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漆黑色的身影从灵界之中投影了下来，出现在了映爱昆和凌迟夜。接着一道清冷的声音跨越灵界，传入他们的耳中。“姐？”“再好好想想，映爱昆，你该叫我什么？”映爱昆抬起头来，...青石阶上霜气未散，林小满蹲在山门石狮子旁，用半截枯枝在地上画第七遍“引气入体”的经脉图。指尖冻得发红，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霜。他数过，从卯时三刻到现在，山门前已走过十七个穿云纹锦袍的内门弟子，袖口金线绣的“玄霄”二字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疼。没人看他一眼，连石狮子鼻尖凝的露珠滴落时，都比那些锦袍下摆掠过的风更响些。怀里那枚青玉简硌着肋骨，凉得像块刚从寒潭捞出的石头。这是昨日在藏经阁扫了三日落叶后，管事老道塞给他的——“外门杂役，能摸到玉简已是造化”。林小满当时攥着玉简跪谢，指甲缝里还嵌着梧桐叶的碎屑。今晨辰时初，他照着玉简上浮起的淡青字迹，在丹田处运气七次，第七次时喉头突然涌上腥甜，眼前炸开无数金星，耳畔却响起极轻的“咔”一声，仿佛什么冰壳裂开了条缝。他抹掉嘴角血丝，把枯枝往地上一插，忽然笑出声。笑声惊飞了石狮子背上歇脚的灰雀，扑棱棱撞进山门后那片雾霭沉沉的断崖。断崖叫“绝灵渊”，传闻千年前有位渡劫期大能在此自斩仙根，血浸透了整座崖壁，从此方圆十里寸草不生，连野狗绕路都绕出半里地。可林小满昨夜偷听巡山弟子闲话，说渊底石缝里，长着会啃食灵气的“蚀骨苔”。“蚀骨苔……”他吐出一口白气，枯枝尖儿在霜地上划出歪斜的“蚀”字。玉简里写得明白：此物遇灵则溃，唯吞食修士精血可活。他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腰囊——里头三枚铜钱，两枚是昨日扫落叶挣的，一枚是前日替丹房药童抓漏跑的毒蝎换的。修仙要灵石，他没有；炼丹要火种，他没有；就连买张最劣等的聚灵符，也得掏空三年月例。可若蚀骨苔真能啃食灵气……那它啃的，是不是也包括堵在经脉里的浊气？林小满猛地抬头。山门上方悬着的测灵盘正泛着微光，那是内门弟子进出时激发的灵韵。他盯着那圈涟漪似的光晕看了足足半炷香，直到霜粒在眼皮上融成细水。忽然起身，拍掉裤腿上的霜渣，转身朝后山柴房走去。路过膳堂时，他顺手抄起挂在檐下的豁口铁勺——勺柄被油垢浸得发黑，勺心却亮得能照见人影，那是他昨夜用灶灰反复擦拭了半个时辰的结果。柴房最里间堆着去年冻死的驮马尸骸，腐臭混着陈年松脂味直冲脑门。林小满撬开朽烂的马槽底板，掏出个油纸包。打开来，是半块硬如石头的粟饼，还有三根用蛛丝缠紧的干枯马尾毛。他咬下饼子最硬的边角，就着铁勺里存的隔夜冷茶咽下去，喉结上下滚动时，左耳垂上那粒朱砂痣微微发烫。这痣是他五岁被丢在山门外时就有的，接引道人说“赤砂坠耳，命带煞气”，所以只给了杂役腰牌，没让他进外门弟子名录。戌时三刻，巡山铃响第三遍。林小满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袄，混在扛木炭的杂役队里出了西角门。队伍拐过洗剑池时，他装作被炭筐绊了一跤，滚进池边芦苇丛。等众人走远，他立刻翻身爬起，把铁勺塞进靴筒，又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——那是今早偷藏的，烛芯里掺了碾碎的硫磺粉。他吹熄烛火，用指甲在蜡身刻下九道浅痕，每刻一道，舌尖就顶住上颚默念一遍《清心咒》。这是他从药童那儿听来的土法：硫磺驱阴秽，九痕镇妄念，虽不如正式符箓，但总比赤手空拳强。绝灵渊的雾是活的。刚攀上崖顶，那灰白雾气便像嗅到血腥的鬣狗般扑来。林小满立刻咬破右手食指，将血珠甩向东南方——玉简里提过，蚀骨苔畏阳气，而寅时初生的朝阳之气最烈，可惜现在是戌时。他只能借人血里的那一丝先天阳气骗骗雾气。果然，雾潮迟滞了瞬息，他趁机纵身跃下。下坠时风声在耳洞里打鼓。他数着心跳往下掉：第一下，看见崖壁上横生的铁骨松；第二下，瞥见松根处渗出的暗红汁液；第三下，铁勺突然在靴筒里震动，勺心那点反光竟灼得小腿发烫。林小满心头一跳——玉简末页有行小字：“蚀骨苔近，五金鸣，阴火生”。他猛抽铁勺横扫左侧岩壁。勺沿刮过青苔瞬间，整面崖壁“嗡”地颤动，数十道惨绿荧光“唰”地亮起，如同巨兽骤然睁开的眼睛。那些光斑急速游移，眨眼汇成一条蜿蜒的荧光溪流，直扑他面门！林小满后仰翻滚，靴底擦过苔藓，滋啦冒出青烟。他不敢停，贴着崖壁横移三步，铁勺狠狠凿进岩缝——“叮！”勺尖迸出火星，竟真点燃了半寸硫磺烛芯。幽蓝火苗“噗”地窜起，火光照亮下方十丈处：一簇拳头大的墨绿苔团正蠕动着，表面凸起无数吸盘状肉瘤，每个瘤子里都裹着颗米粒大小的、半透明的晶核。晶核里蜷缩着细若游丝的青色气流，正被肉瘤缓慢吮吸、碾碎。就是它！林小满喉头滚动，却没扑下去。他盯着那晶核里被碾碎的青气——那形状，分明与玉简中“引气入体”的气旋一模一样！原来所谓“引气”，不过是把天地灵气强行拧成麻花塞进经脉，而蚀骨苔……是在替他把麻花拆开，一根根捋直。他忽然想起管事老道塞玉简时，袖口露出的腕骨上，有道新鲜的抓痕，深可见骨，边缘泛着诡异的墨绿。老道当时急着走，林小满只当是被山猫挠的。可此刻看着苔团吸盘里蠕动的晶核，他后颈汗毛根根倒竖：那抓痕的形状，与苔团吸盘的轮廓，分毫不差。雾气又浓了三分，带着铁锈味的腥气钻进鼻腔。林小满扯下腰间破布条，蘸了点自己指尖血，在铁勺背面飞快画了个歪斜的“镇”字。血迹未干，他已翻身跃向苔团。下坠时故意用左肩撞上岩壁，剧痛让他闷哼出声，却成功让一滴血珠甩进最近的吸盘。墨绿苔团骤然绷紧，所有肉瘤齐齐转向他，晶核里青气旋转速度陡增三倍！就是现在！林小满左手闪电探出，不是抓苔团，而是抠住苔团下方岩壁上一道寸许宽的裂缝。指腹传来粗粝刮擦感——那不是岩石，是某种极薄的、温热的膜。他瞳孔骤缩：绝灵渊底下，根本不是山腹，是活物的皮！“咔嚓。”背后传来清脆裂响，似有冰层崩解。林小满来不及回头，右掌已按上苔团顶端。掌心刚触到那滑腻菌丝，丹田处就炸开一道撕裂般的剧痛！眼前金星狂舞，耳畔响起无数细碎尖叫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。他死死咬住舌尖，尝到浓重铁锈味，左手却顺着岩壁裂缝往里狠抠——“嗤啦！”温热黏液喷了他满脸。裂缝豁然扩大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、搏动着的肉壁。肉壁上密布着蛛网般的金色纹路，每条纹路尽头，都连着一颗核桃大的、半透明的卵囊。卵囊里蜷缩着人形阴影，面目模糊，却都生着同样的朱砂痣。林小满浑身血液冻住。他认得这纹路——今晨在测灵盘光晕里，见过一模一样的金线！原来测灵盘不是法宝，是这活物的眼睑！“轰隆！”头顶崖壁轰然塌陷，碎石如雨砸落。林小满被气浪掀飞，后背重重撞上对面岩壁。咳出的血沫里混着几粒晶莹碎渣，竟是方才苔团晶核的残片。他挣扎着抬头，只见塌陷处站着个素衣女子，腰悬青锋，发间别着支白玉兰。她抬手拂去肩头落石，目光扫过林小满染血的左手，又落回他耳垂那粒朱砂痣上，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：“蚀骨苔认主了？倒是省了我一桩事。”林小满呛着血想说话，喉咙却只发出嗬嗬声。女子缓步走近，靴底踩碎苔团残骸，发出类似蛋壳破裂的脆响。“你可知为何绝灵渊千年无灵？因它本就是‘锁灵冢’。”她指尖弹出一缕青光，射向林小满左耳垂。朱砂痣骤然灼烫，仿佛有烙铁按了上去。林小满惨叫出声，却见耳垂血珠里浮起一粒金砂，缓缓飘向女子掌心。“玄霄宗立派三千载，靠的从来不是什么仙缘。”女子摊开手掌，金砂在她掌心聚成微缩的山门轮廓，“是拿活人当引子，把灵气炼成金砂，再喂给天上那位……”她忽然噤声，望向深渊上方。林小满顺着她视线看去，只见浓雾被无形之力撕开一道缝隙，缝隙后，悬着一只巨大无朋的眼球。眼球虹膜是流转的星图，瞳孔深处，映出无数个正在坍缩的微小世界。女子反手将金砂按回林小满耳垂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幼兽。“你耳中金砂，是第七百二十九任引子。前三百人疯了，三百人死了，剩下九十八个……”她顿了顿，袖中滑出半截断剑，剑身铭文被磨得模糊，唯余“青冥”二字尚可辨认，“都在这儿。”断剑插入岩缝，剑尖直指深渊底部搏动的肉壁。林小满这才看清，那金色纹路并非天然生成，而是由无数细如发丝的剑痕交织而成！每道剑痕里都渗着暗金血痂，血痂表面，浮着与他耳垂一模一样的朱砂痣。“你今日吞了蚀骨苔，经脉已成‘蚀灵道’。”女子俯身，呼吸拂过林小满汗湿的额角，“此道逆天而行，吞灵气如饮鸩酒，吸精血似嚼砒霜。可若你能在百日内，把这深渊底下三百六十万道剑痕……”她指尖划过肉壁上一道新鲜裂口，裂口深处，隐约露出森白骨刺，“全剜出来，再用你的血，把每道剑痕填满——”她忽然笑了，那笑容让林小满想起昨夜在柴房看见的、冻僵马尸裂开的嘴角：“玄霄宗的山门，就归你了。”崖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，火把光刺破雾障。女子直起身，青锋出鞘三寸，寒光映得她半边脸苍白如纸。“记住，林小满，修仙不是问道，是还债。”她袖袍一卷，林小满只觉天旋地转，再睁眼时已躺在柴房马尸旁，手里攥着半截铁勺，勺心那点反光，正映出窗外渐亮的天光。他撑着发软的身子爬起，走到墙角铜盆前。盆里积着昨夜的雨水，水面倒映出他苍白的脸，和耳垂上那粒比昨日更鲜红的朱砂痣。痣心一点金芒，正随着他心跳明灭。“还债……”林小满喃喃道，手指无意识摩挲铁勺背面。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道细痕，形如刀锋，深不见底。他凑近细看，痕底竟浮着微不可察的金线——与深渊肉壁上那些剑痕，同出一辙。窗外，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，照在洗剑池上。池水忽然翻涌，水面倒影里，玄霄宗山门轮廓正一寸寸剥落，露出底下狰狞的、布满吸盘的墨绿苔原。林小满盯着那倒影，慢慢把铁勺举到眼前。勺心映出的朝阳，正被一层极淡的墨绿雾气悄然吞噬。他忽然想起玉简最后那行被虫蛀蚀的小字：“蚀骨者，蚀天蚀地蚀己骨。然骨尽之时，方见真灵。”林小满抹了把脸，把铁勺塞回靴筒。走出柴房时，他踢开门槛上挡路的枯枝——枝节断裂处，渗出暗红汁液，像极了绝灵渊崖壁上铁骨松的树汁。他弯腰捡起枯枝，用袖子擦净血迹，插进腰带。这枝节，比测灵盘的金线更真。膳堂方向传来梆子声，该去扫梧桐叶了。林小满低头整理衣襟，灰布袄肘部磨得发亮，袖口补丁叠着补丁。他数了数腰囊里的铜钱：还是三枚。可当他伸手探入怀中时，指尖触到的不再是青玉简的冰凉，而是一小片温润的、微微搏动的玉质。掏出来，是半枚玉珏。断口参差，沁着暗红血丝，正面刻着半朵白玉兰，背面，是三道并排的、深如刀劈的刻痕。林小满把它贴在耳垂。朱砂痣烫得惊人，金芒暴涨，映得他瞳孔里也浮起三道细线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声惊飞了檐角麻雀。扫帚倚在门边，竹枝磨损得厉害，露出底下泛黄的竹肉。他抄起扫帚走向梧桐林，扫帚划过青石地，发出沙沙声，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什么。林间雾气未散，梧桐叶上凝着霜。他挥帚扫过第一片落叶时，霜粒簌簌落下，露出叶脉深处，一道纤细的、墨绿色的纹路——正缓缓游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