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无邪身影刚一掠出大殿,整片废墟上空便骤然卷起一道灰黑色旋风,仿佛天地都为他让路。他足尖轻点断壁残垣,身形如电撕裂长空,身后拖曳出七道残影,每一道皆凝而不散,竟隐隐勾勒出太古猫妖七命轮回之象??这是他参悟《太荒吞天诀》第七重“噬命化形”后首次全力催动身法,连空间都泛起细微涟漪,似不堪重负。
两日路程,他只用了一个半时辰。
途中三度遭遇截杀。
第一波是赤焰宗残部,十二名地圣巅峰联手布下焚天火阵,欲以业火炼魂,逼他交出严家秘藏。柳无邪未出吞天圣鼎,仅抬手一按,掌心浮现金色?字虚影,佛光如瀑倾泻而下,业火尚未燃起便尽数熄灭,十二人神魂中骤然浮现无数?字符纹,刹那间跪地诵经,神智尽失,沦为佛奴。他指尖轻弹,十二具躯壳齐齐爆开,血雾升腾之际,已被吞天圣鼎悄然吸尽精魄,化作三滴赤金色圣元液,滴入太荒圣界佛界深处,引得万千佛影齐齐合十,梵音更盛三分。
第二波是幽冥谷暗哨,七名阴神境修士潜伏于地脉之下,以尸傀为饵,布下九幽锁魂网。柳无邪踏足其上时,大地骤裂,七具千丈尸傀破土而出,獠牙森然,眼眶中跳动着幽蓝鬼火。他却连眼皮都未抬,袖袍一卷,地狱圣殿轰然开启,四十九尊天鬼自殿门蜂拥而出,不战不吼,只以爪撕、以齿咬、以尾扫,三息之间,七具尸傀被拆成三百六十七块碎骨,每一块骨头表面都浮现出细密佛纹,随即寸寸崩解,化为齑粉。幽冥谷七名修士尚未来得及捏碎传讯玉简,喉间已多出一道金线??那是他以佛家真言凝成的“缚舌咒”,无声无息,断其言语、封其神识、锢其魂脉,七人僵立原地,双目圆睁,瞳孔深处却映出一座琉璃佛塔,塔顶悬着一枚缓缓旋转的舍利子。
第三波最险。
乃是一支由三名玄圣初期、八名极道地圣组成的黑鳞卫,隶属惊鸿域本土势力“苍溟海阁”。他们早已盯上柳无邪踪迹,设伏于断龙峡口,以万载寒铁铸就的“镇岳碑”为引,引动地脉煞气,结成“九狱归墟阵”。阵成之时,天色骤暗,九道漆黑漩涡自虚空浮现,每一座漩涡中都伸出一只覆盖黑鳞的巨手,五指如钩,直取柳无邪天灵、心口、丹田、命门等九大死穴。
柳无邪终于停步。
不是退,而是立定。
他右脚重重一顿,脚下山岩无声化粉,方圆百丈地面寸寸龟裂,蛛网般的裂痕中竟渗出淡金色佛血??那是他炼化佛族舍利后,肉身自发溢出的佛家精粹。他左手结金刚印,右手掐降魔诀,眉心陡然裂开一道竖纹,一缕混沌圣火自其中跃出,迎风暴涨,化作一条百丈火龙,龙首昂扬,口中衔着一枚燃烧的?字真言。
“?!”
一字出口,声浪未至,九座漩涡中伸出的黑鳞巨手齐齐一颤,指尖鳞片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焦黑枯骨。三名玄圣初期面色剧变,其中一人厉喝:“他竟能以音律撼动九狱归墟阵基?快祭本命魂器!”话音未落,柳无邪已欺身而至,左手金刚印按向为首者天灵,右手降魔诀扣住其咽喉,混沌圣火顺着指尖灌入对方七窍,那人惨嚎未出,头颅已如熟透西瓜般炸开,脑浆未溅,反化作一朵金莲,莲心端坐一尊拇指大小的佛婴,正闭目诵经。
余下两名玄圣骇然暴退,却见柳无邪眉心竖纹再绽,第二缕混沌圣火飞出,竟在半空凝成一柄七寸小剑,剑身刻满?字,剑尖一点金芒,正是佛家“斩妄”真意。小剑无声无息追去,刺入第二名玄圣左眼,那人浑身一僵,眼窝中金莲绽放,随即整张面孔开始琉璃化,皮肤寸寸晶莹剔透,内里经络骨骼清晰可见,最后“咔嚓”一声,化作一尊通体金黄的佛像,盘膝而坐,双手合十,嘴角凝固着永恒的悲悯微笑。
最后一人转身欲逃,柳无邪却不再出手。他只是轻轻吹了口气。
那口气中裹挟着太荒圣界佛界喷薄而出的梵音,如春风拂过麦浪,所过之处,八名极道地圣身体骤然僵直,眉心各自浮现出一枚?字印记,随即体内圣元气逆流,筋脉自动重组,骨骼拔节生长,皮肤泛起温润玉质光泽??竟是被强行度化,生命本质被佛韵重塑,寿命凭空延寿三百年,修为虽未突破,但根基已稳如磐石,再无走火入魔之虞。
黑鳞卫全灭。
柳无邪收手,拂袖扫去衣角并不存在的尘埃,目光投向断龙峡深处。峡谷尽头,云雾翻涌如沸,隐约可见一座悬浮于半空的孤峰,峰顶古木参天,枝桠间垂落无数银白色藤蔓,藤蔓末端结着七枚拳头大小的果实,果皮如羊脂白玉,内里似有星河流转,每一次脉动,都令周遭虚空泛起细微涟漪,仿佛时间在此处流淌得格外缓慢。
长生不死果。
淮翎老祖所言非虚。
但柳无邪脚步未动。
因他感知到,孤峰四周,已有不下二十道玄圣气息蛰伏。有苍溟海阁的阴冷水汽,有赤焰宗残留的灼热火息,更有几道晦涩难辨的波动,似来自惊鸿域最古老禁地“葬神渊”的遗族??那些人连名字都早已湮灭于史册,只以“影蚀者”代称,专食强者寿元为生。
他悄然隐去身形,太古猫妖术运转至极致,连神魂波动都被压缩至近乎真空。他如一缕游丝,贴着断龙峡崖壁阴影滑行,每一步落下,脚下岩石都自动褪去光泽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与记忆,不留丝毫痕迹。
半个时辰后,他潜至孤峰半腰一处隐秘石窟。
窟内并无守卫,只有一尊半人高的青铜古钟,钟身铭刻着密密麻麻的佛家密咒,钟口朝下,倒悬于石壁之上。钟内,静静躺着一具干瘪尸骸,身着破碎僧袍,颈骨断裂,却仍保持着盘坐姿态,双手结着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印??拇指与食指相扣成环,其余三指笔直向上,指尖各有一点幽光闪烁,宛如三颗微缩星辰。
柳无邪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手印,他曾在吞天圣鼎最底层的混沌烙印中见过一次。那是太荒吞天诀创世之初,初代祖师与佛界大能论道时留下的“三生印”,寓意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三世因果,可镇压一切时间类法则。
难怪长生不死果成熟千年而不坠,原来一直被这具古尸以三生印镇守。
他缓缓伸出手,指尖距离古钟尚有三尺,一股无形伟力便如潮水般涌来,压迫得他指尖皮肤寸寸皲裂,渗出的血珠尚未滴落,便在半空凝成一颗颗微小舍利,叮咚作响,落入钟内。
古钟嗡鸣。
不是声音,而是直接震荡在神魂之上。
柳无邪识海中,骤然浮现出一幅幻象:漫天佛光中,一尊佛陀盘坐莲台,指尖轻点,一粒种子落入凡尘。种子发芽、抽枝、开花、结果,果熟蒂落,砸在地面,碎裂开来,内里竟又钻出一粒更小的种子……如此循环往复,无穷无尽,每一粒种子落地,都诞生一片新世界,每一颗果实成熟,都湮灭一方旧时空。
时间长河,在此果面前,不过是一条可被随意折叠的绸带。
柳无邪心神剧震,几乎迷失于这浩瀚因果之中。危急关头,太荒圣界佛界轰然震动,万千佛影齐齐诵经,一道纯粹佛光自他眉心射出,将幻象劈开一道缝隙。他猛地咬破舌尖,以痛觉唤醒神智,右手闪电般探入钟内,一把扣住那具古尸手腕。
触手冰凉,却无半分死气。
反而有温润生机,如春水般顺着他的掌心涌入经脉。
古尸干瘪的胸膛,竟微微起伏了一下。
柳无邪呼吸一滞。
这尸体,还活着?
不,比活着更可怕??它处于一种“既生且死、即存即灭”的诡异状态,是佛家“中道”真义的具现化。它并非守护长生果,而是……长生果的养料。它以自身三生印维系果实不堕,而果实逸散的时光精华,又反哺它维持这半生不死之态。
真正的共生。
柳无邪松开手,目光沉静如深潭。他取出一枚佛族舍利,轻轻放在古尸膝上。舍利接触尸身的刹那,古尸指尖幽光骤亮,三颗微缩星辰缓缓旋转,竟将舍利中蕴含的佛韵一丝丝抽离,融入自身。而随着佛韵注入,古尸干瘪的面颊竟浮现出淡淡血色,眼窝深处,两点微弱金芒悄然亮起。
它在苏醒。
柳无邪却笑了。
他要的不是抢夺,而是交易。
他盘膝坐下,取出吞天圣鼎,鼎口朝上,鼎内混沌圣火温柔燃烧,火苗中,一枚枚?字真言如鱼群般游弋。他指尖轻点鼎沿,低语如禅:“前辈若愿助我摘果,我以吞天圣鼎为炉,以混沌圣火为薪,为您重铸金身,重塑三生,许您跳出这无尽轮回,证得真正涅?。”
古尸指尖幽光一顿。
鼎中混沌圣火,忽而腾起三丈高,火心处,一尊模糊佛影缓缓成形,双手合十,朝古尸深深一拜。
整个石窟,陷入死寂。
唯有那三颗微缩星辰,在古尸指尖,缓缓……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