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九,徐州城。
过了长江,气候便不同了。北方的干燥取代了江南的湿润,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平原,高粱正抽穗,玉米已半人高。
叶明的马车在徐州城门外停下时,已是傍晚时分。
徐州知府徐文远亲自出迎——这位是太子的门生,三年前的探花郎,外放徐州不过两年,已将这座军事重镇治理得井井有条。
“叶大人一路辛苦。”徐文远三十出头,儒雅中透着干练,“下官已备好住处,请大人进城歇息。”
马车入城,街道整洁,市井繁华。叶明注意到,徐州城的商铺招牌上,不少都贴着“商部认证”的标记——这是新政推行的标志。
“徐大人将新政推行得很好。”叶明赞道。
徐文远谦逊一笑:“不过是按朝廷章程办事。徐州是南北通衢,商旅往来频繁,推行新政事半功倍。上月商税收入比去年同期增了三成,百姓负担却减轻了。”
到了知府衙门后院的客舍,徐文远屏退左右,神色转为凝重:“叶大人,京城最新消息。”
叶明心中一紧:“请讲。”
“两日前早朝,二皇子党羽联名上疏,弹劾大人十大罪状。”
徐文远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奏疏,“专权擅政、敛财自肥、结党营私、滥杀无辜……罪名罗列了三千余字。皇上当廷震怒,将奏疏掷于地,斥道:‘江南新政,朕亲准试行。尔等如此攻讦,意欲何为?’”
叶明松了口气。皇上终究是明理的。
“但事情没完。”徐文远继续道,“二皇子当场跪下,痛哭流涕,言‘儿臣绝无此意,只是忧心国事’。接着,他呈上了一份‘万民书’。”
“万民书?”
“说是杭州百姓联名上书,控诉新政害民,请求朝廷罢黜大人。”
徐文远冷笑,“可据下官所知,那‘万民书’上的签名,多是伪造——有人雇地痞流氓,挨家挨户威胁利诱,不肯签名的,就砸店铺、毁庄稼。”
叶明握紧拳头。为了扳倒他,竟用如此下作手段!
“皇上信了吗?”
“起初有些动摇,但太子殿下立即呈上了真正的杭州万民书——是沈知府、孙主事连夜收集的,三千织户、商户、农人联名,按了手印,请求朝廷嘉奖大人,继续推行新政。”
徐文远道,“两相对比,真假立判。皇上当场命人彻查伪造万民书之事。”
好!叶明心中激动。太子这一手反击,漂亮!
“所以现在情况是,”徐文远总结道,“二皇子一党暂时受挫,但不会罢休。他们正在搜集更多‘证据’,要在大人回京后,发动更大攻势。太子殿下让下官转告大人:速归,速归!”
叶明点头:“我明白。明日一早便出发,日夜兼程,争取三日内抵京。”
徐文远却摇头:“大人,恐怕不能走官道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下官收到密报,二皇子已派人沿途设卡。”徐文远压低声音,“名义上是查缉走私,实则是要拦截大人。山东、直隶境内,都有他们的人。大人若走官道,必被阻挠。”
叶明皱眉。这是要把他拖在路上,错过朝会?
“那徐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走小路。”徐文远摊开地图,“从徐州往北,有一条商道,经微山湖、东平、德州入直隶。这条路虽绕远些,但关卡少,且多是商队往来,便于隐蔽。”
叶明仔细看地图。这条路线确实隐蔽,但要经过湖区、山区,路途艰难。
“安全吗?”
“下官已安排妥当。”徐文远道,“派二十名精干衙役扮作商队护卫,再联络沿途的镖局、商号接应。只要不暴露身份,应可平安抵京。”
也只能如此了。叶明道:“那就按徐大人安排。”
当夜,叶明在客舍修书。一封给太子,禀报行程;一封给杭州的孙文,告知京中情况,让他在杭州稳住阵脚;还有一封……是给家里的。
给家信时,他写得格外仔细:“父母亲大人膝下:儿已至徐州,一切安好,勿念。北地秋早,早晚凉,望父亲添衣,母亲保重。闻大哥又传捷报,二哥户部事顺,瑾儿绣艺精进,儿心甚慰。待此间事了,即归家团聚。不孝儿明叩首。”
写到最后,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杭州荷花已谢,莲蓬正熟。儿尝之,想起家中后院莲池,母亲最喜莲子羹。”
写完,封好。他走到窗边,望着北方的星空。
京城就在那个方向,不远了。
但前方的路,布满荆棘。
他不怕。因为在他身后,有杭州的百姓,有徐文远这样的官员,有太子的支持。
更重要的,他有自己的信念。
这一仗,他会赢。
次日凌晨,天未亮,叶明一行已改装出发。马车换成了普通的货运马车,车上堆着布匹、茶叶,伪装成商队。
叶明扮作账房先生,李武等人扮作伙计和护卫,徐文远派的二十名衙役则扮作镖师。
出了徐州北门,上了商道。这条路果然偏僻,多是土路,两旁是密密的玉米地和高粱地。偶尔有商队迎面而过,互相打个招呼,各走各路。
走了半日,到了微山湖畔。湖水浩渺,芦苇丛生,船只在湖面穿梭。叶明一行在湖边的小镇歇脚,打尖吃饭。
小镇只有一条街,几家店铺,却热闹非凡。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歇息,交换货物,打听行情。叶明在茶馆里坐着喝茶,听旁边几个商人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杭州新政,织户合作社发了大财!”
“何止发财!我有个表亲在杭州,上月分红,一家三口领了五两银子!五两啊,够买一亩好地了!”
“真的假的?不是说新政害民吗?”
“那是有人造谣!我表亲说了,现在杭州织户,哪个不念叶大人的好?”
“那京城为啥还弹劾叶大人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……”一个老商人压低声音,“朝堂上的事,咱们老百姓哪说得清。反正啊,谁对咱百姓好,咱心里明白。”
叶明默默喝茶,心中温暖。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。
歇息片刻,继续上路。过了微山湖,进入山区。路更难走了,马车颠簸得厉害。但为了避开关卡,只能忍耐。
傍晚时分,到了东平县境。正要找地方投宿,忽然前方传来马蹄声。李武立刻警惕,手按刀柄。
来的是三个骑马的汉子,穿着普通,但马匹健壮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面庞黝黑,眼神精明。
“前方可是徐州的商队?”中年人勒马问道。
李武上前:“正是。阁下是?”
“东平‘四海镖局’的镖头,姓赵。”中年人拱手,“受徐知府之托,前来接应。”
叶明掀开车帘,看了对方一眼,递上徐文远给的凭证——半块玉佩。赵镖头也从怀中取出半块,两半合一,严丝合缝。
“叶大人,请随我来。”赵镖头低声道,“前面有情况。”
他引着车队离开官道,拐进一条山间小路。行了几里,在一处隐秘的山谷停下。谷中有几间茅屋,看似猎户居所。
“大人,今夜在此歇息。”赵镖头道,“官道上的客栈,都被盯上了。二皇子的人在各路口设卡,盘查过往商旅。”
叶明皱眉:“他们知道我们走这条路?”
“不确定,但以防万一。”赵镖头道,“徐知府交代了,务必保证大人安全。此地隐秘,少有人知,安全。”
也只能如此了。叶明一行在茅屋住下。赵镖头带来干粮、清水,还有热乎的烙饼。
夜里,叶明和李武、赵镖头围着火堆说话。
“赵镖头,这一路情况如何?”
“不太平。”赵镖头神色凝重,“从徐州到京城,沿途各州县,都有陌生面孔在活动。多是江湖人,也有些像是官差,但行事鬼祟。他们在打听大人的行踪,也在打听杭州新政的事。”
“打听新政?”
“对。”赵镖头道,“有人专门找从杭州来的商队,问新政详情,还出钱让人说新政的坏话。我手下有个镖师,前日在客栈就遇到这样的人——出十两银子,让他对外说‘新政害得杭州织户家破人亡’。”
叶明心中冷笑。这是要制造舆论,颠倒黑白。
“不过大人放心,”赵镖头又道,“老百姓心里有杆秤。那些收了钱说瞎话的,都被同行唾弃。现在江湖上流传一句话:‘杭州新政好不好,去杭州看看就知道’。”
这话朴实,却有力。叶明欣慰。
夜深了,众人轮流守夜休息。叶明躺在茅屋的草铺上,听着外面的虫鸣。
这一路虽然艰险,但他看到了希望——百姓的支持,正直官员的帮助,还有江湖人的义气。
这些,都是新政的根基,也是他的底气。
他相信,只要坚持下去,新政一定能成功,这个国家一定能变好。
夜深人静,星光透过茅屋的缝隙洒进来。
叶明闭上眼睛。
养精蓄锐。
明天,继续赶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