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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捞尸人》正文 第五百六十五章
    山大爷下坠时,接了个前翻。避免了脸直接触地,而是手脚下撑,痛是真的痛,可好歹避免了铁板翻面。站在露台上的李三江向下张望,着急大喊:“山炮,山炮啊!”好在,山大爷现在是不...我坐在医院门诊楼三楼的长椅上,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胸偏下的位置。那里像埋着一枚冷硬的铜钱,不跳,不搏,只是沉沉地压着,偶尔在呼吸深一些的时候,突然抽搐一下,仿佛有根细铁丝在肋骨缝里轻轻一扯。不是疼得人叫出声的那种,是更阴的——像有人蹲在你胸口内侧,用指甲盖一下、一下,刮着心包。挂号单上印着“心血管内科”,可我没挂这个号。挂的是消化内科。理由很荒唐,也很真实:我怕一开口说“左胸不舒服”,医生立刻让我去心电图室,而心电图室门口排着的队,从走廊拐角一直蜿蜒到电梯口,穿着蓝布病号服的老人们拄着拐杖,年轻人低头刷手机,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陈年中药混杂的微苦气味。我怕等,更怕结果。怕那张纸一出来,上面印着“ST段压低”“T波倒置”之类我查过百度却越查越心慌的字眼。所以我选了消化内科。胃食管反流也能引起胸骨后不适,对吧?我在网上看过七篇科普,三篇说可能,两篇说常见,还有两篇语气笃定:“90%以上就诊者初诊为心脏问题,实为胃病”。我需要一个缓冲带,一个能让我把“可能不是心脏”的念头再焐热三天的理由。诊室门开了,护士叫我的名字。我起身时膝盖有点发僵,低头一看,白大褂袖口蹭着了椅背灰,留下一道淡青色的印子,像陈年淤血。医生四十出头,黑框眼镜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。他翻我病历本的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纸页间沉睡的什么。我报症状:“胀闷感,牵扯样隐痛,晨起和饭后明显,偶有嗳气,但胃口没变,大便正常。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在我左胸前第三肋间。我屏住呼吸。他听了五秒,移开,又贴在右胸对应位置,再五秒。然后他让我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,用指尖沿肋缘缓慢按压——从剑突下开始,一路往左,经过胃区、脾区,停在我左乳下缘外侧约两指宽的地方。指尖忽然一顿。我脊背一紧。他没抬眼,只问:“这儿?”“……嗯。”“按着痛,还是自己会痛?”“自己会,但按着更清楚。”他点点头,抽回手,在病历上写:“左胸壁压痛阳性,范围局限,无放射,伴轻度吸气相加重。”写完搁笔,推了推眼镜:“做个体表超声,看下胸壁软组织。顺便把心电图也做了。不是怀疑心脏,是排除——我们这科,宁可多跑两步,不漏一个可能。”我没吭声。他说“不漏一个可能”的时候,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我想起七年前在丰都鬼城码头接那个穿红雨衣的女人时,江面突然起雾,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雾里却有一盏灯,孤零零悬在半空,既不亮,也不灭,就那么挂着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超声室在B超楼负一层。电梯门关上时,我盯着不锈钢门映出的自己:眼下青黑,嘴唇偏白,左耳垂上那颗小痣显得格外深。电梯下行,数字跳动:3…2…1…B1。门开,一股更浓的湿冷钻出来,混着橡胶地板清洁剂的味道。走廊尽头有扇窗,窗外是医院废弃的旧太平间改建的设备库,墙皮剥落,爬山虎枯藤绞着锈蚀的铁窗栏,像一截被遗忘多年的脊椎骨。技师是个中年女人,动作麻利,涂耦合剂时手温热。探头压上来时,我下意识绷紧胸肌。她边扫边念:“胸大肌层次清,未见占位……胸小肌……肋间肌……等等。”她忽然停下,调高增益,又换了个角度,探头斜向内下方缓缓推进,“你左边第七后肋……这里,有东西。”我转头看屏幕。灰白影像里,几条平行的骨影之间,一团比周围组织稍亮的、边缘毛糙的椭圆形阴影,静静伏着,像一枚被误植进肉里的黑曜石碎片。“性质不好判。”她擦掉耦合剂,递来纸巾,“建议CT,或者……你挂个胸外科。”我拿着单子走出B超楼时,天阴了。云层低得几乎擦着住院部顶楼的避雷针。风卷着枯叶打旋,一片梧桐叶啪地糊在我脸上,叶脉清晰,背面还沾着一点干泥,像谁匆忙盖下的指印。我没回门诊楼。绕过喷泉池,穿过林荫道,径直走向医院老档案馆——那栋灰砖砌的三层小楼,墙根爬满常春藤,门楣上漆皮剥落,“1958”几个数字却还清晰。我知道,那里存着三十年前丰都县所有殡葬登记原始簿册。包括——1996年冬,长江丰都段连续七具无名浮尸的勘验记录。我不是为查自己病情来的。是为七年前那个红雨衣女人。那天她站在鬼城码头趸船边,浑身滴水,长发贴在惨白脸颊上,手里攥着一只褪色的儿童布鞋,鞋帮绣着歪斜的“福”字。她不说自己是谁,只反复问我一句话:“你捞过穿红雨衣的吗?”我说没有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嘴角裂开很大,露出两排细密的、泛黄的牙齿:“那你快去捞。她还没沉底,就在你们接人的地方,往下三丈,水草缠着她的脚踝。”说完她转身跳进江里。没溅起多大水花。我扑过去时,只看见一圈迅速扩大的涟漪,和水面下一道极淡的红影,像一滴血融进墨汁。后来派出所调监控,说那晚码头全程无异常;法医尸检,说她肺里没进水,是缢死,绳痕在颈后,深紫,呈八字形。可我亲眼看见她跳下去,看见她湿透的红雨衣在浊浪里翻卷,像一朵骤然绽开的彼岸花。档案馆钥匙在守馆老头老吴手里。他六十多了,独居,老婆二十年前难产死在产房,孩子生下来就没活过三天。他总说,他老婆临终攥着他手指,说“下辈子别投胎做人,投胎做江里的水草,缠得住人,也放得下人”。这话他跟我说过三遍,每次说完,就从抽屉底层摸出一叠泛黄的火纸,默默折一只纸船,放进窗台陶盆里养的绿萝水里。纸船浮着,慢慢洇软,散开,沉底。我敲门时,他正对着放大镜看一本册子,桌上摊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铅笔。“来了?”他头也不抬,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,“坐。茶凉了,自己倒。”我坐下,把B超单推过去。他瞥了一眼,没接:“你胸口这毛病……是不是总在子时前后犯?”我一愣:“……是。”“疼的时候,耳朵里有没有嗡嗡声?像老式收音机没信号?”“有。”他放下放大镜,从书架最底下抽出一本硬壳册子,封皮无字,边角磨损得露出灰白木纹。他没翻开,只用拇指摩挲着封面:“1996年腊月十七,丰都港上游十五里,捞起第一具。男,三十岁上下,穿蓝工装,左手断了三根指头,断口齐整,像被铡刀切的。法医说,死前被人用钝器重击后脑,沉江至少四十八小时。”我喉结滚动: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腊月十九,捞第二具。女,二十出头,红雨衣,赤脚,脚踝有勒痕,但不是绳子,是……水草拧成的活扣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我,“你记不记得,七年前你接人那天,江面有没有起雾?”“起了。”“雾里有没有光?”我闭上眼。那光又来了。不是灯,不是手电,是某种悬浮的、无源的微光,淡青,像磷火,却比磷火稳,像凝固的呼吸。“有。”我说。老吴点点头,终于翻开那本无字册子。里面没字,全是图。炭笔画,线条粗粝,每一页画着一具尸体的局部:扭曲的手指关节、耳后一颗痣的位置、锁骨凹陷的弧度、脚底老茧的分布……最后一张,画的是一只左手,小指第二节外侧,有道新月形的旧疤,疤里嵌着一点极小的、深褐色的异物——像一粒风干的血痂,又像一小片烧焦的纸灰。我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长音。“这手……”“是你师父的。”老吴声音很轻,“你师父没告诉过你,他为什么从不让你碰红雨衣的尸?也没告诉过你,他左手上那道疤,是怎么来的?”我太阳穴突突跳。记忆炸开——师父葬礼那天,我整理他遗物,在樟木箱底摸到一只铁皮饼干盒,盒盖锈住了。撬开后,里面没有遗书,只有一叠剪报,全关于1996年丰都连环沉尸案;还有一块红布,叠得方方正正,展开是半截褪色的雨衣袖子,袖口内衬用黑线密密绣着三个字:“别找我”。我踉跄退了半步,后腰撞上档案柜,震得顶层积灰簌簌落下。就在这时,口袋里手机震起来。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“重庆·丰都”。我接通,听筒里只有水声。不是哗啦的浪,是缓慢的、粘稠的、仿佛从很深的水底涌上来的汩汩声,像溺水者最后吞咽的气泡。持续了整整十二秒。挂断。老吴看着我,忽然问:“你左胸这东西……医生说像什么?”“阴影……毛糙……”“像不像一块浸了水的红布?”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只扁平的铝盒,打开。里面不是药,是半块风干的、暗褐色的植物根茎,表面布满细密孔洞,像被无数微小的嘴啃噬过。“水菖蒲根。”他说,“老辈捞尸人泡酒喝的。治‘水祟’入体——就是尸体怨气聚在活人身上,化不成形,先蚀筋骨,再蚀心神。你师父喝了一辈子,临死前三天,吐的全是这种根茎碎渣。”我盯着那块根茎,喉咙发紧:“那……怎么除?”“两个法。”他合上铝盒,声音沉下去,“一是找到源头,把缠着你的那缕‘东西’亲手送走。二是……”他停顿很久,久到窗外枯枝刮过玻璃的声音都清晰可闻,“把你胸口这块‘锚’,连根剜出来。但剜了之后,你这辈子,再也碰不了水。捞尸这行当,跟你彻底两清。”我低头看着自己左手。小指第二节外侧,皮肤完好,光洁如初。可就在昨夜,我洗澡时,无意间摸到那里——一道细微的凸起,新月形,硬得像嵌在皮下的碎瓷。我从未有过这道疤。我从未有过。手机又震起来。还是那个号码。这次我接了,没说话。听筒里水声渐弱,转为极轻的、断续的哼唱。是个女人声音,走调,嘶哑,像砂纸磨玻璃,唱的是一首儿歌:“红雨衣,水里飘,脚踝缠着水草腰。莫回头,莫招手,回头招手——鬼抬轿……”唱到“轿”字时,尾音陡然拔高,尖利如哨,刺得我左耳鼓膜嗡鸣。我猛地按住耳朵,指尖触到耳后——那里不知何时,多了一粒米粒大小的硬结,冰凉,圆润,像一颗刚凝固的水珠。老吴默默推来一杯茶。茶汤浑浊,沉着几片深褐色的叶梗。他指着杯底:“你看。”我低头。茶汤晃动,倒影里,我左胸衬衫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微微起伏,轮廓模糊,却分明带着一丝……布料的褶皱感。我一把扯开衣领。皮肤完好。苍白,微凉。没有任何异样。可就在那一瞬,左胸深处,那枚“铜钱”忽然翻了个身。不是痛。是痒。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带着湿气的痒,仿佛有千万条细小的水草根须,正从那团阴影里钻出,顺着肋间神经,一寸寸往上攀爬,目标明确——直指我耳后那粒新结的硬珠。我抓住桌沿,指节发白。老吴端起茶杯,吹了口气,热气氤氲中,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你师父没告诉你,捞尸人最怕的,从来不是浮尸。是那些……明明已经沉底,却偏偏要游回来,把活人拖下去,当替身的‘熟人’。”窗外,一声沉闷的雷滚过云层。不是夏雷的暴烈,是冬雷的滞重,像一口锈蚀的大钟,在地底被人狠狠撞了一下。紧接着,整栋档案馆的灯,齐齐闪了三下。每一次明灭,我左胸的阴影,都在皮肤下清晰地……搏动了一次。像一颗被强行塞进胸腔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脏。它跳得缓慢,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。咚。咚。咚。而我的,正在它旁边,渐渐失速,变得微弱,变得……犹豫。我掏出手机,点开通讯录,手指悬在“师父”两个字上方。那个号码早已注销。可备注栏里,还留着他最后一条短信,发送时间是七年前,凌晨两点十七分,正是我接到红雨衣女人电话的同一时刻:【阿沉,若你见人穿红衣自江中来,莫接,莫应,莫回头。她脚踝缠的不是水草,是你师娘当年系在襁褓上的红头绳。绳结未解,她便永不得渡。】短信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,是我自己后来添的,笔迹潦草,墨色已淡:【师娘?我从未见过师娘。师父一生未娶。】现在,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——师父的葬礼上,灵堂供着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面容肃穆。可当我跪着上香时,余光扫过照片边缘——那相框玻璃上,不知何时,凝着一小片水渍。形状,恰好是一只小小的、蜷缩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