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86:我的普罗旺斯幸福生活》正文 第653章 美梦与噩梦
特色松露集市的出现改变了吕贝隆保持了许久的‘金三角’稳定结构。当居住在小村子里的居民想要出门购物、放放风或者看热闹,选择在梅纳村、博尼约和戈尔德之外,又多出了一个。虽然是松露集市,但不...佐伊把哼哼轻轻放在壁炉边铺着羊毛垫的藤编篮里,小家伙打了个滚,四爪朝天睡了过去。窗外风声呜咽,像一只被冻僵的夜鸟在葡萄架上扑腾翅膀。罗南从厨房端来两杯热红酒,杯沿浮着肉桂和橙皮碎,蒸汽氤氲里,他看见佐伊的睫毛上凝了一粒细小的水珠,不知是酒气熏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“今天皮埃尔的邮局关门早,”罗南把杯子递过去,指尖擦过她微凉的手背,“我顺路去了趟村口面包坊,老让娜说,昨儿傍晚又看见那只白狗——就在教堂后巷,蹲在面包渣堆旁边,没吃,只是闻。”佐伊的手顿了一下,杯中酒液晃出一圈涟漪。“它瘦了?”声音轻得几乎被炉火吞掉。“比上次见时窄了一圈。”罗南坐到她身边,伸手拨了拨哼哼耳后的绒毛,“让娜说,它腿上有道新伤,像是被铁丝网刮的,结了暗红的痂。”炉膛里一段松木突然爆裂,溅起几点金红火星。佐伊没眨眼,只是把杯子攥得更紧了些,指节泛白。“它不该在那儿……教堂后巷离足球场有三公里,离梅纳村也远。它不认路,从来都不认路。”罗南没接话。他想起上周三清晨,在魏欢秀通往皮埃尔的小路上,自己停下车,看着那只狗从一片枯蓟草丛里缓缓站起。它没跑,也没叫,只是歪着头看他,左耳尖缺了一小块,像被谁用钝刀割过。那时它颈间还挂着半截褪色的蓝布条,如今连那点颜色也寻不见了。“我问过让娜,”罗南说,“她说前天下午,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在巷口喂过它。给的是生肉,不是面包。”佐伊猛地抬头:“男人?长什么样?”“让娜只记得他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她没看清脸,但说那人左手小指少一节——断口整齐,像是旧伤。”佐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她忽然放下杯子,赤脚踩在冰凉石地上,快步走到门边挂衣钩旁,取下自己那件墨绿色工装外套。她翻出内袋,掏出一张折叠三次的纸片——是去年春天在足球场拍的照片:特丽德正叼着一只破旧网球,蹲在球门横梁投下的影子里,阳光把它蓬乱的毛发照成半透明的金褐色。照片背面,用铅笔写着几行字:“4月17日,它第三次出现。跟在穿工装裤的女人身后。女人三十岁上下,左手小指戴银环。它看她的眼神,像看神坛。”罗南走过来,手指抚过照片边缘:“你一直留着?”“我怕忘了它眼睛的颜色。”佐伊声音哑了,“是浅琥珀,不是黄,也不是棕。是融化的蜂蜜里沉着两粒黑芝麻。”炉火噼啪作响。哼哼在篮子里翻了个身,尾巴扫过羊毛垫,发出沙沙声。第二天凌晨五点,罗南摸黑起床,往保温桶里灌满热汤,又塞进三块裹着油纸的黑麦面包。佐伊已经坐在厨房桌边,面前摊着一张手绘地图——是她这几个月反复描摹的皮埃尔周边路线图,用红铅笔标出所有目击地点:足球场铁丝网缺口、教堂后巷垃圾箱、魏欢秀加油站便利店后门、梅纳村牧场围栏拐角……每个红点旁都记着日期与细节,字迹越来越细,越来越密,像某种濒临崩溃的仪式。“你真要去?”罗南把保温桶放进后座时问。“它现在认得人,却不认得家。”佐伊扣上大衣纽扣,围巾绕了三圈,只露出一双眼睛,“如果那个男人真在喂它,说明它开始信任人类了。可它为什么不去找那个戴银环的女人?除非……”她顿了顿,喉头滚动了一下,“除非女人根本不想它回去。”罗南没说话,只是把车钥匙推到她手里。六点零七分,佐伊的菲亚特停在教堂后巷口。晨雾浓得化不开,路灯在灰白雾气里晕成模糊的光团。她没开大灯,只留着示宽灯,幽幽两簇蓝光浮在雾中,像搁浅的萤火虫。她拎着保温桶,慢慢走进巷子。垃圾箱翻倒着,铝皮外壳结满霜花。几只野猫从阴影里窜出,尾巴高高翘起,警惕地盯住她。佐伊蹲下身,掀开保温桶盖子——里面是熬了整晚的羊骨汤,浮着细密油星,撒着切碎的迷迭香。她用小勺舀起一勺,轻轻泼在地上。汤汁渗进冻土,腾起一缕白气。十秒。十五秒。二十三秒。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拖沓声,像是爪子刮过水泥地。佐伊没回头,只把勺子搁在桶沿,金属轻碰陶器,发出清越一声。脚步声停了。她听见粗重的鼻息,带着铁锈味的喘息,近在三米之内。“特丽德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平稳,“你记得这个味道吗?去年秋天,你在葡萄园啃烂的那筐无花果,汁水滴在你鼻子上,就是这个甜里带酸的味儿。”没有回应。她又舀了一勺汤,这次没泼出去,而是举在半空,手腕悬停着,像持着一盏微型祭灯。雾气微微流动。一道惨白的身影从雾中浮现——肋骨根根凸起,左后腿跛着,颈项处裸露的皮肤皱缩发青,唯有那双眼睛,在灰蒙雾霭里亮得惊人,是蜂蜜融尽后沉淀的深褐,映着她手中那点微弱的光。佐伊屏住呼吸。特丽德往前挪了半步,鼻尖翕动,喉咙里滚出一声幼犬般呜咽。它没扑,没蹭,只是把下巴缓缓搁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前爪并拢,像一尊被遗弃多年的石像。就在这时,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佐伊眼角余光瞥见一辆深蓝色雷诺驶过,车窗半降,驾驶座上的人侧过脸——鸭舌帽压得极低,左手搭在方向盘上,小指处空荡荡的。车开走了。特丽德的耳朵倏地竖起,尾巴尖颤了一下,随即又垂下去,埋进前爪之间。佐伊慢慢放下保温桶,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小卷绷带、一瓶碘伏、一把小剪刀。她膝行向前,动作极慢,像靠近一头随时会炸裂的玻璃器皿。当她距它不足一尺时,特丽德闭上了眼。剪刀剪开结痂的毛发,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。碘伏倒在棉球上,触到伤口的瞬间,它浑身绷紧,却始终没躲。佐伊一边消毒一边低声说:“你记得疼,所以记得我。对不对?”特丽德睁开眼,舔了舔她沾着碘伏的手指。七点四十三分,佐伊牵着特丽德站在皮埃尔邮局门口。她没系绳子,只是把那截褪色的蓝布条重新系回它颈间——是她昨天连夜拆了旧围巾改的。特丽德亦步亦趋跟着,每走三步就停下来,用鼻子碰碰她小腿外侧,仿佛确认她还在。邮局玻璃门映出两人身影:一个女人裹在墨绿大衣里,头发被风吹得凌乱;一只瘦骨嶙峋的狗,颈间系着不合时宜的蓝,仰头望着她,眼神专注得令人心碎。佐伊推开玻璃门。柜台后,邮局老太太正给一封信贴邮票。抬头看见特丽德,她手一顿,邮票歪斜地粘在信封右下角。“噢……天啊。”她喃喃道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,“它真的……还活着?”佐伊点点头,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:“能借张纸吗?我想写封信。”老太太没问寄给谁。她拉开抽屉,取出最厚实的牛皮纸信封,又递来一支蓝墨水钢笔。佐伊伏在柜台上写,笔尖沙沙作响。特丽德蹲坐在她脚边,下巴搁在她靴面上,呼吸温热。信很短:“如果你看见这封信,请来皮埃尔邮局。它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到这里等你。我不拦它走,只求你让它吃饱,别再让它舔自己的伤口。——一个替它记住春天的人。”她封好信封,在收件人栏写下:“穿工装裤的女人”,寄件人栏只画了一只简笔狗头,颈间系着蓝布条。老太太把信收进柜台最底层的抽屉,手指在抽屉锁扣上按了三下:“这儿的钥匙,只有我和上帝知道。”走出邮局时,太阳终于刺破云层。光线落在特丽德身上,它抖了抖身子,几片干涸的泥屑簌簌落下。佐伊蹲下来,额头抵住它额间微凸的骨头。“今天不回去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去足球场。”特丽德的尾巴第一次真正摇了摇,幅度很小,却持续了很久。九点十七分,他们站在足球场东侧铁丝网外。佐伊掏出随身带的面包,掰成小块。特丽德没急着吃,而是先绕着球场缓步走了一圈,鼻子贴近地面,嗅着每一寸泥土、每一丛枯草、每一截断裂的塑料瓶。它在球门柱旁停下,用爪子刨了三下,刨出半块早已发硬的奶酪——是去年夏天佐伊偷偷塞进去的。它叼起奶酪,踱到佐伊脚边,把奶酪轻轻放在她鞋尖上。佐伊笑了。那笑容像冰河初裂,带着细微的震颤。“你还记得。”她说。特丽德蹭了蹭她手心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像一台老旧收音机调准了频道。这时,一辆白色小货车从远处驶来,停在球场入口。车门打开,跳下个穿工装裤的女人——三十岁上下,栗色卷发扎成马尾,左手小指戴着一枚细巧的银环,在冬阳下闪出一点锐利的光。特丽德浑身肌肉骤然绷紧。女人也看见了它。她愣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银环,嘴唇微微张开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三秒钟后,她抬脚朝这边走来,步伐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跑的。佐伊没起身。她静静看着女人奔近,看着她单膝跪在特丽德面前,看着她颤抖的手伸向它颈间的蓝布条。特丽德没退,也没迎。它只是定定望着女人的眼睛,尾巴垂在身侧,纹丝不动。女人的眼泪砸在冻土上,洇开深色小点。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那天雨太大,卡车抛锚,我打电话叫拖车,可它突然冲进马路中间……我怕它被撞死,只好把它关进谷仓……可等我回去,它已经不见了……”佐伊终于站起来。她从大衣内袋取出那张照片,递给女人。女人接过,指尖抚过照片上特丽德叼着网球的样子,肩膀剧烈耸动起来。“它后来总在谷仓门口等我。”女人抽泣着,“我把门开着,它就不进来……我试过抱它,它拼命挣扎……我以为它恨我。”佐伊摇头:“它只是怕再被关进去。”女人抬起头,泪眼朦胧里,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佐伊的脸——不是怜悯,不是指责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“我能……带它回家吗?”她声音嘶哑。佐伊看向特丽德。特丽德仍望着女人,目光没移开半分。它慢慢低下头,用鼻尖顶了顶女人掌心,又轻轻咬住她工装裤的裤脚,往后拽了拽。女人怔住,随即哭得更厉害。佐伊弯腰,从地上捡起那截蓝布条,解下来,仔细叠好,放进女人手心。“留个念想。”她说,“下次下雨,记得给它披件雨衣。”女人攥紧布条,像攥着失而复得的命。特丽德转身走向佐伊,用脑袋拱她手心,喉咙里滚着依恋的呜咽。佐伊蹲下来,最后一次抚摸它耳后柔软的绒毛,把一小包自制的肉干塞进它颈圈夹层:“饿了就吃,别学野狗翻垃圾。”女人默默看着,没催促。直到特丽德自己转过身,小跑着回到女人身边,用身体挡住她半边身子,才终于抬起爪子,轻轻搭上她膝盖。女人搂住它脖颈,把脸埋进它尚显单薄的肩胛骨间。特丽德伸出舌头,一下下舔着她鬓角的湿发。佐伊转身离开。走出三百米,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、近乎叹息的犬吠。她没回头,只是抬手抹了下脸颊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已湿透。回到魏欢秀时,罗南正在院子里给哼哼搭简易羊圈。他直起身,看见佐伊独自一人,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。“它走了?”佐伊点点头,从口袋掏出那张照片,背面朝上递给他。罗南翻过来,只见背面铅笔字已被新添的一行蓝墨水覆盖,字迹清隽有力:“春天来时,它会带着新毛回来。”罗南把照片小心夹进笔记本里,合上本子时,听见佐伊说:“明天,我们去阿维尼翁。”“去哪?”“买粉红酒的酒标纸。”她呼出一口白气,目光越过葡萄园,望向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,“伊内斯说,第一批印好的标签下周到货。我们要挑最暖的金色。”罗南笑了,把最后一根木桩敲进冻土。风掠过光秃秃的葡萄藤,发出细微如弦乐般的鸣响。远处,一只早归的云雀掠过山顶,翅尖划开灰白天空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。哼哼在羊圈里追着自己尾巴打转,小身子滚成一团毛球。佐伊靠在罗南肩上,望着那团毛球,忽然说:“你说,它会不会也记得去年春天,我们埋在葡萄园东头的那瓶桃子酒?”罗南揽住她肩膀,下巴抵着她发顶:“挖出来喝掉?”“不。”她闭上眼,嘴角扬起,“等它带着新毛回来那天,再开。”风声渐大,卷起地上薄雪,打着旋儿扑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