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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六回 吴用使时迁盗甲 汤隆赚徐宁上山1
    雁翎铠甲人稀见,寝室高悬未易图。

    寅夜便施掏摸手,潜行不畏虎狼徒。

    河倾斗落三更后,烛灭灯残半夜初。

    神物窃来如拾芥,前身只恐是钱驴。

    ~~~~

    雁翎铠甲很少有人能见到,在寝室高高悬挂不容易谋取。

    半夜便伸出偷盗的手,偷偷前行不惧怕虎狼般的人。

    河倾斗落已是三更之后,蜡烛熄灭灯残就在半夜初。

    神物偷来如同拾芥草,前世只怕是个偷钱的驴。

    当时汤隆对众头领说道:

    “我家祖祖辈辈以打造军器为生。”

    “先父因为这手艺被老种经略相公赏识,得以做延安知寨。”

    “先朝曾经凭借这连环甲马取胜。”

    “想要破阵,必须用钩镰枪才行。”

    “汤隆家传已经有画样在这里,如果要打造,马上就可以动手。”

    “汤隆虽然会打造,却不会使用。”

    “会使用的,只有我的姑舅哥哥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东京,担任金枪班教头。”

    “这钩镰枪法,只有他一个教头。”

    “他家祖传学习,不教外人。”

    “不管是在马上,还是步行,都有法则。”

    “使用起来真的是神出鬼没。”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,林冲问道:

    “莫不是担任金枪班教师的徐宁?”

    汤隆回应道:

    “正是此人。”

    林冲说道:

    “你不说起,我都忘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徐宁的金枪法、钩镰枪法,真的是天下独一无二。”

    “在京城的时候,多次和我相会,较量武艺,彼此敬重欣赏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如何才能让他上山来?”

    汤隆说道:

    “徐宁先祖留下一件宝贝,乃是镇家之宝。”

    “世上没有能与之相比的。”

    “过去我随先父去东京探望姑姑时,曾多次见到,是一副雁翎砌就圈金甲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副甲,披在身上,又轻又稳,刀剑箭矢不能穿透,人们都称作赛唐猊。”

    “很多贵公子要求看一眼,他轻易不肯给人看。”

    “这副甲是他的命根子,用一个皮匣子装着,一直挂在卧房中梁上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先把他这副甲弄到手,他就不得不来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吴用说道:

    “如果是这样,有什么难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有高手兄弟在,这次就派鼓上蚤时迁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时迁随即回应道:

    “除非没有这一样东西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真的有,不管怎样一定会取来。”

    汤隆说道:

    “你要是能盗来这副甲,我就负责把他骗上山。”

    宋江问道:

    “你怎么去骗他上山?”

    汤隆到宋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
    宋江笑道:

    “这个计策太好了!”

    吴学究说道:

    “再用三个人,一起去东京走一趟:

    一个去京城收买烟火药料以及炮内用的药材,两个去接凌统领的家眷。”

    彭玘见了,就起身禀报宋江道:

    “如果能有一个人到颍州接我的家眷上山,实在是成全我的大恩大德。”

    宋江就说道:

    “团练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请二位写信,我自然会派人去接。”

    于是安排杨林,带着金银书信,带领伙伴前往颍州接彭玘将军的家眷。

    薛永扮作使枪棒卖药的,去东京接凌统领的家眷。

    李云扮作客商,一同去东京收买烟火药料等物品。

    乐和跟着汤隆一起,又帮助薛永往来作伴。

    一面先送时迁下山去了。

    接着又叫汤隆打造一把钩镰枪做样子,让雷横提调监督。

    原来雷横祖上也是打铁出身。

    汤隆打造出钩镰枪的样子之后,让山寨里打造军器的照着样子打造,自然有雷横提督,不再多说。

    大寨设了一个送别的筵席,当时杨林、薛永、李云、乐和、汤隆在筵席后便辞别下山去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又送戴宗下山,去四处往来探听各路消息。

    这里的事情一时难以说完。

    这里先说说时迁离开梁山泊,身边藏了暗器、各种行头,在路上曲折来到东京,先找个客店住了下来。

    第二天,进城后便打听金枪班教头徐宁家的位置。

    有人指点说道:

    “进入班门里,靠东边第五家黑角子门就是。”

    时迁转身进入班门,先看了前门;

    接着又去看了后门。

    只见是一带高墙,从墙里能望见两间小巧的楼屋,旁边是一根戗柱。

    时迁看了一会儿,又去问街坊:

    “徐教头在家吗?”

    有人回答道:

    “应该在里面值班还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时迁又问道:

    “不知他何时回来?”

    那人回答道:

    “直到晚上才回来,五更就要去宫里值班。”

    时迁说了声“打扰”,就回到客店里,取了行头,藏在身边,吩咐店小二道:

    “我今晚很可能不回来,照看好房间。”

    小二说道:

    “客官只管放心去办事,不会出差错。”

    时迁进城后,吃了晚饭,又转到金枪班徐宁家左右查看,发现没有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。

    看看天色黑了,时迁潜入班门里面。

    这天晚上,天气寒冷,没有月光。

    时迁看见土地庙后有一株大柏树,就用两条腿夹住,一节一节爬到树顶。

    像骑马一样坐在树枝上悄悄观望,只见徐宁回来往家里去了。

    又看见班里两个人提着灯笼出来关门,用一把锁把门锁了,然后便各自回家去了。

    听到谯楼的禁鼓,已经转了初更。

    只见:

    角声刚传来吹奏三弄的声音,钟声早就转到初更。

    云彩寒冷星斗没有光芒,露水散去霜花渐渐变白。

    六街三市,只听到呼喊号子提铃的声音;

    万户千家,各自关门闭户。

    面对青灯学子攻读经史,拿着画烛佳人坐在绣床上。

    这时迁见班里静悄悄,就从树上溜下来,转到徐宁家后门边,从墙上爬过去,不费半点力气。

    看里面,是个小小的院子。

    时迁趴在厨房外面张望,看见厨房下面灯还亮着,两个丫环还在收拾。

    时迁从戗柱上爬到博风板边,趴在那里。

    张望那楼上,看见那金枪手徐宁和娘子正对着坐在炉边烤火,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。

    时迁看那卧房里,发现梁上果然有个大皮匣子拴在上面。

    卧房门口挂着一副弓箭、一口腰刀。

    衣架上挂着各种衣服。

    徐宁嘴里喊道:

    “梅香,你来给我叠衣服。”

    下面一个丫环上来,就在侧手春台上先叠了一领紫绣圆领,又叠了一领官绿衬里袄子。

    还有下面五色花绣踢串,一个护项彩色锦帕,一条红绿结子,还有手帕一包。

    另外用一个小黄帕儿,包着一条双獭尾荔枝金带,也放在包袱内,把它放在烘笼上。

    时迁都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大约到二更以后,徐宁收拾准备上床。

    娘子问道:

    “明天去值班吗?”

    徐宁说道:

    “明天正是天子驾临龙符宫,必须早起五更去伺候。”

    娘子听了,就吩咐梅香道:

    “官人明天要起五更出去值班,你们四更起来烧热水,准备点心。”

    时迁心里想:

    “眼看梁上那个皮匣子,盛铠甲就盛在里面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是趁半夜下手,倘若闹出动静来,明天出不了城,可就耽误了大事!”

    “还是等到五更再下手也不迟。”

    听到徐宁夫妻两口上床睡了,两个丫环在房门外打地铺,房里桌上点着一碗灯。

    那五个人都睡着了。

    两个梅香一天侍奉到晚,精神困倦,也都睡了。

    时迁溜下来,去身边拿个芦管儿,对着窗棂眼里一吹,把那碗灯早早吹灭了。

    看看等到四更左右,徐宁醒了,就叫丫环起来烧热水。

    那两个使女从睡梦里起来,看到房里没了灯,叫道:

    “哎呀,今夜怎么没了灯!”

    徐宁说道:

    “你不去后面讨灯,要等到什么时候。”

    那个梅香开楼门下胡梯发出声响,时迁听到后,就从柱子上一溜,来到后门边黑影里埋伏着。

    听到丫环打开后门出来后,便去开墙门。

    时迁就潜入厨房里,贴身藏在厨桌下面。

    梅香讨了灯火进来查看,又去关门,然后来灶前烧火。

    那个女使也起来生了炭火,然后上楼去了。

    过了好久,水烧开了,梅香便捧着面汤上楼去了。

    徐宁洗漱完,叫人烫些热酒上来。

    丫鬟安排肉食炊饼端上楼去,徐宁吃完后,叫丫鬟把饭端给外面值班的人吃。

    时迁听到徐宁下楼,叫伴当吃了饭,背着包袱,拖着金枪出了门。

    两个梅香点着灯送徐宁出去。

    时迁便从厨桌下出来,悄悄地上楼去,从槅子边一直转到梁上,然后把身体伏下。

    两个丫鬟又关闭了门户,吹灭了灯火,上楼来,脱了衣裳,倒头就睡。

    时迁听那两个梅香睡着了,在梁上把那芦管儿对着灯一吹,那灯又灭了。

    时迁从梁上轻轻地解下皮匣,正要下来。

    徐宁的娘子醒了,听到响声,叫梅香道:

    “梁上什么在响?”

    时迁便立刻学老鼠叫,丫鬟说道:

    “娘子没听到是老鼠在叫?”

    “大概因为互相厮打,才有这般响。”

    时迁便学老鼠厮打,溜下来,悄悄地开了楼门,慢慢地背着皮匣,下了胡梯,从里面一直开到外门。”

    “来到班门口,那值班的人要出门,四更就开了锁。”

    时迁得了皮匣,从人群里趁着热闹出去了。

    有诗为证:

    狗盗鸡鸣出在齐,时迁妙术更多奇。

    雁翎金甲逡巡得,钩引徐宁大解危。

    ~~~~

    像鸡鸣狗盗这种事情出自齐国,时迁的巧妙手段更加奇特。

    很快就获取了雁翎金甲,引诱徐宁从而极大地解除了危机。

    且说时迁奔出城外,到客店门前,此时天色还没亮。

    敲开店门,去房里取出行李,捆扎做一担儿挑了,结算了房钱,离开店肆,朝东便走。

    走到四十里外,才去食店里生火做些饭吃。

    只见一个人也撞了进来,时迁看时,不是别人,正是神行太保戴宗。

    见时迁已经得了东西,两人悄悄地说了几句话,戴宗说道:

    “我先把甲送回山寨去,你和汤隆慢慢地来。”

    时迁打开皮匣,取出那副雁翎锁子甲来,用一包袱包了。

    戴宗拴在身上,出了店门,施展神行法,自己回梁山泊去了。

    时迁却把空皮匣子明明地拴在担子上,吃了饭,还了打火钱,挑上担子,出了店门就走。

    走到二十里路上,撞见汤隆,两个就进酒店里商量。

    汤隆说道:

    “你只能依照我给你的这条路线走,路过的酒店、饭店、客店,门上若看到有白粉圈儿,你就可以在那店里买酒买肉吃。”

    “在客店之中,也可以顺便歇息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特地把这皮匣子放在显眼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在离这里一段路程外等我。”

    时迁依照计策去做了。

    汤隆慢慢地喝了一回酒,便往东京城里来。

    且说徐宁家里。

    天亮了,两个丫鬟起来,只见楼门也开了,下面中门大门都没关。

    慌忙在家里查看,所有的物件都在。

    两个丫鬟上楼来对娘子说道:

    “不知怎么门户都开了,却没有丢失物件。”

    娘子就说道:

    “五更里听到梁上响,你说是老鼠厮打,你且看看那皮匣子有没有什么事?”

    两个丫鬟看了,只叫苦:

    “皮匣子不知哪里去了!”

    那娘子听了,慌忙起来道:

    “快找人去龙符宫里报告官人知道,叫他早点回来寻找!”

    丫鬟急忙找人去龙符宫给徐宁报信。

    接连央求了三批人,都回来说道:

    “金枪班直接随驾去内苑了,外面都是亲军护卫把守,谁能进去?”

    “只能等他自己回来。”

    徐宁的娘子和两个丫环像热鏊子上的蚂蚁,不吃不喝,慌作一团。

    徐宁一直到黄昏时分,才卸下衣袍服饰,让当值的背着,自己拿着金枪,直接回家来。

    到了班门口,邻居说道:

    “娘子在家中遭了盗窃,一直等着大人您回来。”

    徐宁吃了一惊,急忙奔到家里。

    两个丫鬟在门口迎上来,说道:

    “官人五更出去,却被贼人偷偷潜入家中,单单只把梁上那个皮匣子盗走了!”

    徐宁听完,叫苦声从丹田底下一直滚到嘴角。

    娘子说道:

    “这贼不知什么时候躲在屋里的?”

    徐宁说道:

    “别的都不要紧,这副雁翎甲乃是祖宗传下来四代的宝贝,从来没有丢失过。”

    “花儿王太尉曾经出三万贯钱,我都没舍得卖给他,就怕日后行军打仗要用。”

    “生怕有什么差错,所以拴在梁上。”

    “很多人要看,我都推说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若是声张出去,白白惹别人耻笑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丢了,该如何是好?”

    徐宁一夜没睡着,思量着:

    “不知道是什么人偷去了?”

    “肯定是知道我有这副甲的人。”

    娘子想道:

    “可能是昨晚灭了灯的时候,那贼就已经躲在家里了。”

    “必然是有人喜欢你这副甲,拿钱向你买你不卖,所以派这个高手贼来偷了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央求别人慢慢追查,先别声张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    徐宁听了觉得有理,天亮起床,心里烦闷。

    怎么能看出徐宁烦闷呢?

    正是:

    凤落荒坡,尽脱浑身羽翼;

    龙居浅水,失却颔下明珠。

    蜀王春恨啼红,宋玉悲秋怨绿。

    吕虔亡所佩之刀,雷焕失丰城之剑。

    好似蛟龙缺云雨,犹如舟楫少波涛。

    奇谋勾引来山寨,大展擒王铁马蹄。

    ~~~~

    凤凰落在荒坡上,完全脱去了浑身的羽翼;

    蛟龙处在浅水中,失去了颔下的明珠。

    蜀王在春天因遗憾而啼哭红花,宋玉在秋天因悲伤而埋怨绿叶。

    吕虔丢失了所佩戴的刀,雷焕失去了丰城的剑。

    就好像蛟龙缺少了云雨的助力,又如同舟楫缺少了波涛的推动。

    奇妙的计谋将徐宁勾引来山寨,徐宁将大展擒拿敌王的铁蹄之勇。

    当天金枪手徐宁正在家中烦闷,早饭的时候,只听到有人敲门。

    当值的出去问了姓名,进去通报:

    “有个延安府汤知寨的儿子汤隆,特地来拜望哥哥。”

    徐宁听完,让人请汤隆到客位相见。

    汤隆见到徐宁,磕头拜下,说道:

    “哥哥一向安好!”

    徐宁回答道:

    “听说舅舅去世了,一是因为公务缠身,二是路途遥远,不能前去吊唁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知道兄弟你的消息,一直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这次从哪里来?”

    汤隆说道:

    “说起来话长。”

    “自从父亲去世之后,时运不济,一直流落江湖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从山东直接来京城,专程探望兄长。”

    徐宁说道:

    “兄弟先坐。”

    便叫下人安排酒食招待。

    汤隆从包袱里取出两锭蒜条金,重二十两,送给徐宁,说道:

    “先父临终的时候,留下这些东西,叫寄给哥哥做个念想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没有心腹之人,不曾捎来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兄弟特地到京城带给哥哥。”

    徐宁说道:

    “感激舅舅如此挂念。”

    “我又不曾有半分孝顺之心,该怎么报答?”

    汤隆说道:

    “哥哥别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“先父在世的时候,只是想念哥哥这一身武艺,只恨山高水远,不能见上一面,所以留下这些东西给哥哥做念想。”

    徐宁谢了汤隆,还是收下了,并且安排酒食来招待汤隆。

    汤隆和徐宁喝酒的时候,见徐宁眉头不展。

    汤隆起身问道:

    “哥哥为何有些不高兴?”

    “心中可是有难以解决的事?”

    徐宁叹口气说道:

    “兄弟不知,真是一言难尽。”

    “昨晚家里被盗!”

    汤隆问道:

    “不知丢了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徐宁说道:

    “单单只偷走了先祖留下的那副雁翎锁子甲,又叫赛唐猊。”

    “昨夜丢了这件东西,所以心里不痛快。”

    汤隆说道:

    “哥哥那副甲,兄弟也曾见过,确实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先父常常称赞不已。”

    “哥哥到底放在哪里,被偷了去?”

    徐宁说道:

    “我用一个皮匣子装着,拴在卧室房梁上,不知贼人什么时候进来偷走的。”

    汤隆问道:

    “是用什么样的皮匣子装着?”

    徐宁说道:

    “是用一个红羊皮匣子装着,里面又用香绵裹着。”

    汤隆假装吃惊地说道:

    “红羊皮匣子?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上面有白线刺着绿云头如意、中间有狮子滚绣球的?”

    徐宁说道:

    “兄弟,你在哪里见到的?”

    汤隆说道:

    “小弟昨晚离城四十里,在一个村店里买些酒喝,见个眼睛明亮的黑瘦汉子担子上挑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见了,心里也暗自想:‘这个皮匣子是装什么的?’”

    “临出门时,我问:‘你这皮匣子做什么用?’”

    “那汉子回答:‘原本是装甲的,现在胡乱放些衣服。’”

    “一定是这个人偷的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见那家伙腿好像受伤了,一步步挪着走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为何不去追赶他?”

    徐宁说道:

    “要是能追上,那可不是天赐的造化!”

    汤隆说道:

    “既然这样,咱们就不要耽搁了,赶紧去追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