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岸战火，早已被南岸察觉。襄北城内，刘备反而是轻松了，现在爆发，总好过西军精锐抵达后再开战。西军的特点就是喜欢、擅长打歼灭战，若是大规模骑军抵达南阳，那关羽会打的非常被动，根本不敢轻易...襄阳城内，楚王宫初设，朱漆未干，廊柱新斫，却已浸透一股沉滞的肃杀气。自北门入城至王宫不过三里，沿途百姓皆闭户垂帘，偶有胆大者自门缝窥视，但见甲士如铁，旌旗不展，唯有一面玄底赤焰纹大纛，在湿热风中纹丝不动——那是楚王旗，亦是传国诏书所授之信物，更是悬于刘修颈项之上、尚未斩落的刀锋。刘备登殿未久，便遣人召黄祖入宫。不是召，是“请”。黄祖未至，先遣其子黄射递上一匣密函。匣以乌木为质，嵌银丝云纹，内衬素绢，无印无押，只一张素纸，墨迹浓重，字字如凿：> “射奉父命，代陈肺腑：> 江夏五郡，兵不满万，船仅三百；> 粮储止供三月，甲械朽半；> 自景升公薨，军心溃散，将校多怀异志；> 射不敢欺瞒，亦不敢虚饰。> 若王师南下，江夏不战而降；> 若王恩宽宥，愿效犬马，守汉水东岸，拒周瑜于淮泗之外。> 唯一事求：容黄氏一门，迁居长沙，耕读终老。”简雍捧匣呈于阶前，刘备未启，只以指尖轻叩匣盖三声，低声道：“黄祖识时务，亦知分寸。”他抬眼望向阶下侍立的庞统。庞统着青布直裾，腰间无佩玉，唯袖口磨得发亮，显是久伏案牍。此时他微微颔首，目光扫过杨修手中尚未宣毕的百官名录——黄祖名下原列“左将军”，然此衔既无实权，亦无兵符，不过是虚位以待其降。“传令。”刘备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满殿嗡嗡议论，“即日起，削左将军虚号，授黄祖‘镇南都尉’，秩比二千石，领江夏、武陵、零陵、桂阳、长沙五郡军事，不设府署，不调州兵，唯准募乡勇三千，驻夏口旧垒，听楚王府节制。”此语一出，殿内骤静。左将军乃四方将军之一，位列九卿之下，可开府、置长史、司马；而镇南都尉，不过郡级武职，连州郡都尉都不如，更遑论统五郡？众人皆知，此非贬抑，实为卸甲——卸去黄祖手中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野战之力，只留其名为“都尉”，实为看守门户的戍卒头目。庞德公眉峰微蹙，却未开口。他早料到此局：黄祖若真有心抗命，早在刘表死讯传至江夏时便该举兵西进，夺襄阳以挟刘修为质；可他按兵不动，反遣子献匣，已是弃刃投诚之态。如今刘备所为，非是羞辱，而是断其退路——不许他再做荆州牧麾下那手握重兵、割据一方的“江夏太守”，亦不允他效仿张羡旧事，以荆南为基图谋自立。削其将军号，授其都尉衔，正是要他明白：你黄祖，从此只是楚王府一道门闩，而非一柄剑。果然，不到两个时辰，黄射便亲率三十骑驰入襄阳，解甲弃鞍，跪于宫门外青砖之上，高举铜符、虎符、兵籍册三件信物，朗声道：“镇南都尉黄祖，谨奉楚王钧旨，缴印、缴符、缴籍，自此惟王命是从！”刘备亲至宫门，亲手扶起黄射，解下自己腰间一枚青铜虎头带钩，亲手为他系于革带上：“汝父忠勤，某铭记于心。此钩随我十年，今授汝，非为赏功，乃为证约——黄氏一门，自此与楚国同休戚。”黄射伏地再拜，额触砖缝，声哽难续。而此时，襄阳西南二十里，鹿门山下，庞统正策马独行。他未着官服，亦无扈从，只携一卷《春秋繁露》、一囊干粮、一柄竹杖。山径泥泞，雨前闷热蒸腾，蝉鸣嘶哑如裂帛。他停步于山腰一处断崖，崖下溪水湍急，白浪撞石，溅起碎玉。此处视野极阔，可俯瞰汉水蜿蜒如带，远眺襄阳城郭如棋盘，城中楚王宫新悬的玄赤大纛，在暮色里如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。身后马蹄声轻响，一人缓步而来。是司马徽。他未着儒冠，只披一件洗得泛灰的麻布直裰，足踏草履，手中竹杖点地，步履从容。见庞统伫立，也不言语，只与他并肩而立，目光投向襄阳方向，良久，才道：“元直昨日遣人送来密信，言曹昂已自济阴移屯颍川，前锋抵长社，距许县不过两日路程。”庞统不回头，只将竹杖插进崖边松软泥土：“曹昂欲试吕布底线。”“不错。”司马徽点头，“可吕布未动一兵，反将成廉、宋宪二部调往南阳，摆出南下合击之势。此虚张声势，明眼人都知是疑兵。”“可刘备不知。”庞统终于侧首，目光锐利如锥，“他初据襄阳，根基未稳，刘修虽驯，蔡氏未附，蒯越称病不出，南郡诸县尚有观望者七处。他最怕的，不是曹昂，而是吕布忽然弃汝颖、渡汉水，直扑襄阳——若真如此，他连整编荆州水师都来不及。”司马徽轻叹：“所以，他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。故而昨夜已密令黄射，抽调楼船五十艘、艨艟百二十，尽泊于宜城港，备作水陆转运之用；又令李严速赴临沮，督运夷陵仓粟三万斛，星夜运抵襄阳；更使韩暨、桓阶分赴南郡各县，清查户籍、核验田亩，以备秋赋……短短三日，调度如飞，却皆为防吕布一击。”庞统冷笑：“防得住么？”“防不住。”司马徽摇头，“吕布若真欲取襄阳，不会走汉水，而会出武关，自商密、析县抄小路奔袭，旬日可至。届时黄祖在夏口，黄射在宜城，关羽在新野，张飞在樊城——四将分散，首尾难顾。而襄阳城内，除白兵五百，余皆文吏、仆役、乐工。刘备纵有万人，亦是乌合。”庞统沉默片刻，忽问：“水镜先生以为，吕布为何不取？”司马徽凝望远处汉水，缓缓道：“因他等得起。他等夏麦入库，等秋稻成熟，等曹昂耐不住饥渴先动手，等周瑜在淮南熬不住酷暑疫疠而退兵……他只要坐镇许县，看着天下粮仓一日日鼓胀，便是握住了所有人的咽喉。”庞统点头：“所以他放任刘备坐大，非是失策，而是养蛊。”“养蛊？”司马徽侧目。“对。”庞统目光幽深，“养一只猛虎，与养一群豺狼。豺狼相斗，伤其筋骨，损其爪牙；猛虎独踞，则必引群狼环伺。刘备若稳坐荆州，周瑜必不能容；周瑜若挥师西进，曹昂岂甘坐视？三方互忌，彼此牵制，吕布便可于中斡旋，择其弱而击之，取其弊而收之。此非仁厚，实为最毒之仁——仁者，不杀也；毒者，使敌自戕也。”话音未落，山下忽有快骑疾驰而至，马背骑士浑身泥浆，勒缰滚落，单膝跪地，双手高举一封火漆未拆的密报：“报！江陵急报！南郡南部四县，临沮、当阳、枝江、旌阳，今晨同时闭城，斩楚王府派驻县令，焚衙署，揭竿而起！领头者自称‘荆南义军’，打出旗号——‘还政于刘，清君侧，诛妖孽’！”庞统接过密报，指尖用力，竟将火漆捏碎。他未拆封，只仰天一笑，笑声清越，惊起崖上栖鸦数只。“好一个‘清君侧’……”他低声喃喃，“妖孽是谁？是我？是杨修？还是那日北门外，亲手给刘修披上斗篷的楚王？”司马徽面色不变，只道：“此必是蔡氏暗中联络南郡土著所为。蔡瑁虽未露面，其弟蔡中、蔡和已在南郡经营多年，更与长沙张怿、武陵金旋私通已久。他们不敢攻襄阳，便先毁根基——毁的是刘备新政的信用，毁的是楚王诏令的威严，毁的是‘传国诏书’四个字在荆南人心中的分量。”庞统将密报塞回信筒，掷于溪中。流水湍急，竹筒打着旋儿没入浪花，转瞬不见。“不必追查。”他转身翻身上马，语气笃定，“传我手令：即刻拘押蔡氏在襄阳所有族人，不审不判，暂囚于鹿门书院地牢；再令习祯持楚王印，赴南郡四县，宣布‘凡降者免死，凡执械拒捕者，家产充公，男丁充役，女子没官为奴’；另命马良持节，星夜南下交州，若交州牧士燮肯助一臂之力，许其自辟交州郡国官属，三年不纳租赋。”司马徽终于动容：“你竟敢许士燮三年不纳租赋？”“有何不敢？”庞统策马欲行，忽又勒缰，回望襄阳方向，夕阳正坠入岘山脊线，余晖将楚王宫琉璃瓦染成一片血色，“士燮若不肯，自有别人肯。江东周瑜刚折了百七十艘船，正缺水师战力；他若愿遣精锐水师五千、楼船三十，助我平定南郡，我亦可许他‘共治荆南’之约——当然，是假的。但假约能换真兵，何乐不为？”他扬鞭一指西方：“真正该防的，从来不是蔡氏，不是张怿，甚至不是周瑜……而是那个在许县晒麦子的吕布。”此时，许县邸阁。吕布正蹲在晒场边，用匕首剖开一穗麦粒，仔细观察胚乳饱满度。麦粒金黄，断面油润，确是上等嘉禾。杨俊立于身侧，手中捧着一册薄薄的《南阳屯田录》，纸页已翻得卷边。“禀公上，”杨俊声音低沉，“傅巽传来密报：东武卫已整编完毕，兵员六千二百，器械齐整；新野卫五千八百，顺阳卫五千一百。三卫皆按西军操典训练，月考三次，甲等者赐粟三斛、缣一匹；乙等者罚俸一月；丙等者汰出为屯田卒。”吕布点头，将麦粒抛入口中，细细咀嚼，咽下后才道：“高顺那边呢？”“冠军卫……”杨俊顿了顿，似有迟疑，“已成军五千，然士卒皆着双层皮甲，腰佩环首刀、手戟各一，背负强弩、箭匣三十支；更配战马三千匹，其中驮马千匹，挽马八百，骑乘马一千二。卫中设有‘陷阵营’三百人，尽数披鱼鳞甲，持丈八蛇矛，专破坚阵。”吕布笑了：“他这是把冠军卫当陷阵营在练。”“正是。”杨俊苦笑，“高顺还上表，言冠军卫将士闻襄阳有变，皆请‘南下平乱’，愿为先锋。”吕布站起身，拍去膝上尘土，望向南方天际，那里云层低垂，似有雷动。“告诉高顺，”他声音平静，“他的任务不是平乱，而是守门。守住武关道，守住丹水，守住南乡——守住我军粮道的南端咽喉。若南郡真乱起来，他那一卫兵，就是悬在刘备头顶的最后一把刀。刀不出鞘，比出鞘更让人心慌。”杨俊躬身应诺。吕布却忽然想起什么，又道：“对了，前日派去交州的使者，可曾出发？”“已发。由赵俨亲自护送，带去锦缎三百匹、蜀锦五十匹、盐铁百车，另附楚王亲笔书信一封。”“不是楚王。”吕布纠正，“是‘齐国公’手书。信中只写两句话——第一句：‘士燮公年高德劭，抚绥交州二十载，使瘴疠之地化为乐土，孤甚敬之’；第二句：‘孤欲与公共议海盐专卖之事，若公有意，可遣信使赴许县详谈’。”杨俊愕然：“海盐专卖？交州虽产盐，可从未纳入朝廷专卖之列……”“那就从现在开始。”吕布望向天边渐沉的夕阳，眸光如铁，“盐铁之利，十倍于谷粟。士燮若贪此利，必与我结盟；若他不贪，说明他另有图谋——那便更好，我正好顺藤摸瓜，看看他背后，到底站着谁。”此时，襄阳楚王宫内，灯火通明。刘修已被安置于宫西偏院，名为“崇文斋”，实为软禁之所。他终日诵读《孝经》《论语》，身边只留两名老婢、一名老仆，再无旧日鹰台酒会上呼朋引类的少年豪气。那日刘备为他披上的斗篷，如今叠得整整齐齐，压在书箱底层——他不敢穿，亦不敢弃。而就在同一时刻，宫东偏殿，庞统正伏案疾书。烛火摇曳，映着他眉宇间一道浅浅旧疤。案头摊开三份文书：一份是南郡四县叛乱详情；一份是交州士燮历年进贡清单；第三份，却是密密麻麻的人名，按籍贯、出身、门第、现任职务逐一罗列，最顶端赫然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周瑜”。庞统搁下笔，取过一盏冷茶，一饮而尽。茶水苦涩，喉头微辣。他推开窗。窗外，汉水无声东流，月光如霜，洒满半座襄阳城。城外，鹿门山影绰绰，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，静候时机。庞统轻轻合掌，将窗缝中透入的一缕夜风，关在了掌心。风里，有稻香，有血腥，有未干的墨痕，更有即将席卷荆楚的，一场无声惊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