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十四,晨。
杭州城在鸡鸣声中苏醒,一如既往。
叶明一夜未眠,但精神却异常清醒。他站在院中,看着仆役老张头打扫庭院。
老张头五十多岁,背有些驼,但手脚利索,一把竹扫帚在他手里有节奏地“沙沙”响着。
“大人,您起得真早。”老张头见叶明站在廊下,憨厚地笑笑,“灶上熬了绿豆粥,清热解暑的,我让婆娘加了冰糖。”
叶明点头:“多谢张伯。”
老张头是杭州本地人,儿子在码头做搬运工,儿媳在织户家帮工,小孙子刚满三岁。
这处宅院原是商部置办的产业,叶明来后才临时住进来。老张头夫妇是原有的看院人,老实本分。
“张伯,这几日城中可有什么新鲜事?”叶明随意问道。
老张头停下扫帚,想了想:“新鲜事……倒有一桩。我亲家那边,城东卖烧饼的王老头,前日收摊时捡了个钱袋,里头有二十两银子。
老头子在摊前等了整日,等到失主——您猜是谁?是陈府的三管家!那管家拿回钱袋,不但没谢,还瞪了王老头一眼,说‘谁要你多事’。”
叶明皱眉:“这是为何?”
“街坊都猜,那钱袋里的银子来路不正呗。”老张头压低声音,“陈府的下人,仗着主子势大,没少干欺压百姓的事。王老头老实,还以为做了好事,结果吓得两宿没睡好。”
正说着,老张头的婆娘端着托盘过来,上面是一碗绿豆粥、两碟小菜、两个馒头。妇人五十来岁,头发梳得整齐,衣服虽旧但干净。
“大人用早饭吧。”她放下托盘,又对老张头说,“老头子,扫完地去买点肉,今日十五,咱们也过个节。”
叶明心中一动:“明日是七月十五,杭州这边怎么过?”
“烧纸祭祖,吃顿好的。”
老张头婆娘笑道,“有钱人家去庙里做法事,咱们穷人家,就在家门口烧点纸钱,求祖宗保佑平安。晚上……有些年轻人会去放河灯,但那是七夕的习俗,七月十五放灯的不多。”
叶明若有所思。七月十五中元节,本就是祭祖的日子,玄天教选在这一天集会,是利用民俗做掩护。
百姓烧纸祭祖,人来人往,他们的人员调动就不显眼了。
他坐下来喝粥,绿豆煮得烂熟,冰糖甜度适中,是家常的味道。
老张头婆娘站在一旁,有些局促地问:“大人,粥……还合口味吗?”
“很好。”叶明微笑,“比京城大厨做的还好。”
妇人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笑容:“大人不嫌弃就好。我儿子说,大人在杭州是为咱们百姓办事的,让我们好生伺候。”
叶明心中温暖。这些普通人,也许不懂朝堂争斗,不懂新政改革,但他们知道谁真心为民办事。
吃完早饭,孙主事匆匆进来,神色有些异样:“大人,有客来访……是陈府的二管家,说是奉陈二爷之命,送请柬。”
叶明与韩猛对视一眼:“请他进来。”
陈府二管家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,穿绸缎长衫,但举止间透着武人的硬朗。他进门后,目光迅速扫视四周,这才对叶明行礼。
“小人陈忠,奉我家二爷之命,特来送请柬。”
他双手奉上一份烫金请柬,“明日七月十五,商会在望湖楼设宴,二爷特邀叶大人赴宴,共商杭州商事。”
叶明接过请柬,打开一看,措辞客气,落款是“陈子安谨邀”。
他合上请柬,淡淡道:“陈二爷客气了。只是本官奉命查案,明日恐有公务,未必能赴宴。”
陈忠似乎料到这个回答,不慌不忙:“二爷说了,叶大人公务繁忙,但商会宴饮不过一个时辰,不会耽误太久。况且……宴上有几位苏州、松江来的大商贾,对商部新政颇感兴趣,想与大人当面请教。”
这是用商机做饵了。
叶明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既然如此,本官尽量抽空。”
“那小人就回去禀报了。”
陈忠躬身告退,走到门口时,忽然转身,“对了,二爷还让小人带句话:杭州七月多雨,湖上风大,请大人赴宴时……多添件衣裳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关心,但叶明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湖上风大,是在提醒他西湖危险;多添衣裳,是让他多带人手?
这陈子安,究竟在打什么算盘?
韩猛送陈忠出去后回来,低声道:“大人,这人脚步沉稳,呼吸绵长,是个练家子,功夫不弱。”
“陈府藏龙卧虎啊。”叶明看着请柬,“明日之宴,是鸿门宴无疑了。”
正说着,门外又传来动静。这次是赵三——昨日在街上被叶明救下的那个织户。
赵三换了身干净衣裳,但仍是补丁摞补丁。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里面是十几个鸡蛋。
“恩公!”见叶明出来,赵三忙跪下,“小人没什么好东西,家里母鸡下的蛋,给恩公补补身子。”
叶明扶起他:“不必如此。你母亲病可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!吃了药,能下床走动了。”赵三眼眶发红,“恩公的大恩,小人没齿难忘。今日来,还有件事……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赵三看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小人今早去城外砍柴,路过废弃的城隍庙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说什么‘明日午时三刻’、‘信号为号’、‘烧了粮仓’……小人吓得赶紧跑了,但觉得这事蹊跷,想来告诉恩公。”
粮仓!叶明心中一凛。杭州城有三大官仓,储粮可供全城三月之用。若粮仓被烧,城中必乱!
“你看清那些人长相了吗?”
“没看清,都戴着斗笠。但……有个人出来小解,我瞥见他腰里别着把短刀,刀柄上刻着……像是一朵莲花。”
莲花!玄天教的标志!
叶明神色凝重:“赵三,此事你莫再对第二人说起。这几日不要出城,在家照顾好母亲。”
“小人明白。”赵三放下鸡蛋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叶明立即召来韩猛:“带人去城隍庙,但要小心,可能有埋伏。若有人,暗中监视,不要打草惊蛇。另外,调一队人去三大官仓,加强守卫,但不要明着来,扮作运粮工、守仓人。”
“是!”
韩猛刚走,叶明又对孙主事道:“查一下,明日午时三刻,杭州城有什么大事发生?”
孙主事思索片刻:“午时三刻……是正午阳气最盛之时。明日七月十五,按惯例,知府会率官员在城隍庙祭拜,祈求城隍爷保佑一方平安。这是每年的定例。”
原来如此!玄天教选在知府祭拜时动手,官员都在城隍庙,城中守卫空虚,正是烧粮仓的好时机!
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!
叶明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几个点:城隍庙、三大官仓、望湖楼、藕香榭、孤山书院、陈府别院……这些点连起来,是一张大网。
“他们不只一处动手。”
叶明喃喃道,“城隍庙制造混乱,烧粮仓引发恐慌,望湖楼控制商贾,藕香榭集结教徒,别院和书院是退路……若再加上倭寇从海上接应,整个杭州城,一夜之间就能易主。”
孙主事听得脸色发白:“这……这是要造反啊!”
“正是造反。”叶明眼中寒光闪烁,“三百年的玄天教,终于要亮出獠牙了。”
他坐下来,开始重新调整部署。原计划是七月十五夜间动手,但现在看来,对方午时就开始行动了。时间必须提前。
“孙主事,给张岳将军传信:明日巳时正,所有部队进入预定位置,听我号令。给沈知府传信:明日知府祭拜,让他称病不去,派同知代劳,他本人坐镇府衙,随时听调。”
“是!”
部署完毕,已是巳时。叶明忽然觉得有些疲惫,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累。这一局太大,牵扯太多,每一步都不能错。
他走出书房,来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。树荫浓密,蝉鸣声声。
老张头正在井边打水,见他出来,笑道:“大人累了?树荫下凉快,我给您搬把椅子?”
“不用,我站站就好。”
老张头打好水,却没有立刻离开,犹豫了一下,道:“大人,有句话……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张伯请说。”
“小人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杭州换了几任知府、布政使。有的贪,有的庸,有的想办事但办不成。”
老张头慢慢说,“大人来这些日子,小人都看在眼里。您是真心想为百姓做点事的。可是……杭州这地方,水太深。那些大老爷们,不会轻易让您做成事的。”
叶明看着他:“张伯觉得,我该怎么做?”
老张头搓着手:“小人不懂大道理。但我娘活着时常说:做对的事,老天爷会看着。大人做的是对的事,就算一时难成,总有一天会成。只是……大人要保重自己。我儿子说,码头上有生面孔在打听大人的住处。”
叶明心中一暖,又有些酸楚。这些普通百姓,用他们最朴素的方式关心着他。
“多谢张伯提醒,我会小心的。”
老张头点点头,提着水桶走了。叶明看着他的背影,那个微驼的、朴实的背影,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他身后,有老张头这样的百姓,有赵三这样的织户,有周老板这样的商人,有沈知府这样的官员……
他要守护的,就是这些普通人的生活。
深吸一口气,叶明转身回书房。
还有一天。
明日此时,一切将见分晓。
他铺开纸,给京城写信——不是给太子,是给家里。
“父母亲大人膝下:儿在杭一切安好,勿念。杭州荷花正盛,瑾儿若见,定会喜欢。儿近日见一老槐树,浓荫如盖,想起家中后院亦有槐树一株,儿时与兄长、妹妹树下嬉戏,如在昨日。待此间事了,儿当速归,与家人团聚。愿父亲保重身体,母亲勿过操劳,兄长捷报频传,二哥公务顺遂,瑾儿绣艺精进。不孝儿叶明叩首。”
写完信,他看了许久,才小心封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