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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逆流年代: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》正文 第一千九百四十四章 物是人非
    “一鞠躬,二鞠躬,三鞠躬,家属答谢……”李天明将前来吊唁的客人,送出了灵棚。今天已经是停灵的第二天了,李爱华的子女还是没到。其中一起在郑州工作,距离海城也不是很远,为啥没来,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。这两天,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,除了左近村子的乡亲们,县里、市里教育口的领导们,更是能来的全都来了。李爱华在大柳镇深耕教育30年,这份坚持,任谁都要心生敬佩。运动结束,落实政策以后,绝大多数人都返......车子驶出村口,李天明没走县道,而是拐上了通往永河县城的老柏油路。路两旁的麦田已泛起青绿,一垄一垄整齐铺展,像被风熨平的绸缎。三月底那场透雨过后,地气一升,野荠菜、婆婆丁都从田埂缝里钻了出来,连带沟渠边几丛瘦弱的蒲公英,也顶着鹅黄小花,在微风里轻轻晃。他摇下车窗,初夏的风裹着湿润泥土与新叶的清气扑进来,扫走了方才在厂房废墟前积压的沉闷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雷俊发来的消息:“大伯,刚和陈所长通完电话,黄老师下周二下午三点,在微电子所三号楼等我们。我已订好高铁票,周一出发,带了六个人——两个芯片架构师、一个操作系统工程师、一个射频专家,还有两个做嵌入式底层的。另,我按您说的,今早拨通了老丈人电话,张总那边答应牵线,明天就让驻莫斯科代表处联系基辅理工几位退休教授。他们说,有两位搞RISC-V指令集的,正帮一家白俄公司调试工业网关,手头活儿一完,愿意来咱这儿看看。”李天明拇指划过屏幕,回了个字:“好。”车行至半途,后视镜里忽有一辆银灰色桑塔纳疾驰而至,车身擦着路边杨树嫩枝,带起一阵簌簌轻响。车窗摇下,露出马国明那张晒得黝黑的脸,他冲李天明竖起三根手指,又指指前方——那是海城国际会展中心方向。李天明笑着点了下头,脚下轻点油门,两辆车一前一后,卷起细尘,奔向城市腹地。海城会展中心外早已人声鼎沸。蓝白相间的巨型展棚沿主干道铺开足有八百米,棚顶垂下的横幅上印着“友联集团2023年度全国汽车博览会”几个烫金大字。入口处排起长队,人群里穿夹克的、拎帆布包的、戴红袖标的居委会主任、扛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、还有几个举着“海尔售后技术支援”标牌的年轻小伙,混杂如市井长卷。李天明刚停稳车,马国明已迎上来,手里拎着个铝制保温桶,揭开盖子,一股浓香直冲鼻腔:“刚熬的绿豆百合汤,冰镇过了!您尝尝,解暑!”李天明接过喝了一口,清甜微凉,喉头一滑,燥气顿消。“国明啊,你这手艺,比当年在供销社卖冰棍时强多了。”马国明咧嘴一笑,眼角堆起细纹:“那会儿我可不敢往糖水里放百合,怕被当成搞资本主义复辟!”话音未落,远处一声高亢喇叭响,紧接着是一阵哄笑。两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辆墨绿色东风EQ140卡车缓缓驶入展区侧门,车厢上用红漆刷着“永河县农机服务队”八个大字,车斗里码着整整二十台崭新的旋耕机,机身锃亮,橡胶履带还沾着未干的黄泥,显然刚从田里卸下来。“哟,这不是振兴的‘铁牛突击队’么?”马国明眯眼辨认,“前两天听高飞说,他们在永河西片试耕,一天整三百亩,犁深十六公分,误差不超过两毫米!”李天明点头,目光却落在车斗角落——那里斜靠着一块木板,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:“李家台子试验田·001号地块”,旁边画了个箭头,直指车轮碾过的地面。他心头一热,抬脚便朝那卡车走去。刚走到跟前,车斗里探出个圆脸青年,剃着极短的寸头,额角沁汗,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。见是李天明,他“哎哟”一声跳下车,立正敬礼,动作利落得像当过兵:“李叔!我是振华带的徒弟,叫孙建业!我们刚把最后一块试验田翻完,顺道拉几台样机过来给您验验成色!”说着,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,纸页边缘已卷曲发毛,“这是七天记录:油耗、作业效率、故障率、轴承温升……您看,第三天上午十一点十七分,右后轮轴瓦温度突升到九十八度,我们立刻停机拆检,发现是密封圈老化,换了新的,后续再没超九十。”李天明接过本子,指尖抚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铅笔字。字迹不算工整,但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,旁边还贴着几张胶布粘住的热敏纸条——那是红外测温仪打印的小票。他抬头看向孙建业,声音缓下来:“轴瓦换的是哪家厂的?”“永河轴承厂新出的‘跃进牌’,双列圆锥滚子,加厚密封唇!振华哥说,要信本地厂,也要信咱自己人的眼睛。”孙建业挺直腰板,胸脯微微起伏,“李叔,我们琢磨着,能不能给这批机器加个GPS定位模块?田块边界一输入,它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走、犁多深……”话没说完,李天明已伸手拍了拍他肩膀:“想法很好。回头让雷俊那边,抽个人跟你对接,把模块嵌进去。不光定位,还要能传数据,犁深、油耗、土壤湿度,全实时回传。咱们不光种地,还要种‘数字地’。”孙建业眼睛一亮,正要说话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原来会展中心东门处,几十辆崭新的电动观光车正鱼贯驶入,车身印着“小米科技·智驾体验营”字样,车顶架着激光雷达与高清摄像头。车停稳后,雷俊跳下车,身后跟着六个年轻人,统一穿着灰蓝色工装,胸前别着金属铭牌。最前头那位戴金丝眼镜的高个子,正仰头打量展馆穹顶钢结构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个承重梁间距……够吊装三套毫米波雷达阵列……”李天明朝雷俊招手。雷俊快步跑来,先给李天明递上一瓶冰镇矿泉水,又转向马国明,双手递上名片:“马总,久仰!听说您当年在一汽改装车间,亲手调校过解放CA10B的差速锁?”马国明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,用力握住雷俊的手:“哎哟,这事儿连我老婆都不知道!你是怎么扒出来的?”“查资料时翻到一本《1978年全国汽车改装技术交流汇编》,第三十七页,署名马国明,附图一张,手绘差速锁改进草图。”雷俊语速飞快,眼里闪着光,“马总,我们小米正在做智能底盘域控制器,核心难点就在扭矩矢量分配算法——您当年那个差速锁,本质上就是最原始的扭矩矢量控制!”马国明怔住了,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,变得郑重。他松开手,从内袋掏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旧笔记本,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图纸与演算公式,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,但线条依旧清晰有力。他指着其中一页:“喏,这是当年我琢磨的‘双楔形自锁机构’,后来没量产,图纸一直留着……你们要是用得上,拿去。”雷俊双手接过,指尖微微发颤。李天明默默看着,没说话,只抬手示意天生跟上——天生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人群外,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。“哥,你要的东西。”天生把包递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李天明拉开拉链,里面没有图纸,没有芯片,只有一叠叠裁剪整齐的旧报纸。头版赫然是1972年《人民日报》刊发的《我国第一台集成电路计算机“dJS-11”通过国家鉴定》,铅字粗黑,标题下方配着一张模糊照片:一群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围着一台庞大机柜,面带羞涩笑意。再往下翻,是1983年《光明日报》头版《银河-I亿次巨型计算机研制成功》,照片里,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正俯身调试面板,袖口磨得发亮。最后几页,全是近年国内半导体产业新闻剪报,标题触目惊心:“中芯国际28纳米良率告急”、“长江存储遭美出口管制升级”、“华为麒麟芯片断供一周年”。李天明将报纸一层层摊开,铺在观光车引擎盖上。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泛黄的纸页上,那些铅字仿佛重新有了温度。雷俊蹲下来,逐字细读,呼吸渐沉;马国明默默摘下眼镜,用衣角反复擦拭;孙建业凑近了,指着1972年那张照片里一个侧脸:“李叔,这人……是不是咱村东头王会计他哥?王建国?他后来去了北京738厂……”李天明没回答,只是轻轻抚过“dJS-11”的铅字标题。风忽地大了起来,吹得报纸哗啦作响,一张1983年的剪报被掀开一角,底下压着张更小的纸片——那是张泛黄的粮票,面额壹市斤,背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小字:“1975年冬,李家台子大队分粮,天明哥替病中的老支书多领三斤,塞进他家门缝。粮票作证,此恩不欠,但记。”李天明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久久未动。远处,会展中心主馆穹顶正缓缓升起一面巨幅旗帜,红底金边,上面是“中国智造”四个遒劲大字。旗下,雷俊已掏出平板电脑,调出一份最新架构图,手指点着中央区域:“大伯,这是我们最新方案——处理器采用异构四核设计,其中一颗专为农业场景定制,能实时解析土壤光谱、识别病虫害图像、甚至预判墒情变化……它不叫‘骁龙’,也不叫‘麒麟’,我们想叫它‘谷神’。”马国明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“谷神?好名字。老祖宗管后稷叫‘谷神’,管农事叫‘稼穑’……稼者,种也;穑者,收也。种下去,收回来,这才是根。”孙建业脱口而出:“那咱们的拖拉机,就叫‘稼穑号’吧?”没人笑他。阳光倾泻而下,将引擎盖上的旧报纸、粮票、蓝图、剪报全都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。李天明终于直起身,望向远处——那里,永河方向的地平线上,正腾起一缕淡青色烟柱,是李家台子老工业区最后一座锅炉房的烟囱,在拆除前最后一次吐纳。烟柱袅袅上升,散入澄澈蓝天,像一道无声的句点,又像一支未写完的序曲。“天生。”他唤道。“在。”“通知下去,李家台子生态修复一期工程,下周一开始。先种树。”“种啥树?”“梧桐。”李天明顿了顿,目光扫过雷俊手中的平板,扫过马国明怀里的旧笔记本,扫过孙建业胸前沾着泥点的工装,“栽梧桐,引凤凰。凤不来,咱们就再栽;树不活,就再补。一年不行,十年;一代不行,就两代、三代……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中。雷俊握紧了平板,马国明合拢笔记本,孙建业悄悄挺直了脊背。远处,会展中心广播里正播放开幕致辞:“……新时代的浪潮奔涌向前,唯有扎根大地,方能仰望星空;唯有不忘来路,才知去向何方……”李天明没再说话。他弯腰,从地上拾起那张泛黄的粮票,仔细叠好,放进贴身衬衫口袋。那里,紧贴着心脏的位置,还揣着另一张纸——祥柏出生那天,护士用圆珠笔在产科登记表背面写的几个字:“体重3250克,Apgar评分10分,健康男婴”。风又起了,吹动他鬓角几缕灰白头发。他抬手按了按胸口,转身走向停车场。车轮碾过新铺的沥青路面,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,像一粒种子,正奋力顶开冻土,向着光,伸展第一片嫩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