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城外的“迎客来”客栈里,油灯的火苗在秋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叶明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张刚画好的苏州简图——这是根据孙启明连日打探,加上周怀仁早年记忆拼凑出来的。
“这里是阊门,商业区,商铺林立,也是商会总堂所在。”周怀仁指着图上一点,“沈百万的‘瑞丰绸缎庄’就在这条街上,三层楼,是苏州最大的绸缎庄。”
叶瑾凑过来看,手指顺着阊门往南移:“那这里呢?”
“这里是盘门,织户聚集区。”叶明道,“苏州七成织户都住这一带。不过大多是‘机户’,租用东家的织机。”
“东家是谁?”
“多半是商会那些大商户。”周怀仁叹道,“沈百万手里就控制着上百张织机,租给织户,收租金,还收织出的绸缎。织户辛苦一月,落不下几个钱。”
正说着,孙启明敲门进来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发亮:“大人,有重要发现!”
“坐下说。”
孙启明灌了口茶:“今天我又扮作药材商进城,在茶馆听到几个老商户议论。他们说,商会有几个元老,对沈百万越来越不满。”
“哦?具体说说。”
“一个是‘永昌货栈’的东家陈老板,做南北货生意起家,在商会里资历比沈百万还老。”孙启明道,“沈百万当会长后,把持丝绸专营,陈老板的货栈生意受影响,一直有怨言。”
“另一个是‘云锦坊’的刘师傅,苏州织锦第一人,手艺是祖传的。”孙启明继续,“沈百万想用低价买断他的云锦,刘师傅不答应,沈百万就联合其他商户排挤他,现在云锦坊生意惨淡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一个更关键。”孙启明压低声音,“‘德兴钱庄’的周掌柜,是沈百万的钱袋子。但最近两人好像闹矛盾了——周掌柜的儿子在赌坊输了一大笔钱,沈百万不肯借钱周转,周掌柜怀恨在心。”
钱庄掌柜!这可是沈百万的命脉。叶明眼睛一亮:“消息可靠吗?”
“我特意去德兴钱庄附近转了转,看见周掌柜从里面出来,脸色确实不好。又去赌坊打听,他儿子周小胖最近确实欠了三千两银子,债主天天上门。”
三千两!不是小数目。叶明沉思:“如果能争取到周掌柜,就等于掐住了沈百万的钱脉。”
“可怎么争取?”周怀仁问,“这种钱庄掌柜,最是圆滑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”
叶明想了想:“他缺钱,我们就给他钱——当然不是白给。孙主簿,明天你再去一趟,想办法接触周掌柜。就说你是扬州来的大客商,想做丝绸生意,需要钱庄支持。先建立联系,再慢慢试探。”
“明白!”
孙启明退下后,叶明对周怀仁道:“周兄,你觉得陈老板和刘师傅那边,该怎么接触?”
“陈老板好办。”周怀仁道,“商人重利。我们只要让他看到,新政能给他带来更多利益,他自然会心动。难的是刘师傅——这种手艺人,重名声,重传承。沈百万排挤他,是因为他不肯低头。我们要争取他,得尊重他的手艺,给他应有的地位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叶明点头,“手艺人最怕的就是心血被糟蹋。杭州的李巧手,就是因为商部重视他的手艺,给他专利,他才全力支持新政。苏州的刘师傅,也该这样对待。”
叶瑾忽然开口:“三哥,我能不能去见见刘师傅?”
叶明一愣:“你去?”
“嗯。”叶瑾认真道,“我是女孩子,又是学绣花的,去请教云锦的绣法,合情合理。刘师傅应该不会防备我。”
这主意出人意料,但细想却有道理。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去请教手艺,确实比官员拜访更自然。
周怀仁赞道:“瑾小姐心思细腻!这个办法好。不过……安全吗?”
“让李武跟着,扮作车夫。”叶明道,“在织户区,沈百万的人盯得没那么紧。而且瑾儿去,他们想不到是我们的人。”
事情就这样定下来。第二天,叶瑾换了身素净的衣裙,带着几件自己绣的绣品,坐上一辆雇来的马车,由李武驾车,往苏州城去。
叶明和周怀仁在客栈等消息。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,叶明不时走到窗前,望向苏州城方向。
周怀仁宽慰道:“明弟不必太过担心。瑾小姐聪慧,李武稳重,不会有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明叹道,“只是这苏州城,龙潭虎穴一般。瑾儿还小,不该让她涉险。”
“雏鹰总要离巢。”周怀仁道,“瑾小姐有这份心,是好事。将来,或许能成为你的得力帮手。”
午后,叶瑾回来了。小姑娘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,一进门就道:“三哥,我见到刘师傅了!”
“慢慢说。”
叶瑾坐下,喝了口水:“刘师傅的云锦坊在盘门小巷里,很不起眼。我去的时候,他正在教徒弟。我说我是镇江来的,喜欢云锦,想学些花样。刘师傅起初很冷淡,但看了我带的绣品,态度就好了些。”
她拿出几块绣样:“刘师傅说我的绣工有灵性,还指点了我几处。我趁机问起云锦坊的生意,他叹了口气,说现在好料子都掌握在商会手里,他拿不到好丝线,织不出好锦。”
“他没怀疑你的身份?”
“应该没有。”叶瑾道,“我说我爹在镇江开绸缎庄,想进些云锦。刘师傅说,他手里还有些存货,但不多,因为沈百万不许别人买他的锦。”
“沈百万这么霸道?”
“嗯。”叶瑾点头,“刘师傅说,沈百万想用低价买断他的云锦,他不答应,沈百万就断了丝线供应,还让其他绸缎庄不进他的货。现在云锦坊快撑不下去了。”
叶明握紧拳头。沈百万这是要赶尽杀绝。
“刘师傅有什么打算?”
“他说,实在不行,就去杭州。”叶瑾道,“他听说杭州新政好,手艺人受尊重。只是……舍不得祖传的基业。”
杭州的名声已经传到苏州了。这是好事。叶明心中有了主意。
傍晚,孙启明也回来了,带来了更重要的消息。
“大人,我见到周掌柜了。”孙启明神色兴奋,“我说是扬州‘周氏商行’的二掌柜,想做丝绸生意,需要钱庄支持。周掌柜很热情,请我喝茶,还介绍了几个相熟的绸缎庄。”
“他提到和沈百万的矛盾了吗?”
“没有明说,但话里话外透露出不满。”孙启明道,“他说现在苏州商界是一言堂,生意难做。还说钱庄生意也受影响——沈百万把持丝绸交易,大宗买卖都走他的账,其他钱庄分不到羹。”
“好!”叶明道,“继续接触,慢慢取得他的信任。等时机成熟,再透露我们的真实意图。”
“是!”
夜里,客栈里静了下来。叶明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苏州城的灯火。
这座城,繁华,却也腐朽。沈百万像一只巨大的蜘蛛,用利益编织成网,把所有人都困在其中。
但要破这张网,不能硬撕。要找到网的节点,一根一根地剪断。
周掌柜是钱脉,刘师傅是人脉,陈老板是商脉。这三个人,就是三个节点。
还有那个沈世昌——沈百万的独子,纨绔无能,却是沈百万的软肋。
叶明心中渐渐有了完整的计划。
第一步,争取周掌柜,断沈百万的钱脉。
第二步,扶持刘师傅,树立新政尊重手艺人的榜样。
第三步,联合陈老板等不满沈百万的商户,分化商会。
第四步,利用沈世昌,制造沈家内部矛盾。
步步为营,稳扎稳打。
“三哥,还不睡?”叶瑾不知何时来到身后。
“就睡。”叶明转身,“瑾儿今天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叶瑾摇头,“能帮到三哥,我很高兴。三哥,刘师傅真的很厉害,他织的云锦,像天上的云霞一样美。这样的人,不该被埋没。”
“不会埋没的。”叶明坚定道,“新政推行后,所有像刘师傅这样的手艺人,都会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回报。”
“嗯!”叶瑾用力点头,“我相信三哥!”
窗外,秋月如钩。
苏州城在月光下沉默着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但叶明知道,它很快就要醒了。
而他,就是那个唤醒它的人。
用新政的阳光,驱散垄断的阴霾;用公正的规矩,取代霸道的盘剥;用百姓的笑容,取代富商的贪婪。
这条路很难,但他会走下去。
因为有妹妹的信任,有同僚的支持,有百姓的期盼。
更因为,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