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,午时。
官道上的尘土在烈日下飞扬,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“咯噔”声。
叶明掀开车帘,前方地平线上,已经能看到京城巍峨的轮廓——灰色的城墙像一条巨龙匍匐在平原上,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大人,到了。”李武的声音里透着疲惫,也透着如释重负,“前面就是永定门。”
这一路走了八天,从杭州到京城,一千二百里路,历经刺杀、拦截、绕道,终于到了。叶明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,心中却没有轻松,反而更加沉重。
京城,风暴的中心。
马车在城门前停下。守门的兵丁上前盘查,李武递上勘合文书。
兵丁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,忙行礼:“原来是叶大人!请稍候,小的这就去通禀。”
按照规制,四品以上官员回京,城门守将要亲自查验。
不多时,一个穿着千总服色的军官快步走来,抱拳道:“叶大人,下官永定门守备张成。奉兵部令,请大人先到驿馆歇息,明日早朝再入宫面圣。”
这是规矩,叶明知道。他点头:“有劳张守备。”
马车入城。京城街道宽阔,行人如织,商铺鳞次栉比,比杭州更加繁华。
但叶明敏锐地感觉到,街上的气氛有些异样——不时有官兵列队走过,茶馆酒肆里,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。
到了驿馆,早有吏部的人等着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郎中,姓钱,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:“叶大人,一路辛苦。请在此歇息,明日卯时正,会有车马来接大人入宫。”
“多谢钱郎中。”叶明道,“不知皇上何时召见?”
“皇上有旨,明日早朝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听叶大人述职。”
钱郎中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明一眼,“这几日朝中为了江南新政,争论不休。叶大人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便告辞离去。
叶明回家安顿下来,第一件事就是让李武去打探消息。
李武去了一个时辰才回来,神色凝重:“大人,情况不妙。京城到处在传,说大人在江南横征暴敛,激起民变;又说玄天教案有冤情,大人滥杀无辜。二皇子府上这几日宾客不断,都是朝中大臣……”
“太子那边呢?”
“太子殿下这几日称病,没有上朝。”李武道,“但东宫的人暗中递话,让大人今晚子时,到老地方见。”
老地方,指的是东宫后街的一处茶楼,是叶明和太子少年时常去的地方。
叶明点头:“知道了。你先去休息,晚上随我去。”
午后,叶明在房中整理文书。杭州新政的账目、玄天教案的证据、沿途遇刺的供状……一一分类,准备明日面圣时呈报。
正忙着,门外传来叩门声。开门一看,是个驿卒打扮的人,但眼神精明,举止干练。
“叶大人,”来人低声道,“小的是东宫的人。殿下让小的送来这个。”
他递上一封密信,随即匆匆离去。
叶明关上门,拆开信。是太子的亲笔,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急:“明弟见字速阅:父皇病重,已三日未朝。朝政暂由内阁与孤代理,然睿弟借侍疾之名,常伴父皇左右,进谗言不断。江南之事,睿弟已联络御史台、都察院多人,欲在明日朝会发难。卿所携证据,务必妥善。今夜子时,务必来见。兄君泽手书。”
皇上病重!叶明心中一沉。难怪京城气氛诡异,难怪二皇子敢如此猖狂。
他收起信,继续整理文书,但心思已乱。皇上若真有个三长两短,朝局必乱。太子虽为正统,但二皇子经营多年,党羽众多,胜负难料。
而他叶明,就成了这场斗争的关键棋子。
傍晚,他娘送来晚饭。四菜一汤,还算丰盛,但叶明食不知味。草草吃完,他走到院中。夕阳西下,京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。
“大人。”李武走过来,“马车备好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叶明道,“天色还早。”
他要等天黑透再出门。京城耳目众多,他回京的消息,二皇子肯定已经知道了。
戌时,天完全黑了。叶明换了身深色便服,在李武和两个护卫的陪同下,从驿馆后门悄然离开。
京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些,但街巷里仍有行人。灯笼在风中摇晃,投下晃动的光影。叶明一行穿街过巷,避开主要街道,半个时辰后,到了东宫后街。
那处茶楼还在,招牌老旧,但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。叶明让护卫在巷口守着,自己和李武进去。
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,见到叶明,眼睛一亮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客官楼上请,雅间备好了。”
二楼最里面的雅间,推门进去,太子李君泽已经在等着了。他穿着常服,但难掩疲惫,眼里有血丝,显然多日未眠。
“明弟!”太子起身,握住叶明的手,“你可算到了!”
“殿下。”叶明行礼,被太子扶住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太子让叶明坐下,“快说说,杭州情况如何?沿途可还顺利?”
叶明简要禀报了杭州新政的成果,以及沿途遇刺的事。太子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好一个赵文远!好一个二皇子!”太子一拳砸在桌上,“竟敢雇凶刺杀朝廷命官!这是谋逆!”
“殿下息怒。”叶明劝道,“如今关键,是明日朝会。皇上病重,二皇子必会发难。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太子深吸一口气:“你说得对。父皇确实病重,太医说是劳累过度,需要静养。但睿弟借着侍疾,不让外人探视,连孤也只能每日请安,不能久留。他在父皇面前说了什么,无人知晓。”
“明日朝会,皇上会出席吗?”
“太医说可以,但只能半个时辰。”太子道,“所以睿弟一定会在这半个时辰内,发动攻击。他联络了御史台、都察院十七位官员,还有兵部、户部的几位侍郎,准备联名弹劾你。”
叶明冷笑:“罪名呢?”
“还是老一套:专权、敛财、结党、滥杀。”太子道,“但他们这次准备了‘证据’——几个所谓的杭州‘百姓’,要来当廷控诉你。”
假证人!叶明心中了然。二皇子这是要当众演一出戏。
“殿下,臣也有证据。”叶明打开随身带的木盒,“这是杭州新政的账目,收支清楚,利国利民。这是玄天教案的证据,包括与二皇子往来的密信。这是沿途遇刺的供状,指向赵文远。”
太子仔细看了,眼睛渐渐亮了:“好!好!有这些,就不怕他们诬陷!”
“但还不够。”叶明道,“二皇子敢这么做,必有后手。臣担心,他会在朝会上突然发难,打我们个措手不及。”
太子沉思片刻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臣请殿下,明日朝会,先发制人。”叶明道,“不等他们弹劾,臣先当廷禀报杭州新政成果,呈上证据。同时,奏请皇上彻查沿途遇刺案,揪出幕后主使。”
这是以攻代守。太子点头:“好!就这么办!孤会在朝中安排人呼应你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细节,直到亥时。临走时,太子郑重道:“明弟,此一战,关乎国本。若胜,新政可推,朝局可稳;若败……不堪设想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叶明躬身,“臣定不辱命。”
离开茶楼,夜色已深。京城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回到家里,叶明毫无睡意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皇宫方向。
那里,明日将有一场决定国家命运的斗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