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嘉兴军屯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屯兵营房里临时收拾出一间屋子,叶明坐在桌前,左臂的伤口已被军医重新包扎。
王勇守备坐在对面,两人面前摊着从那伙黑衣匪徒身上搜出的物品。
“大人请看。”王勇指着一堆零碎物件,“这些匪徒装备精良,虽是江湖打扮,但用的都是军制腰刀、弩箭。这枚铜牌……”他拿起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铜牌,上面刻着模糊的狼头图案,“是北境马匪‘黑狼帮’的信物。”
“北境马匪?”叶明皱眉,“怎会跑到江南来行刺?”
“这也是末将疑惑之处。”王勇道,“黑狼帮常在漠北活动,抢劫商队,偶尔也受雇杀人。但跑到千里之外的江南来行刺朝廷命官,不合常理——除非,雇他们的人出了天价。”
叶明拿起铜牌仔细看。做工粗糙,但狼头刻得凶狠传神。“那个头目,审出什么了吗?”
王勇摇头:“嘴硬得很,只说是拿钱办事,不知雇主是谁。倒是几个小喽啰怕死,交代了些细节——他们是十日前从北境出发,昼夜兼程赶到江南。雇主派人接应,给了大人的画像和行程,让他们在黑风岭埋伏。”
“接应的人什么样?”
“据喽啰说,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南方口音,左手缺了小指。”王勇道,“此人武功不弱,轻功尤佳,来去无踪。”
左手缺小指……叶明记下这个特征。
“大人,”王勇压低声音,“末将以为,此事非同小可。北境马匪入江南行刺,沿途关卡竟无人察觉,背后必有人打点。此人能量不小啊。”
叶明点头:“王将军所言极是。此事我会禀明太子,彻查到底。那些俘虏,还望将军严加看管,莫让他们‘意外’身亡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王勇郑重道,“已将他们分开关押,派亲兵把守,保证万无一失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李武进来禀报:“大人,那个魁梧头目说……要见您。”
叶明与王勇对视一眼:“带他来。”
不多时,那魁梧大汉被押进来。他腿上伤口已经包扎,但脸色苍白,显然是失血过多。
见到叶明,他咧嘴一笑,露出带血的牙齿:“叶大人命真大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叶明平静地问。
“江湖人称‘黑狼’。”
大汉倒也不隐瞒,“栽在你手里,我认了。但想知道是谁雇我们的?死了这条心吧。干我们这行,讲的就是信誉。”
叶明看着他:“你不说,我也猜得到。能从北境调你们来江南,又能在沿途关卡打点放行的,不是一般人。朝中有此能量的,屈指可数。”
黑狼眼神闪烁,但闭口不言。
“你可知,刺杀朝廷命官是何罪?”叶明继续道,“按大周律,主犯凌迟,从犯斩首。你那些兄弟,都要陪你死。”
“我们刀口舔血,早料到此日。”黑狼硬声道。
“但他们的家人呢?”叶明话锋一转,“我查过了,黑狼帮多是北境流民组成,很多人家里还有老小。你死了,他们怎么办?等着饿死?或是被仇家追杀?”
黑狼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若肯招供,指认幕后主使,我可向朝廷求情。”叶明道,“你的兄弟,罪不至死的,可判充军流放,至少保条命。他们的家小,朝廷也会酌情安置。”
这是攻心之计。黑狼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我说了,你真能保我兄弟不死?”
“我叶明言出必践。”
黑狼长叹一声:“雇我们的人……我们确实没见过真容。接应的是个南方人,左手缺小指,轻功了得。他只说雇主是京中贵人,姓……姓赵。”
“赵?”叶明心中一动,“赵文远?”
“名字不知道,但听那接应人提过一句‘赵主事’。”黑狼道,“定金五百两黄金,事成后再给五百两。黄金是从‘宝通钱庄’兑出来的,钱庄在京城。”
宝通钱庄!这是京城最大的钱庄之一,朝中许多官员都在那里存钱。
叶明让王勇记下所有细节,然后道:“你既肯招供,我自会履行承诺。王将军,给他纸笔,让他写供状画押。”
黑狼被带下去后,王勇担忧道:“大人,赵文远是兵部主事,若真是他所为,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人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明站起身,“但此事不宜声张。供状你收好,待我回京后,再作打算。”
天亮时,雨完全停了。叶明决定继续上路。王勇派了一队五十人的官兵护送,直送到镇江府地界。
临别时,王勇抱拳道:“大人此去京城,千万小心。若有需要,末将随时听调。”
“多谢王将军。”叶明还礼,“嘉兴这边,也请将军留意,莫让那些人钻了空子。”
马车重新上路。有了官兵护送,安全了许多,但叶明心中并不轻松。赵文远敢雇凶杀人,说明二皇子一党已经急了眼。接下来回京的路,恐怕更不太平。
果然,午后在官道旁的茶摊歇脚时,叶明听到几个行商的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京城那边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好像是弹劾什么大官……说在江南横行霸道,搜刮民脂民膏。”
“江南?难道是那位推行新政的叶大人?”
“可不就是!听说御史台联名上疏,罪名一大堆。皇上已经下旨,命其回京述职了。”
叶明不动声色地喝茶。消息传得真快,看来二皇子一党在造势,想在他回京前就把罪名坐实。
李武低声道:“大人,要不要加快行程?”
“不必。”叶明放下茶杯,“他们越急,越说明心虚。我们按原计划走,我倒要看看,他们还有什么手段。”
七月二十七,叶明抵达镇江府。知府是他的旧识——曾在户部共事过的刘文正。刘知府亲自出城迎接,将叶明安置在府衙后院的客舍。
“明弟,你可算来了!”刘文正屏退左右,急切道,“京城这几日,风波不断。二皇子一党四处活动,说你‘专权擅政’、‘敛财自肥’。太子殿下虽极力周旋,但……形势不妙啊。”
叶明问:“皇上态度如何?”
“皇上始终未表态,但昨日早朝,当众斥责了为你说话的林御史。”刘文正道,“林御史是太子的人,皇上这一斥责,朝中风向立转。现在许多中间派官员,都不敢替你说话了。”
这是在敲打太子一党。叶明心中了然。皇上这是在权衡,也是在考验。
“刘兄,杭州新政的成效,你可知道?”
“略有耳闻。”刘文正道,“但京城那些人不信,说是你编造的政绩。他们正在搜集‘证据’,要证明新政害民。”
叶明冷笑:“那就让他们搜。杭州的账目清清楚楚,百姓的口碑明明白白,我看他们能编出什么花样。”
刘文正叹道:“明弟,你还是太耿直。朝堂之争,从来不是看事实,是看势力。二皇子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六部。太子虽为正统,但毕竟年轻,根基尚浅。这次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明白——这次叶明凶多吉少。
“刘兄放心。”叶明神色坚定,“我既敢推行新政,就料到会有今日。公道自在人心,新政利国利民,谁也抹杀不了。”
当晚,叶明在客舍收到两封密信。
一封是太子写来的,语气焦急:“明弟速归!睿弟已联络多位重臣,欲在朝会上联名弹劾。父皇虽未允,但态度暧昧。望卿携新政实绩速归,迟则生变。”
另一封是孙文从杭州发来的,厚厚一叠:“大人钧鉴:新政推行顺利,第一织业合作社本月盈利三千两,已按章程分红。军屯开垦完毕,秋播在即。然近日有陌生人在杭州活动,打听大人往事,似在搜集‘罪证’。
沈知府已派人暗中监视。另,按察使司刘经历一案有进展,发现其与京城某王府有秘密账目往来。证据已封存,待大人回京后呈报。”
叶明看完信,在灯下沉思良久。
二皇子的攻势比他预想的更猛。但杭州的新政成果,是实实在在的。那些想抹黑的人,终究会自食其果。
他提笔给太子回信:“殿下勿忧。臣已携新政实绩及玄天教案重要证据,不日抵京。届时,是非曲直,自有公断。请殿下稳住阵脚,切莫自乱。”
又给孙文回信:“杭州诸事,按既定章程办。勿惧流言,以事实胜雄辩。刘经历证据妥善保管,待我回京。”
写完信,已是三更。
叶明走到窗前。镇江府的夜空,繁星点点。
明天就要过江,离京城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