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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逆流年代: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》正文 第一千九百五十八章 赶场
    “还有半个小时,从这儿开过去的话……”李天明坐在汽车的驾驶位上,手里拿着张京城的地图,手指从京城科技大学,一直划拉到了水立方跳水中心。“来得及,来得及!”这几天,李天明一家简直比娱乐圈最火的明星的都忙,来来回回地穿梭在位于京城的各个场馆之间。提前一天做好规划,选中要看的比赛,到了第二天,从早到晚,马不停蹄地来回跑,生怕错过了任何一场中国队的比赛。“爸,您别光说来得及,快点儿出发行不行啊?等......小五这话一出口,病房里空气霎时凝住了一瞬。李天明还按在振洋肩上的手顿了顿,宋晓雨正拧开保温桶盖的手也停在半空,桶里蒸腾起一小团白气,悠悠散开。振洋脖子根一下子红到了耳后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只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,露出一双亮得灼人的黑眼睛,眨也不眨地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——像是刚被谁用指甲划出来的。小五却不依不饶,往前凑了半步,手里拎着个蓝布包,鼓鼓囊囊的,边角还沾着点干泥。“我前儿托人捎去边藏的,你咋不回信?连张明信片都没给我寄一张!”她声音不大,可字字清脆,像两颗核桃在搪瓷缸里碰得叮当响。振洋喉结滚了一下,终于憋出一句:“……寄了!八月三号,邮戳都盖着呢!你肯定没收到。”“我收到了!”小五猛地把蓝布包往床头柜上一蹾,“就这张!”她抽出一张泛黄的八开相纸,照片边缘已有些毛糙,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。画面里是高原边境线,铁丝网蜿蜒如银蛇,远处雪山静默,近处几株红柳在风里斜斜伸展。而照片右下角,一行铅笔小字力透纸背:**小五同志亲启——振洋于加勒万河谷哨所,**李天明只扫了一眼,心口便重重一撞。加勒万河谷。不是官方通报里含糊其辞的“某段实控线”,不是军报里轻描淡写的“例行巡逻区域”——那是去年六月老三悍然越界、强占中方高地后,振洋所在连队奉命接防的最前沿。地图上不过一个墨点,可李天明清楚记得,天亮半夜打来电话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:“哥,振洋他们排,七十二小时没合眼,靠压缩饼干和雪水撑着,硬是在零下二十度把对方三个观察哨全端了……”他当时攥着听筒,手心里全是汗,却只问了一句:“人齐整吗?”“齐整。”天亮答得极快,可那一秒的停顿,比哭还沉。此刻照片静静躺在柜子上,红柳枝杈的阴影斜斜覆在振洋的名字上,像一道未愈的旧疤。小五盯着那行字,忽然抬手抹了把眼角,动作又快又狠,仿佛擦掉的不是泪,是某种碍事的尘埃。“你倒是会挑地方照相……”她声音哑了下去,却仍倔强地扬着下巴,“我寄给你的那本《高原植物图谱》,你翻烂了没有?第137页,高山紫菀的标本夹在没?”振洋怔住了。他下意识想抬手摸后脑勺,可石膏裹着左腿,纱布缠着右额,只能僵在那儿,耳根红得要滴血。“……翻烂了。紫菀……我夹在日记本里了。”“日记本呢?”“烧了。”“为啥?”“……写得太怂。”他垂下眼,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,“写了好多怕的事。怕冷,怕黑,怕夜里听见狼嚎,怕自己不够硬气……怕死了,给家里丢脸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那笑里竟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、近乎莽撞的坦荡,“后来就不写了。枪一抄,脚一跺,骂声‘操蛋’,啥都忘了。”宋晓雨悄悄把保温桶搁回袋子里,没说话,只是默默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,一层层剥开,是几块金黄酥脆的炸麻花,还带着余温。她掰下一小截,塞进振洋手里:“嚼嚼,压压惊。”振洋低头咬了一口,芝麻香混着面香在嘴里漫开,他嚼得很慢,腮帮子微微鼓动,眼眶却一点点热了起来。小蓉一直没插话,此刻才轻轻坐下,伸手理了理振洋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。她的手指很凉,动作极轻,像拂去一片羽毛。“傻小子,怕就怕呗,谁生下来骨头缝里就长着钢?你大伯当年在东北林场扛木头,第一回摔断锁骨,疼得直哆嗦,夜里咬着毛巾不敢叫出声,怕吓着你太奶奶……”她声音柔缓,却像温水漫过石头,“可第二天,他照样第一个上山,斧子抡得比谁都响。”李天明喉头一哽,没应声,只伸手把振洋手里的麻花渣仔细捻干净,又顺手把他歪斜的枕头扶正。窗外阳光正好,斜斜切过窗棂,在水泥地上铺开一方明亮的光斑,光斑里浮尘缓缓游弋,像无数微小的、沉默的星子。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,靳小琪探进半个身子,发梢还沾着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儿。“振洋,有你的电报。”她扬了扬手中那张薄薄的蓝色纸片,封口处盖着鲜红的“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”印鉴。屋里一下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。振洋下意识坐直,可牵动了腿上的石膏,眉头一皱。李天明立刻扶住他后背,小五已经抢先一步夺过电报,撕开封口时指尖微微发颤。她展开纸页,目光飞快扫过几行铅字,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,把电报往振洋胸口一拍:“你猜怎么着?师里批了,让你九月一号去国防大学进修!不是短期集训,是正经两年学制,毕业直接授上尉衔!”振洋愣住,眼神茫然,像刚睡醒的孩子。“还不谢你二姑?”小蓉笑着推了他一把。振洋这才反应过来,慌忙去够床头柜上的眼镜——那副镜腿缠着胶布的老式黑框眼镜,是去年他第一次立功后,小蓉亲手挑的。“谢!谢二姑!”他声音发紧,眼镜戴歪了也没顾上扶,“可……可我这腿……”“腿?等你拄拐杖去上学?”小五翻了个白眼,从蓝布包里又掏出个牛皮纸信封,啪地拍在他手背上,“喏,我给你找的医生,协和骨科主任,专治各种不服!人家说了,三个月内拆石膏,半年后跑步没问题——前提是你肯照他说的做康复训练。”振洋盯着那信封,嘴唇翕动几次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他慢慢把电报折好,连同那张红柳照片一起,仔细夹进枕下那本磨秃了边的《毛泽东选集》里。书页间早有几处折痕,是不同时间留下的印记:一处在《论持久战》章节旁,批注是“敌进我退,诱敌深入——记马小兵班长教的伏击法”;一处在《为人民服务》末页,墨迹浓重:“张排长牺牲那天,雪下得特别大”。小五忽然起身,走到窗边,一把拉开厚重的墨绿色窗帘。午后的光轰然涌入,照亮了满室浮动的微尘,也照亮了振洋脸上未干的泪痕与新生的笑意。她没回头,只望着楼下梧桐树影婆娑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上回我去看你,哨所门口那棵枯死的沙棘树,今儿听说,抽新芽了。”振洋怔怔望着窗外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忽然想起那个雪夜——零下三十度,哨位结冰的铁丝网上挂着冰凌,他呵出的白气瞬间冻成霜花。老三那边的探照灯像毒蛇的竖瞳,在边界线上来回扫射。他蜷在掩体后,啃着冻硬的土豆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。回头,是马小兵班长蹲在那儿,正用匕首削一块桦树皮,刀锋刮过树皮的“嚓嚓”声,在死寂里格外清晰。班长把削好的树皮递给他,上面用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:一棵树,树冠茂盛,树根深扎在泥土里,底下还写着四个字——**落地生根**。“班长说,树活不活,不在风雪多大,”振洋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在它认不认这块土。”李天明没说话,只是伸手,用力按了按侄子的肩膀。那肩膀宽厚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韧劲,像初春破土的青竹,看似柔软,内里却已悄然蓄满向上的力量。傍晚时分,天亮再次出现在病房门口,肩章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微光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,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个紫红色的陶罐,罐口用油纸严严实实封着,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布条。“哥,”天亮把陶罐放在床头柜上,声音低沉,“振洋妈今儿凌晨三点熬的参芪归枣膏,趁热喝两勺,补气养血,祛瘀生新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振洋腿上雪白的石膏,“还有——你妈让我转告你,别以为进了军校就万事大吉。明年开春,家里那十亩试验田的冬小麦,你得回来盯着播种。她说了,麦种是她亲手拌的拌种剂,要是出苗率不到九成五……”天亮嘴角微扬,眼里却毫无笑意,“你就提着裤子,跪在麦田里数麦粒。”振洋“哎哟”一声夸张地捂住额头,引得众人哄笑。笑声中,李天明悄悄把那罐膏药挪到自己手边,指尖拂过罐身温润的陶土,触到那根细细的红布条——那是母亲年轻时绣嫁衣剩下的丝线,如今缠在药罐上,像一道无声的契约,一头系着边关风雪,一头系着故园炊烟。窗外,暮色渐染,远处传来广播站悠扬的《东方红》旋律,调子有些跑,却格外真挚。振洋仰面躺着,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,忽然低声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歌。小五侧耳听了听,扑哧笑出声:“这不是《红星照我去战斗》吗?你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!”“我改词了。”振洋闭着眼,嘴角翘着,“——‘小小竹排江中游,巍巍青山两岸走……’”“下一句?”他睁开眼,目光清澈,映着窗外最后一缕霞光:“**‘我守国门朝夕在,万家灯火暖心头。’**”病房里霎时安静。连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都仿佛远去了。宋晓雨悄悄别过脸,用袖口按了按眼角;小蓉低头整理着保温桶的带子,手指微微发颤;小五没再笑,只是默默把那张红柳照片翻了个面,轻轻压在振洋手边。李天明起身,走到窗边,把那扇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玻璃窗,仔仔细细关严实了。窗缝里漏进的最后一丝风,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,拂过振洋额前未干的汗珠,拂过小五鬓角散落的碎发,拂过天亮肩章上那枚小小的、闪着微光的五星。他没回头,只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,灯火温柔,连绵不绝,如星河倾泻人间。远处,海城方向隐约传来轮船悠长的汽笛声,一声,又一声,沉稳而辽远,仿佛穿越了七十年光阴的潮汐,正缓缓驶向不可知的明天。而此刻,在这间飘着药香与麻花甜香的病房里,少年闭目酣眠,呼吸均匀。他枕下那本《毛泽东选集》静静摊开着,页角卷曲,字句被时光浸染得微微发黄。在“为人民服务”那一页空白处,不知何时,有人用极细的铅笔添了一行小字,墨色新鲜,力透纸背:**——此心安处,即吾乡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