于你??
> 迎神入世,非迎真神,乃迎万民之志成神。
> 切记:火可暖人,亦可焚城。执火者,必先焚己。”
陈迹指尖抚过最后一行字,久久不动。
他知道,韩童早已预见今日。
他也知道,“迎神入世”四个字,不只是口号,而是一场仪式??一场以天下为祭坛、以真相为香火的盛大献祭。
他要做的,不是揭发一个秘密,而是制造一个信仰。
让人们相信:皇帝可以不是天生的,权力可以不是世袭的,命运可以由凡人亲手改写。
而这,比杀十个薛贵妃、闯百次皇宫都可怕得多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极轻,但陈迹听得出是袍哥。
门开,袍哥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只漆盒,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。
“你要的东西,我拿到了。”他把盒子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具面具。
白瓷质地,无眉无眼,只有一张微启的嘴,仿佛正在低语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代天言者,方可戴之。”
陈迹伸手拿起,指尖触到那冰冷的表面,心头竟莫名一颤。
“这是什么?”乌云问。
“‘替言面’。”袍哥低声说,“三百年前,太祖起兵时,有个术士自称能通天意,戴着这面具发布‘神谕’,鼓动百万流民追随。后来太祖得天下,怕他蛊惑人心,将其诛杀,面具也被封入皇陵陪葬。没想到……竟有一模一样的一件流落民间。”
陈迹摩挲着面具边缘:“这不是仿品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袍哥冷笑,“这是原件。当年韩童从南洋带回的七件秘宝之一,一直藏在八山会暗库。他们本打算等‘执火者’出现时再交出,可你烧了信印,他们反倒急了??说是怕你孤身赴死,白白丢了性命。”
陈迹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他们终于开始怕我失控了。”
“不是怕你失控。”袍哥盯着他,“是怕你成功。一旦你戴上这面具,说出那句话,天下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”
陈迹点头:“所以我不能现在戴。”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?”袍哥问。
“等景陵开启,废诏现世,万众瞩目之时。”陈迹将面具轻轻放回盒中,“我要让所有人看见??不是我在说话,是‘天’在说话。”
袍哥摇头:“你这是在玩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迹目光如刀,“可若不烧毁旧庙,新神如何立身?”
***
七日后,子时。
景陵外三十里,一片荒林之中。
张拙拄拐而来,身后跟着六名黑衣人,皆蒙面裹巾,步伐整齐,气息沉稳。他们是八山会其余六老的代表,也是今夜唯一能进入地宫的人选??因唯有他们掌握通往陵墓密道的钥匙图谱。
陈迹已等候多时。
他换了身灰布短打,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粗麻斗篷,腰间只别一把匕首,肩伤仍未痊愈,走路时略显蹒跚。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“你来了。”张拙看着他,“真要去?”
“你说过,七日后送我进去。”陈迹平静道。
张拙叹了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,递过去:“这是‘引灵牌’,持此可过第一重门。但记住,一旦触发警报,守陵军半个时辰内就能赶到,届时别说取诏,连逃都难。”
陈迹接过铜符,翻看一眼,只见正面刻着“奉先守正”,背面则是一串星象图,对应北斗第七星??摇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只带两个人。”
“谁?”张拙皱眉。
“乌云。”陈迹看向肩头蹲伏的黑猫,“还有她。”
林间阴影一动,一人缓步走出。
竟是郡主。
她穿着一身夜行衣,脸上覆着轻纱,手中握着一柄细剑,剑鞘漆黑,隐约透出幽蓝光泽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陈迹有些意外。
“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送死?”郡主冷冷道,“我是徐家血脉,对皇室仪轨最熟。没有我,你连第三重门都打不开。”
张拙看了看两人,又看了看乌云,最终只是苦笑:“你们真是疯了。”
他挥手,一名黑衣人上前,递过一张折叠的羊皮地图。
“这是密道全图。”那人声音沙哑,“入口在陵东‘望龙岗’下,原是采石废弃坑道,后被先帝下令改建为秘径。沿途设有三关:第一关‘断魂锁’,需铜符开启;第二关‘迷心阵’,以音律惑神,误入者自戕;第三关‘血誓门’,需滴血认亲,方能通行。”
陈迹接过地图,展开细看,眉头微蹙:“血誓门……难道是要皇族之血?”
“不错。”郡主低声道,“那是先帝设下的最后防线,唯有其亲生子女之血,才能激活门内机关,否则强闯者会被埋在千斤石下。”
陈迹看向她。
郡主咬唇:“我可以开门。我是先帝第七女,虽母妃卑微,未入玉牒,但血脉属实。当年韩童救我出宫,就是靠一滴血验明身份。”
陈迹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那你不能进去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郡主一愣。
“你一旦现身景陵,徐家立刻就会知道。”陈迹冷静分析,“他们会封锁消息,调集大军围剿。我们还没见到废诏,就已经被困死了。”
“可没有我,你进不去!”她急道。
“所以……”陈迹抬头,望向乌云,“你来。”
乌云瞳孔骤缩:“你让我……?”
“你是韩童养大的。”陈迹语气坚定,“他给你服过‘换血丹’,让你体内流淌着半缕皇族精血??那是他早年从公主身上偷来的血炼成的药,只为防一日皇室逼宫,尚有一线生机。你虽是猫形,但血脉足以骗过血誓门。”
乌云低头,爪子在地上轻轻抓挠,似在挣扎。
良久,它才低声道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一旦我用了那滴血,我就再也变不回普通灵兽了。我会彻底觉醒……成为‘守陵兽’,永世不得离开地宫范围。”
陈迹看着它:“所以我不会命令你。这是你的选择。”
风穿过树林,吹得树叶簌簌作响。
乌云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抹金光:“韩童教我说的第一句话是:‘护一人,守一诺。’我答应过他,陪你走到最后。”
它跃上陈迹肩头,低声说:“走吧。”
张拙看着这一幕,忽然道:“还有一事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,递给陈迹:“这是‘逆魂露’,饮下后可短暂压制心魔幻象,撑不过三炷香时间。第三关‘迷心阵’最凶险的不是机关,是你心里的执念??它会让你看见最想见的人,听见最不愿听的话。挺过去,便破阵;败了,魂飞魄散。”
陈迹接过瓶子,收入怀中:“多谢。”
张拙转身欲走,忽又停下:“若你活着出来……记得回来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梅花渡。”他淡淡道,“八山会要开会,讨论……是否正式承认你为‘执火者’。”
陈迹笑了:“等我回来,或许就不需要那个名号了。”
话毕,他不再犹豫,带着乌云与袍哥派来的两名哑巴舞姬,随六老使者悄然离去。
夜色如墨,群山静默,唯有远处景陵上方,隐隐浮着一层紫气,仿佛天地也在屏息,等待即将发生的一切。
***
寅时三刻,望龙岗下。
废弃坑道入口藏在一处塌陷的坟包之后,杂草丛生,蛛网密布。使者以火折子照路,领众人沿陡峭石阶下行百余丈,终于抵达第一重门。
那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,高约两丈,宽逾一丈,门上铸满符文,中央有一个凹槽,形状正是引灵牌的模样。
陈迹取出铜符,缓缓插入。
咔哒一声,机关启动,地面震动,青铜门缓缓开启,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门后是一条狭长甬道,两侧壁上镶嵌着萤石,发出幽绿光芒。地上铺着黑色石砖,每一块都刻着冤魂哀哭的图案。
“走快些。”使者低声道,“这里不能久留,阴气太重,活人待久了会失心智。”
众人加快脚步,约行半炷香时间,来到第二关前。
眼前是一座圆形石殿,中央悬着一口巨钟,钟下压着一具枯骨,骨上缠满符纸。四周墙壁布满音孔,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。
“迷心阵。”使者停步,“必须有人敲钟,其余人闭耳屏息,三步之内不得睁眼,否则音波入脑,心魔自生。”
陈迹点头,示意乌云退后,亲自上前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抽出匕首,以刀背轻击钟身。
当??
一声钟鸣,震荡四壁,音波如潮水般涌出,瞬间充斥整个空间。
刹那间,陈迹眼前景象突变。
他不再是站在石殿中,而是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??
火光冲天,母亲倒在血泊中,官差狞笑着踹开屋门,他蜷缩在灶底,浑身发抖。
母亲抬起手,指向角落的陶罐,嘴唇翕动:“迹儿……拿……拿罐子里的东西……别让人抢走……”
他想要冲出去,却被无形之力钉在原地。
幻象继续变化??
他看见自己身穿龙袍,坐于金銮殿上,百官跪拜,万民称颂。徐元礼捧着玉玺走来,口中高呼:“真命天子,当属陈迹!”
可当他低头,却发现龙袍下露出的,是母亲被打烂的脸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你成了皇帝。可你娘呢?她还在灶底躺着,没人收尸。”
陈迹咬牙,额头青筋暴起,冷汗直流。
他知道这是心魔,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心。
他又看见郡主站在城楼上,手持诏书,大声宣读废帝之令,百姓欢呼雀跃。可下一瞬,战火燃起,村庄化为焦土,孩童哭喊着奔逃,鲜血染红河流。
一个老农指着他的方向怒吼:“都是因为你!因为你掀了桌子,所以我们遭了殃!”
“你想要正义?”心魔冷笑,“可正义从来不是免费的。你付得起代价吗?”
陈迹双膝跪地,几乎崩溃。
就在此时,怀中瓶子突然发热。
他猛然惊醒,掏出逆魂露,仰头饮下。
一股清凉直冲脑海,幻象瞬间破碎。
他喘息着爬起,发现已迈出三步,正站在出口门前。
身后,其他人也都安然通过。
乌云跳上他肩头,低声问: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陈迹擦去冷汗,声音沙哑:“我看见……如果我赢了,世界也不会变好。但我若不赢,它永远都不会好。”
乌云沉默。
前方,第三重门赫然矗立。
那是一扇血红色的石门,高仅五尺,宽不过三步,门框上刻着八个大字:“**血脉为契,生死由心**”。
门中央有个小孔,形如指洞。
陈迹看向乌云。
乌云跃下地,抬起前爪,咬破指尖,将一滴金色血液滴入孔中。
刹那间,地面轰鸣,石门缓缓升起。
门后,是一间圆形石室,中央摆着一座石棺,棺盖已被推开一角,露出里面一卷黄绢。
那就是??先帝废诏。
陈迹一步步走近,心跳如鼓。
就在他伸手欲取之际,石室四角突然亮起四盏青铜灯,灯火幽蓝,映出墙上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那是先帝亲笔所书:
> “朕观诸子,唯楚王仁厚,堪继大统。
> 宁儿性躁多疑,不足托江山。
> 特诏:废宁为庶人,立楚为储。
> 徐元礼接诏,务须推行,不得延误。
> 若违此诏,即为乱臣贼子,天地共戮!
> ??宁帝元年,冬十月,先帝亲笔。”
陈迹一字一句读完,双手颤抖。
这就是证据。
这就是能颠覆王朝根基的利刃。
他小心翼翼取出诏书,用油布层层包裹,收入怀中。
“我们得走了。”乌云提醒,“机关已启动,半个时辰后,整条密道会坍塌。”
陈迹点头,正欲转身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你果然找到了。”
他猛地回头。
石室入口处,不知何时站着一人。
黑袍加身,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,手中握着一根白玉杖,杖头雕着一只闭目的眼睛。
“赵九渊?”陈迹瞳孔一缩。
那人掀开兜帽,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脸,嘴角挂着诡异微笑:“不,我不是赵九渊。我是……比他更早死去的人。”
他缓缓抬起手,摘下左耳上一枚银环。
随着银环脱落,一道疤痕从耳根蔓延至颈侧??那是十年前,被火刑烙铁留下的印记。
陈迹呼吸停滞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?”
“我是你父亲。”那人轻声道,“胡钧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