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妃蓉嘴角含笑,笑眯眯道。
“我可不急。”
“倒是有人肯定是急了。”
她话音落下,便见一道高挑婀娜的身影已转过回廊的月洞门,出现在庭院中。
来人正是萧玉书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红酒金缠枝莲纹的锦缎长裙,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玄色绉纱披帛,行走间,披帛如水波轻漾,更衬得身姿曼妙。
乌黑浓密的发髻梳作时兴的惊鸿髻,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,随着她的步伐,垂下的米珠流苏轻轻摇曳,折射着细碎的光。
她肤色胜雪,眉眼间带着一种经历过繁华落尽后沉淀下的成熟风韵,眼角几不可察的细纹非但不减其姿,反添了几分阅尽世事的韵味,此刻那双漂亮的凤目正含着三分薄怒,直直看向池边的姜妃蓉。
“哼!”萧玉书翻了个白眼,“你倒是在这方小天地里躲得清净,喂鱼逗猫,长安城里锣鼓喧天,吴王府的门槛都快被贺喜的人踏破了,册封嫔,好不热闹。”
“连那骆家的小野马都得了“晓”字封号,就咱们俩....……”
她行至美人靠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妃蓉,红唇微抿,语气酸溜溜的,“倒是成了被遗忘在江南的旧人了?”
姜妃蓉闻言,不仅不恼,反而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如同玉珠落盘,清脆又带着一丝勾人的媚意。
她怀中的白猫被惊动,不满地“喵呜”一声,换了个姿势继续蜷着。
姜妃蓉伸出涂着蔻丹的纤指,轻轻点了点萧玉书的裙角,示意她坐下。
“哎哟,我的好姐姐,您这通身的贵气,这满口的酸意,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哪家被冷落的正房夫人打上门来了呢。”
姜妃蓉眼波流转,带着促狭,“您可是正经的前王妃娘娘,什么场面没见过?怎么,如今倒为了一个‘吴王良娣”、“吴王夫人”的虚名,急吼吼地跑来酸我这小门小户的?”
她捻起一颗鱼食,慢悠悠地丢进池中,看着鱼儿争抢,悠悠道:“再说了,咱们是什么身份?”
她故意拖长了调子,瞥了萧玉书一眼变幻的脸色,“虽说如今都算是跟了他,可这名分上的事儿,哪能跟那些清清白白的官家小姐比?”
“就是那江湖女子慕霜霜,人家好歹是黄花大闺女跟的他。咱们呀,能在他心里占个位置,安安稳稳在这华亭府享着富贵清闲,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算计争宠,已是天大的福分了。那名分......”她轻轻嗤笑一声,“不过是锦上
添花,有了更好,没有......也饿不着冻不着咱们。姐姐你说是不是?”
萧玉书被姜妃蓉这通“身份论”说得一噎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她当然明白姜妃蓉说的是实情,自己这个“前王妃”的身份,在讲究门第出身的时代,确实是无法与长孙璃月、尉迟秀她们相比的硬伤。
但明白归明白,心里那点不甘和失落却挥之不去。
她有些气恼地在美人靠另一侧坐下,伸手从美妃蓉的鱼食罐里也抓了一把,泄愤似的用力撒向池中,惊得鱼儿四散。
“呸!就你会说!”萧玉书嗔道,语气却软了几分,“什么前王妃后王妃的,那都是老黄历了!如今......如今我就是我!我就是气不过!凭什么那几个小丫头片子都能风风光光地穿上诰命服,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?"
“咱们为他打理这青龙镇的产业,管着这偌大的船队,替他看着这东南的钱袋子,耗费的心血少了?倒成了见不得光的了?”
姜妃蓉看着池中被萧玉书惊扰后又慢慢聚找回来的锦鲤,嘴角的笑意更深,慵懒道:“我的好姐姐,急什么?你看这池子里的鱼,争食的时候闹得凶,最后还不是各得其所?该是你的,跑不了。”
“陛下能想着给他把后院的女人都安顿好,就少不了咱们,这风头正盛的时候,咱们何必凑上去讨那份明面上的热闹,平白惹人闲话?”
“咱们在江南,替他守好这份家业,让他无论何时回来,都有个舒坦的去处,不比那长安城里虚头巴脑的名分实在?”
她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白猫,眼神飘向远处烟雨朦胧的庭院景致,声音带着一丝笃定:“再说了,那没良心的......心里有数着呢。”
“等他忙完了长安那摊子事,腾出手来,还能忘了咱们?到时候啊,该有的,自然会有。现在嘛......”
姜妃蓉转过头,对着萧玉书促狭地眨眨眼:“咱们就好好当这被遗忘的旧人。”
萧玉书看着姜妃蓉那副气定神闲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,再想想自己刚才的急躁,一时竟无言以对。
她没好气地白了姜妃蓉一眼,终究是没细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伸手轻轻推了姜妃蓉一把:“你这蹄子!就你稳得住!行,听你的,稳坐钓鱼台!我倒要看看,他能稳到几时!”
庭院里,细雨依旧无声飘落,池水微澜。
白猫在姜妃蓉怀里翻了个身,舒服地伸了个懒腰。
一年后。
长安。
长安城,吴王府东苑。
春日的暖阳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,洒在一间布置得既雅致舒适又处处透着奢华的暖阁内。
室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和新鲜花果的甜香。
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贵妃榻上,姜妃蓉斜倚着厚厚的锦缎软枕。
她穿着一身宽松柔软的杏子黄云锦常服,愈发衬得肌肤莹润如玉。
曾经纤细的腰肢如今已显圆润,小腹高高隆起,一手无意识地搭在上面轻轻抚着,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昔日的慵懒媚意,添了更多温婉安宁。
她正小口啜饮着一盏温热的燕窝羹。
旁边的湘妃榻上,萧玉书半躺半坐,同样身怀六甲,月份似乎比姜蓉还大些,行动间带着些许笨重。她穿着一身水蓝的软缎袍子,正拿着一柄小巧的玉锤,轻轻敲着有些浮肿的小腿。
阳光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跳跃,那份曾经耀眼的锋芒被一种宁静的满足感取代,但偶尔抬眸间,依旧能窥见一丝昔日的明艳。
“这长安的春天,到底比江南干爽些,就是这腰酸背痛的毛病,怀了身子后倒是一样没落下。”萧玉书放下玉锤,轻轻叹了口气。
姜妃蓉轻笑。
“姐姐就知足吧,能安安稳稳在这里养胎,不必操心外面那些烦心事,已是天大的福分。”
她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,但两人都心照不宣。
被接入长安,名分虽未正式册封,但能在吴王府的核心区域有如此待遇,腹中更是怀着吴王的血脉,这份安定和荣耀,早已超越了天下九成九的女子。
“是啊………………”萧玉书也露出笑容,手轻轻覆上自己的肚子,“这小家伙闹腾得厉害,想必是个皮实的。就是那没良心的,整日里也不知在忙些什么,三五日都见不着一面,问红袖也只说在工坊那边。”
就在这时,暖阁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珠帘轻响,一个娇俏的身影抱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胖娃娃走了进来,正是尉迟秀。
她已褪去了不少少女的青涩,眉眼间多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温润与明媚,梳着妇人发髻,簪着精致的珠翠,一身海棠红的撒花襦裙,衬得她面若桃花。
“哎哟,两位姐姐在说我夫君坏话呢?被我逮到了!”尉迟秀笑嘻嘻地走进来,怀里粉雕玉琢的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四周。
“秀秀来了!快坐!”姜蓉和萧玉书见到她和她怀里的孩子,脸上都绽开真心的笑容。
尉迟秀性格温柔,很好相处。
便是连女帝都说,若是谁能和尉迟秀处不好关系,那真是脾气太差了。
尉迟秀小心地将孩子放在中间铺着厚厚绒毯的榻上,小娃娃立刻挥舞着小手小脚,咿咿呀呀地自得其乐起来。
“这孩子又长胖了不少,真真可爱!”萧玉书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肉乎乎的脸蛋,满眼喜爱。
“可不是嘛,能吃能睡,跟他爹一样。”尉迟秀一脸骄傲,随即看向姜妃蓉隆起的腹部和萧玉书笨重的身形,“两位姐姐气色真好,这小家伙也快出来了吧?到时候府里可就更热闹了!”
姜妃蓉笑着点头,目光温柔地落在尉迟秀身上:“你倒是恢复得快,看着比生之前还精神。对了,你刚才过来时,可知道殿下......夫君他今日在府里吗?还是在那工坊'?”
提到“工坊”,尉迟秀那张明媚的小脸也带着几分无奈,“别提了!我刚从那边过来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!守门的亲卫说,殿下在城西那个大工坊里,正盯着他那宝贝‘蒸汽机呢,都三天没出来了!”
“蒸汽机?”萧玉书和姜妃蓉同时疑惑出声。
这个新鲜词她们闻所未闻。
“对呀!”尉迟秀盘腿坐在绒毯上,一边逗弄着自家儿子,一边解释道,“就是夫君最近一年迷上的那个东西,说是能用水烧开后的“气”,推着铁家伙自己动起来!不用牛马,不用人力!听着就玄乎得很。”
“夫君说这个叫‘第一次工业革命'的开端,能改变天地格局......”
她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块软糕,掰了一点点塞进儿子嘴里,继续道:“你们是不知道,为了弄这个‘蒸汽机’,夫君投入了多少银钱!听说光是精铁就拉进去几十车,还有黄铜管子,各种奇奇怪怪的阀门......他手底下那些墨家
出身的匠人,还有工部调去的能工巧匠,都快被折腾疯了。画出来的图纸堆得比山高,做出来的铁疙瘩倒是不少,可听说要么是漏气,要么是劲儿太小推不动,要么干脆就炸了......”
尉迟秀绘声绘色地描述着,小脸上表情丰富:“前几天还炸了一次炉呢!轰隆一声,半个工坊顶棚都掀飞了!幸好夫君当时离得远,只是脸上蹭了点灰,可把我们都吓死了!结果他倒好,拍着身上的灰,眼睛亮得吓人,说什
么‘失败是成功之母”,‘找到了关键问题’,转头又钻进去没日没夜地琢磨了。”
姜妃蓉听得微微蹙眉,语气担忧。
“这么危险?殿下千金之躯何以亲自试验......”
萧玉书也是担忧地看着尉迟秀,“秀秀,你可得劝劝,向来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。”
尉迟秀叹了口气。
“劝?怎么没劝!太平姐姐都亲自去工坊门口堵过人了。可夫君那性子你们还不知道?认准的事情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!”
“他说这是划时代的伟力’,能让大唐的船跑得比风还快,让织机自己飞转,让矿山里的矿石自己爬出来…….……”
“他忙活的模样,让我们看着也心疼,也只能让厨房多送些滋补的汤水进去,让红袖姐姐安排人把工坊守得严严实实,别让闲杂人等靠近,免得再出乱子。”
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小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三位女子,共享着一个男人的深情,也共同牵挂着那个男人。
他的雄心壮志她们或许无法完全理解,但他的安危和那份执着,却让她们心里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