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叶明再次入东宫。书房里除了太子,还有内阁首辅杨阁老和兵部尚书。
见叶明进来,杨阁老微微颔首,兵部尚书则露出赞许之色——他是叶秋的上司,对叶家兄弟素来欣赏。
“明弟,坐。”
李君泽示意,“今日请杨阁老、尚书大人来,是为商部草案定稿。你的江南见闻,对草案完善大有裨益。”
叶明将准备好的文书呈上:“这是臣整理的《江南新政实务得失录》,详述合作社运作、漕务改革、平准仓建设中的经验教训,以及可能出现的弊端和防范之策。”
杨阁老接过,戴上老花镜细看。这位三朝元老已年过七旬,须发皆白,但眼神锐利。
他翻阅片刻,抬头看向叶明:“叶督办在江南所行,老朽有所耳闻。其中‘账目公开’‘议事公决’二条,尤为精要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若推广至全国,恐地方官员阳奉阴违,如何防范?”
“阁老所虑极是。”
叶明恭敬道,“臣以为,可设三级监督:一为地方官府例行检查,二为督办司巡回抽查,三为民间自发监督——即合作社账目必须公示,任何成员皆可查问。三重监督,层层制约。”
“民间监督?”兵部尚书挑眉,“百姓如何懂得查账?”
“不需懂深奥账理,只需看得懂收支明细、分钱数目。”
叶明道,“江南合作社已有实例:账目用大白话写,收入多少、支出多少、结余多少、每人分多少,一目了然。若有出入,成员自会质疑。”
杨阁老沉吟:“此法倒是新颖。只是……若真推广,触及利益者众,阻力必大。”
“所以需要朝廷坚定支持。”
李君泽接口,“商部设立,便是明示朝廷决心。杨阁老,您是三朝元老,德高望重,若您能支持商部设立,许多观望者自会跟随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。
杨阁老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殿下,老臣非反对新政。只是变法之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前朝王安石变法,初衷甚好,但推行过急,反生弊端。老臣是怕……重蹈覆辙。”
“阁老教训得是。”
叶明诚恳道,“故新政推行,不求一步到位,但求步步扎实。江南试点,便是摸索经验、完善章程。待成熟后,再逐步推广。且新政核心在‘授人以渔’,非‘授人以鱼’——是帮百姓自立,非一味给予。”
杨阁老看着叶明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
最终,他长叹一声:“罢了。老臣这把年纪,本不该再多言。但见殿下与叶督办确有实干之心,老臣……愿助一臂之力。商部草案,老臣会在内阁推动。”
李君泽大喜:“谢阁老!”
从东宫出来,已是午后。叶明刚回督办司,孙主事便迎上来,神色凝重:“三少爷,杭州韩猛加急密报。”
密报只有寥寥数语:“已锁定三处可疑地点。七月初一暗号传递方式查明:以‘观音诞辰祈福法会’为名,在杭州七处寺庙同时张贴布告,布告中藏有密文。正在破译。另,发现胡三踪迹。”
胡三果然在杭州!叶明心中一动:“告诉韩猛,重点盯住胡三,但切勿惊动。暗号传递时,设法截取一份布告原件。同时,查清那三处可疑地点的详细情况——建筑布局、出入口、周边环境、日常人员往来。”
“是。”孙主事记下,又道,“还有,松江王大人来信,说松江又有一家合作社被砸,这次损失更大。当地行会虽表面道歉,但私下纵容帮派滋事。王大人已请巡抚衙门派兵弹压。”
叶明皱眉。松江行会这是要顽抗到底了。
他沉吟片刻:“回信王翰:第一,请巡抚衙门公开严惩滋事者,以儆效尤;第二,让‘永丰行’等支持新政的商号联合发表声明,若暴力不止,将集体撤出松江市场;第三,督办司拨银一千两,资助受损合作社重建,并派员驻松江协助。”
“这一千两……”孙主事犹豫,“账上不宽裕。”
“从我俸禄里扣。”叶明斩钉截铁,“新政不能退。退了,其他地方的行会就会有样学样。”
孙主事感动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处理完这些,天色已晚。叶明回府时,叶瑾正在院中跟一位新请的绣娘学针法。见兄长回来,她举起绣绷:“三哥,这是苏绣特有的‘打籽绣’,绣出来的花心有颗粒感,像真的一样。”
那绣娘约莫四十岁,面容温和,见叶明打量,起身行礼:“民妇林氏,见过叶大人。”
“林娘子不必多礼。”叶明温声道,“舍妹顽劣,有劳费心。”
“小姐聪慧,一点就通。”林娘子笑道,“方才还问起江南机户的事,说想学他们设计新花样。”
叶瑾点头:“三哥,我想设计一个‘合作社之春’的花样,有桑叶、有蚕、有织机、还有学堂,把新政的好都绣进去。”
叶明心中一动:“这个想法好。但花样设计不易,需多看多学。过些日子,三哥带你去织造局看看,那里有最好的匠人和图样。”
“真的?”叶瑾眼睛亮了。
晚饭时,李婉清说起一事:“今日周尚书夫人来拜访,说起她家孙女也在学绣艺,想请林娘子也去教教。我推说林娘子忙,先来问问你。”
周尚书夫人?叶明心中警觉。周尚书是保守派,虽不算极端,但立场微妙。他夫人此时来访,是单纯为孙女学艺,还是另有目的?
“娘怎么回应的?”
“我说林娘子是专为你妹妹请的,得问你的意思。”李婉清道,“明儿,这里头可有讲究?”
叶明沉吟:“周尚书在朝中地位特殊,若能争取,对商部设立有利。但也不能太过亲近,免得让人误会结党。”
他想了想,“这样,娘可回复:林娘子每旬可去周府教半日,但需提前约定。学费不必,只当邻里相助。”
李婉清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叶凌云在一旁听着,忽然道:“朝堂之事,波及家宅,古来如此。明儿,你既要推行新政,便要有所觉悟——不仅你要承受压力,家人也可能被牵连。今日是请教学艺,明日可能是攀亲结友,后日……可能是威胁逼迫。”
这话说得沉重。叶明郑重道:“父亲放心,儿子会小心。但新政关乎国运,儿子不能因私废公。若真有人以家宅相逼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儿子相信,邪不压正。”
叶凌云看着儿子,眼中露出欣慰:“你有此志气,为父骄傲。但记住,刚易折,柔易曲。需刚柔并济,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“儿子谨记。”
饭后,叶明在书房查看杭州地图。韩猛锁定的三处可疑地点:一是西湖孤山上一处废弃书院;二是钱塘江边一座老码头仓库;三是城内一处前朝王府旧址,如今是富商别院。
这三处,哪一处最可能是玄天教总坛?叶明仔细分析:孤山书院隐蔽但交通不便;老码头仓库便于物资进出但人来人往;王府旧址规模大、有深宅大院,最适合隐藏。
他提笔给韩猛写信:“重点查王府旧址。查其现任主人背景、近年修缮记录、夜间出入人员。若能潜入,查有无密室地道。但务必小心,若真是总坛,必守卫森严。”
写完信,已是夜深。叶明推开窗,夜风带着初夏的温热。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,二更天了。
京城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朝堂上商部之争,江南玄天教之患,松江行会之抗……千头万绪,都需要他一一应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