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公府的清晨是从厨房的炊烟开始的。天刚蒙蒙亮,厨娘就起来生火熬粥。
大铁锅里,小米和红枣翻滚着,香气顺着回廊飘到后院。
叶明醒来时,窗外传来鸟叫声。他在自己床上舒舒服服睡了一整夜,这是从杭州出发以来,睡得最踏实的一觉。左臂的伤口还有些隐痛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
丫鬟小莲端着热水进来:“三公子醒了?夫人让奴婢来看看,说您要是醒了,就请您去正院用早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叶明起身洗漱,换上家常的青色直裰。
小莲一边帮他梳头,一边叽叽喳喳:“三公子,您不在的这些日子,府里可冷清了。瑾小姐天天念叨您,夫人也是,总往您院子里跑,看那些花花草草有没有枯。”
叶明看着镜中的自己,脸上还有些疲惫,但眼神清明。“我不在,家里辛苦你们了。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。”小莲忙道,“就是盼着您平安回来。对了,今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枣泥糕,夫人特意吩咐的。”
收拾妥当,叶明往正院走。穿过回廊时,看见妹妹叶瑾在花园里喂鱼。她穿着浅绿色的衫子,手里拿着鱼食,一粒一粒往池子里撒。锦鲤争相抢食,水花四溅。
“瑾儿。”
叶瑾回头,眼睛一亮:“三哥!”她跑过来,“你今天气色好多了。”
“睡得好。”叶明摸摸她的头,“这么早起来喂鱼?”
“习惯了。”叶瑾说,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每天早上都来喂鱼,跟它们说说话,就好像你在家一样。”
这话说得叶明心里一酸。“傻丫头。”
正说着,母亲李婉清从正屋出来,看见他们兄妹俩,脸上露出笑容:“都过来吃饭吧。你爹和你二哥已经在饭厅了。”
饭厅里,叶凌云和叶风已经坐定。桌上摆着清粥小菜,还有几碟点心。见叶明进来,叶凌云点点头:“坐吧。”
一家人围桌吃饭。李婉清不停给叶明夹菜:“多吃点,补补身子。这枣泥糕是王嫂特意早起做的,你小时候最爱吃。”
叶明咬了一口,香甜软糯,确实是小时候的味道。“谢谢娘。”
叶风喝了一口粥,问:“三弟,今日有什么安排?”
“先去东宫见太子。”叶明道,“朝中局势刚定,有些事需要商议。”
叶凌云放下筷子:“太子监国,担子不轻。你既要帮他,也要注意分寸。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,莫要让人说太子任人唯亲。”
“父亲放心,儿子明白。”
李婉清担忧道:“明儿,你手臂的伤还没好,就不能在家多歇几日吗?”
“娘,太子那边耽误不得。”叶明宽慰道,“只是去议事,不累的。再说了,有太医开的药,按时换药就行。”
正说着,管家老陈进来禀报:“老爷,夫人,东宫来人了,说太子请三公子过去。”
这么快?叶明起身:“我这就去。”
李婉清忙道:“饭还没吃完呢!”
“不碍事,我饱了。”叶明擦擦嘴,又对叶瑾说,“瑾儿,三哥晚上回来,给你带糖炒栗子。”
叶瑾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出了府门,东宫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。来接的是太子的贴身太监小顺子,二十出头,机灵得很。见到叶明,他躬身行礼:“叶大人,殿下请您过去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马车驶向东宫。清晨的京城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,早点摊前围满了人,商铺陆续开门。叶明看着窗外,想起杭州的早晨,也是这般生机勃勃。
到了东宫,小顺子引叶明直接去书房。太子李君泽已经在等着了,他穿着常服,正在看奏折,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,显然昨晚没睡好。
“明弟来了。”太子放下奏折,“坐。”
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。太子让侍从都退下,这才沉声道:“父皇的病情……不太好。”
叶明心中一紧:“太医怎么说?”
“积劳成疾,加上这次急怒攻心,伤了元气。”
李君泽神色凝重,“太医说,需要长期静养,至少半年不能劳心。朝政……恐怕要全交给我了。”
这是意料之中的事,但真听到,还是让人沉重。皇上才五十出头,正当盛年,却已病倒。可见这皇帝,也不是好当的。
“殿下要做好准备。”叶明道,“二皇子虽然倒了,但他的党羽还在。朝中那些世家大族,也不会轻易服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太子苦笑,“昨日就有三位老臣称病不朝,都是二皇子的人。还有几位侍郎,虽未明着反对,但办事拖沓,明显是在观望。”
这是要给太子下马威。叶明沉思片刻:“殿下不妨从新政入手。杭州的成功有目共睹,若能借机在全国推行,既能惠民,也能树立威信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太子点头,“但阻力不小。昨日户部议事,提到将杭州新政推广到苏州、松江,就有好几位官员反对,说是‘扰民’、‘与民争利’。”
又是这套说辞。叶明冷笑:“他们所谓的‘民’,恐怕是那些世家大族、大商贾吧?真正的小民,巴不得新政推广呢。”
“道理是这样,但朝堂上,不是谁有理谁就赢。”太子叹道,“明弟,我需要你帮我。你在杭州有经验,对新政最了解。我想让你牵头,制定一个全国推广的章程。”
这是个重任,也是个机会。叶明郑重道:“臣定当尽力。不过殿下,新政推广不能一刀切。各地情况不同,要因地制宜。比如江南纺织业发达,适合合作社;北方农业为主,可以推广农具合作社、水利合作社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太子眼中有了光,“你尽快拟个章程出来。另外……我还想让你去一趟江南,不是杭州,是苏州、松江。那里是江南最富庶的地方,也是世家势力最盛的地方。如果你能在那里打开局面,新政推广就容易多了。”
叶明想了想:“臣可以去。但杭州那边……”
“杭州有沈文渊、孙文在,出不了乱子。”太子道,“你此去,重点是苏州、松江。我会给你一道手令,准你便宜行事。遇到阻力,可以直接找我。”
正事谈完,太子神色缓和了些:“对了,你家人可好?听说叶国公昨日回府了?”
“托殿下的福,家人都好。”叶明道,“父亲让我代他向殿下请安。”
太子笑了:“叶国公是国之栋梁,你大哥在边关又立新功,你二哥在户部勤勉,你更是新政的功臣。叶家一门,真是满门忠烈。”
这话是夸奖,也是信任。叶明心中感动。
又谈了些细节,已近午时。太子留叶明用饭,叶明婉拒了:“家中母亲还在等着,臣先告退。”
“也好。”太子起身相送,“明弟,新政的事,就拜托你了。这条路很难,但我们必须走下去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离开东宫,叶明没有直接回国公府,而是让马车拐去了西市。他记得答应妹妹要带糖炒栗子。
西市热闹非凡,各种小吃、杂货、玩物琳琅满目。叶明找到那家有名的“刘记糖炒栗子”,排队买了两包。热乎乎的栗子用油纸包着,香气扑鼻。
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旁边茶摊上有人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二皇子被软禁了!”
“何止!听说勾结邪教,还雇凶杀人!”
“真的假的?那可是皇子啊!”
“千真万确!我表兄在衙门当差,说昨天抓了好些人,都是二皇子的党羽。”
“那太子殿下不是要监国了?”
“是啊,以后就是太子说了算了……”
百姓议论纷纷,有惊讶,有好奇,也有担忧。叶明听着,心中感慨。朝堂上的风波,终究会传到民间。百姓虽然不懂政治,但谁好谁坏,心里有数。
回到国公府,叶瑾果然在门口等着。见到叶明手里的油纸包,她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三哥!”
“给。”叶明递过栗子,“趁热吃。”
叶瑾剥了一颗,塞进嘴里,满足地眯起眼睛:“真甜!”
兄妹俩一边吃栗子,一边往府里走。叶瑾问:“三哥,太子找你什么事啊?”
“朝中的事。”叶明简单说,“可能过些日子,我还要去江南。”
叶瑾停下脚步,栗子也不吃了:“又要走啊?”
“这次不会太久。”叶明哄她,“而且,三哥答应你,下次回来,一定多住些日子。”
叶瑾低着头,半晌才说:“三哥,我知道你做的事很重要。娘说了,你在为百姓做好事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舍不得你。”
这话说得叶明心里软成一团。他搂住妹妹的肩膀:“三哥也舍不得你们。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等三哥把该做的事做完了,就天天在家陪你们,好不好?”
“嗯。”叶瑾点点头,又剥了颗栗子,“那三哥说话算话。”
“一定算话。”
午后,叶明在书房开始拟新政推广章程。他摊开纸笔,先列出要点:合作社的几种形式、税收新规的调整、地方官府的职责、监督机制……
正写着,二哥叶风来了。
“三弟,忙什么呢?”
“殿下交代的差事。”叶明让叶风坐下,“二哥来得正好,帮我看看。户部那边,对新政推广有什么意见?”
叶风看了看草案,沉吟道:“户部这边,周尚书是支持的。但底下几位侍郎,有不同声音。主要担心两点:一是怕新政推广太快,出乱子;二是怕税收变动太大,影响国库。”
“出乱子?”叶明皱眉,“杭州两个月了,出什么乱子了?至于税收,杭州的例证摆在那里,税负减轻了,税收反而增加了。”
“道理是这样,但朝中有些人,不看事实,只看利益。”叶风道,“三弟,你要有准备,推广新政,比在杭州试行难十倍。杭州是你一手经营,上下齐心。其他地方,可没那么容易。”
这话是实话。叶明点头:“我明白。所以殿下让我先去苏州、松江,那里最富庶,也最难啃。啃下来了,其他地方就好办了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二哥在户部,帮我盯紧税收这块。”叶明道,“新政推广,税收是重中之重。既不能让百姓负担加重,也不能让国库吃亏。这个度,要把握好。”
“放心,交给我。”
兄弟二人又商议许久。窗外日头西斜,晚霞映红了半边天。
叶明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章程初稿已成,明日再修改完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