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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3章 避讳
    【#避讳#】

    【当我们翻开通行本《道德经》,开篇第一句写道: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

    然而,如果打开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甲本《道德经》,上面写的却是:“道可道也,非恒道也。”】

    【前者经过西汉学者的整理与传抄,是流传后世的版本。】

    【后者则出自汉初墓葬,更接近战国至汉初的原始文本。】

    【其中“恒”字被改为“常”字,正是因为汉文帝名刘恒。】

    【为避帝王名讳,“恒”便通改为“常”。】

    【汉朝历代的帝王,都有着各自的帝讳,并且有固定的替代用字。】

    【汉武帝刘彻,以“通”代“彻”。】

    【光武帝刘秀,以“茂”代“秀”。】

    【汉献帝刘协,以“合”代“协”。】

    【在避讳制度下,无论山川神灵还是经典文献,凡涉及帝王之名,皆须调整回避。】

    【避讳并非中国独有,类似现象在其他文明中也可见到。】

    【最近的,就有近期在国际舆论场上,外国人为规避平台审核,将批评对象“替换”为中国,结果一些离奇表述反而获得传播。】

    【这与古代因避讳而调整文字的做法,在逻辑上有相通之处。】

    【都是在特定规则下,为顺利表达而采取的“变形”策略。】

    【今日网络环境中,将“钱”称为“米”,用“w”代替“万”,各种缩写、谐音、暗语层出不穷。】

    【它们虽生于数字时代,但其生成机制,与延续千年的“避讳文化”颇为神似。】

    【都是在某种约束条件下,为降低风险而自然形成的语言应对策略。】

    【唐代时,日本遣唐使踏入中原的第一件事,便是学习这套严苛的避讳制度。】

    【到了宋代,避讳的规矩更甚,不仅要避本字,有时连同音字也要一并规避。】

    【宋代皇帝光避讳同音字的最高记录,是五十五个字。】

    ~~~~~

    北宋。

    汴梁皇城,集英殿。

    “???”

    赵匡胤盯着天幕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    后世提我大宋,不是“兄友弟恭”那点破事,就是“靖康耻”的牵羊礼,再不然就是嘲讽国势“弱撮”,总之没几句好听的。

    如今倒好,又冒出来一个为避讳同音字,竟要避足五十五个字的混账子孙!

    “这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干的好事?”他暗自咬牙。

    若是后人言之北宋之君,那多半是“好弟弟”赵光义的后代。

    等他从倭国回来,非得再好好“教导”一番不可。

    若是后人言之南宋……除非是赵构,否则肯定是自己的血脉了。

    念及此,他脸色更黑了几分。

    此时,遥远的南宋临安,正抱着只肥鸭学姜太公钓鱼的赵构,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
    他揉揉鼻子,浑不在意,继续盯着纹丝不动的鱼漂。

    即便他此刻能感知赵匡胤的怒火,大概也只会两手一摊。

    太祖,您在这事上可比我狠多了,还好意思说我?

    赵匡胤在避讳一事上,堪称“开创性”的严格。

    “匡”、“胤”二字自不必说,连带音近字都需规避。

    这还不算,连他祖父赵敬、父亲赵弘殷的名讳也一并抬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敬”、“弘”、“殷”及其同音、近音字都在避讳之列。

    于是,官名改了。

    “弘文馆”成了“昭文馆”。

    地名换了。

    河南的“殷城县”变作“商城县”。

    甚至日常用物也未能幸免。

    “敬”与“镜”同音,铜镜只得改叫“照子”或“铜鉴”。

    “弘”与“红”音近,红色便被称作“赤色”。

    大宋皇帝在避讳这事上,可谓一脉相承。

    或者说,是被这越发严苛的“礼制”大势裹挟着,越走越偏。

    即便是给自己改了名字的“宋孝宗赵昚”,虽然用冷门的“昚”为名。

    但他最初的名字“伯琮”,入宫后被赐的名字“瑗”,立为皇子时改的“玮”。

    这些字和它们的同音字也需要避讳。

    他曾试着与大臣商量,既然已改名“昚”,旧名可否不再避讳?

    结果被大臣们引经据典,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。

    得,这改名属于改了个寂寞。

    非但没省事,要避的字反而更多了。

    而为了不麻烦臣民改名的正面典型,则是汉宣帝刘询,原名刘病已。

    他登基后,明确宣布改名“询”后,旧名“病已”不再纳入避讳范畴。

    但宋孝宗并未下过豁免旧名避讳的旨意,其登基前用过的名字,仍需依照宋代的规定作为旧讳回避。

    ~~~~~

    【将避讳发展为系统化制度的关键人物,当推秦始皇。】

    【秦代文书常以“端”代“正”,如称正月为“端月”。】

    【当然,秦始皇这般规定并非凭空臆想,避讳之俗早已有之。】

    ~~~~~~

    大秦,咸阳。

    始皇嬴政看着天幕,面上难得露出一丝错愕:“朕是最大功臣?”

    “避讳”早已有之。

    晋僖侯名司徒,便改官名“司徒”为“中军”。

    宋武公名司空,就改“司空”为“司城”。

    但那多是事后追改,且“生者不讳”。

    也没有后世那般连同音字、近音字都要避讳的夸张规矩。

    名字若是两个字,只要不连用,也无需全避。

    甚至臣子与君主同名,也未必需要改名。

    怎么到了后世史笔之下,这“系统化”的黑锅,又稳稳扣在了自己头上?

    嬴政颇有些无奈,你们后世评说,要么讲透彻,要么就别提。

    这般语焉不详,朕平白无故又多一口锅,朕容易吗?

    一旁的刘季察言观色,大抵猜到了始皇心思,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劝慰道:“义父不必烦恼,谁让您是千古一统的开创之君呢?”

    “受国之垢,是为社稷主;受国不祥,是为天下王。”

    “这等制度奠基之名,合该由您担着。”

    始皇闻言,深吸一口气,胸中块垒似乎消解些许。

    他瞥向刘季,转而问道:“依你之见,当下避讳之事,该当如何?”

    刘季答道:“秦律明文,需避国号‘秦’字,避先王之‘楚’字,亦避陛下御名‘政’字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民间……约定俗成,难免疏漏。”

    始皇微微颔首,心中明了。

    律法归律法,民间施行又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他摆摆手,不再深究此事。

    这“系统化”的功过,留与后人评说吧。

    ~~~~~

    【从现有史料来看,商朝时期的人们似乎并不讲究避讳,避讳之风自周朝开始兴起。

    直至秦汉时期,才真正形成一套系统化的制度。

    古代避讳主要分为以下四类:

    第一类是国讳,即避君主的名讳,这是举国上下臣民都必须遵守的规矩。

    国讳的松紧尺度,全凭皇帝的个人意愿。

    汉、唐、宋三代对国讳的管控相对严格。

    而明朝则堪称历代中最为宽松的。

    比如明太祖朱元璋的“璋”字,在民间几乎可以随意使用。

    明代史官编撰《元史》时,更是直接将“璋”字写入了正史。

    翊坤宫的“翊”字,也与万历皇帝朱翊钧的名讳相冲,同样没有改动。

    君主驾崩后,其名讳在太庙中继续避讳,称“庙讳”。

    不过若帝王功绩平常,数代之后牌位迁出太庙,相关避讳也随之解除。

    明朝在这方面,依旧显得随性。

    皇宫的厚载门,明明触犯了明世宗与穆宗的庙讳,也从未更名。

    对此,明代文人们由衷赞叹:“得国之正,根底之足,大概如此。”

    翻译成大白话:取得政权的方式名正言顺,基业根基扎实稳固,大抵就是这般模样了。】

    ~~~~~

    大明,永乐年间。

    北京皇城。

    朱棣盯着天幕最后那段关于明朝避讳宽松的赞誉,眉毛挑得老高,满心疑惑:

    “朕不是早把它改叫‘北安门’了吗?”

    元朝大都皇城的北门旧称“厚载门”,取自《易经》“坤厚载物”。

    朱棣迁都北京后,已将其正式定名为“北安门”。

    虽民间乃至部分文书仍沿用旧称,但朱棣很确定,在嘉靖和隆庆两个小混蛋在位时,只要脑子正常的大臣,绝不敢在正式文书上不避“厚载”而直书旧名。

    况且,大明自有定制:“二名不偏讳,嫌名不讳。”

    意思是皇帝名字是两个字的话,单用其中一个字不用避,音近字也无需避讳。

    “厚载门”本就属民间俗称,除非皇帝自己脑子抽风,非要下旨逼着天下人避这俗名的讳,那才是徒惹文人讥讽。

    “这有什么值得夸赞的?”

    朱棣百思不得其解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平常事吗?”

    “后世这夸赞……听着怎么有点别扭?”

    太子朱高炽在一旁,看着自家老爹那副陷入沉思、近乎天人交战的模样,幽幽地叹了口气,开口道:

    “爹,被后人夸还不好啊?”

    “非得他们整日念叨‘洪武三十五年’,或者把您写信劝人家叔侄的事翻出来调侃,您心里才舒坦?”

    言罢,朱高炽仿佛早有预料。

    在朱棣眼睛一瞪、伸手去抓案几上茶杯的瞬间,那胖硕的身躯展现出不符合体积的敏捷,“哧溜”一下便窜出了殿门,眨眼没了踪影。

    殿内顿时只剩下暴怒的朱棣、尴尬赔笑的皇太孙朱瞻基,以及努力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的赵王朱高燧。

    殿外廊下,朱高炽刚拐过弯,就见汉王朱高煦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汉白玉台阶上,手里捧着一只油纸包,啃得不亦乐乎。

    朱高炽喘匀了气,走过去一屁股坐下。

    “老二,我就知道,你刚才在里头是故意撩拨老爷子火气的。”

    朱高煦嘿嘿一笑,撕下一条鸡肉。

    “老爷子也是,大中午就拉着咱们看天幕,看到日头偏西,既不让走,也不传膳,光灌一肚子茶水,齁苦不说,还刮油水,我都快饿瘪了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扯下另一个鸡腿,递给朱高炽。

    “大哥,你也不赖嘛,知道故意气老爷子一下,好溜出来找食吃。”

    朱高炽看着那油光锃亮的鸡腿,喉头滚动一下,却摆手推拒,一本正经道:

    “不行不行,老爷子和你大嫂都盯着我呢,让我必须忌口,少吃荤腥。”

    “这宫里眼线多,我可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素饼?给我一个垫垫就行。”

    朱高煦闻言,动作极快,“啊呜”一口就把那鸡腿塞进自己嘴里,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嘟囔:

    “那你就饿着吧。”

    朱高炽瞬间傻眼,我……我就客气一下啊!

    只见朱高煦三下五除二把嘴里的鸡腿肉囫囵吞下,变戏法似的又从油纸包里掏出一个完整的、热气腾腾的鸡腿,得意地晃了晃。

    朱高炽看着他手上的鸡腿,又看看地上的两根鸡腿骨头,一脸匪夷所思:

    “一只鸡……有几条腿?”

    “一只鸡,当然只有两条腿啦。”朱高煦坏笑,露出白牙。

    “但两只鸡,不就有四条腿了?”

    “你再装模作样假正经,这个我也自己享用了啊。”

    “别!”朱高炽再也端不住,一把抢过鸡腿,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,满足地咀嚼起来。

    肉香满口,他舒坦地叹了口气,望着宫墙檐角渐沉的落日,感慨道:

    “咱兄弟俩小时候,偷摸躲起来吃东西,也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朱高煦也啃着鸡腿,含糊道:“可不是么。”

    朱高炽眼神有些悠远:“要是……爹没当皇帝,咱们或许……”

    “打住!”

    朱高煦立刻打断他,瞪眼道:“我都不惦记你那位置了,自请外封,你还提这茬?”

    “再提,信不信我现在就学唐太宗玄武门旧事!”

    朱高炽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,嘿嘿一笑,用油乎乎的手拍了拍弟弟坚实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你不会,你是我的好弟弟。”

    朱高煦嫌弃地拍开他的手,嘴上“呸”了一声,但眼底那点凌厉早已化开。

    终究也跟着兄长,望着同一片天际,无声地咧开嘴,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夕阳余晖洒在兄弟二人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暂时消融了所有朝堂的算计与历史的厚重,只余下此刻最简单的人间烟火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