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学别人,到学得很杂,再到开辟出自己的道路,他用了很长时间啊!可惜,毁掉一座高山,远比成为一座高山容易得多。”
尚秋河中,一位黑袍青年以左手端茶,笑着说完了一番话。
对面那位河伯此时面色凝重,死死盯着青年,咬着牙沉声言道:“顾朝云!你忘本了!你忘记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了!”
左撇子青年缓缓摘下衫帽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平淡却又略带疯狂的笑意。
“我怎么活下来的?自然记得。那时大瑶还没有那么多的炼气士,妖潮席卷我家乡,爹娘带着我逃往剑门,想要寻求仙门之一的剑门庇护。可惜啊,灞水之盟就是个样子货,那帮高高在上的神仙老爷就在山上横眉冷眼,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斩杀妖兽。我爹娘无奈之下,就将我放在了木盆之中,让我顺着大江东去。”
又喝了一口茶,顾朝云呢喃道:“也就是现在的卸春江,我都不知道漂流了多久,只记得我惧又饿,就快在一场雷雨中冻死的时候,师父与大师兄过江。自此,我有了顾朝云这个名字。”
河伯缓缓起身,双目变得冰冷,竟是显露一身上位者的气势:“让凡人过得更好,众生和睦,这不正是国师心愿吗?你既然记得,为何要先背刺我乘风哥哥,还要对接过他手中大旗的人出手?”
此时这位河伯,一身怒意,简直要杀人!
顾朝云放下茶碗,沉默几息后,低着头呢喃道:“陛下,可是师父错了,李乘风也错了,他们搞错了对象、走错了方向。我要阻拦李乘风,只有背后捅刀子!”
这番话,语气极其平淡。
河伯眉头死死皱起:“起码当初的大瑶,比没有截天教时好多了!”
顾朝云猛地起身,“那只是表象!你知道我当初在南境知道了什么吗?正因为我知道了那个大阴谋,我才咬着牙害我同袍,我必须阻止这场错误!”
河伯闻言一愣,“你……你终于肯说当初发生什么了?”
顾朝云深吸了一口气,紧闭双眼,呢喃道:“我只能告诉你,他就是个被创造出来的怪物,他根本不是人!”
这个他,指的是谁,不必明言。
……
与此同时,渡龙山餐风台上,青瑶伸了个懒腰,一看天色,已经快午时了。
今日刘暮舟久违的回了餐风台,待青瑶走出屋子时,就看见刘暮舟坐在院子里,竟破天荒没有煮酒,而在煮茶!
青瑶瞪大了眼珠子,忍不住问道:“主人这是怎么啦?”
刘暮舟转过头,见青瑶穿着单薄裙子,还打着赤脚,就说了句:“小心着凉。”
青瑶撇了撇嘴,白眼道:“我又不给谁生孩子,着凉就着凉。主人今日怎么有空寻我?是不是想我了?”
人都在变,但青瑶的变化,是从含蓄,慢慢变的……有些放肆。
青瑶笑盈盈凑到刘暮舟身边,按着刘暮舟肩头帮其捏肩,同时言道:“听苏丫头说,主人在玄洲遇到事情了?”
刘暮舟点了点头,却道:“小事,不打紧。”
青瑶哦了一声:“既然主人说小事,那我就不担心了。”
而此时,刘暮舟冷不丁问了句:“这些年来,记忆碎片收集到了不少吧?特别是顾朝夕归来之后,很多从前想不起来的事情也都想起来了吧?那是不是也明白了自己为何如此依赖于我了?”
捏肩的纤纤玉手一顿,刘暮舟不抬头都知道,青瑶此刻脸上并无什么笑意。
过去足足百余息,青瑶终于开口:“主人……在说什么?”
刘暮舟只道:“有些事,沁儿未必知道,但青瑶知道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青瑶声音略微沙哑:“因为主人……最信我。”
刘暮舟闻言,自嘲一笑:“我想十五年前你就知道了,为何当初不告诉我?”
青瑶嗓音沙哑:“我……我,对不起。”
刘暮舟突然抬起手,抓住了青瑶左手,“那你来告诉我,我算个什么?我那爹娘是真实存在的吗?他当年凭什么能被顾玄风斩杀后又复生,又凭什么能留你一丝残魂,又将你的记忆分散于天下各处,又凭什么能将顾朝夕的魂魄封印?”
青瑶没抽出手,声音却在发颤:“主人就是主人,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。”
刘暮舟苦笑道:“可笑牙湖底的龙宫,还要给我施展一层障眼法。我当初就觉得气息熟悉,我可一点儿没怀疑到你。可笑!我竟以为我是救世主!”
此时此刻,青瑶察觉到了刘暮舟心中那抹落寞,于是生平第二次抱住刘暮舟,颤声言道:“主人教过我,是什么是由做什么决定的。青瑶不想隐瞒主人,可……主人要是真的知道了,我怕……”
刘暮舟闻言,硬生生掰开青瑶的手,自嘲道:“我连个东西都算不上,你有什么好怕的?”
说罢,刘暮舟起身朝着外面走去。
青瑶要追上去,可那混沌气息如同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,她无论如何都没法儿近身。
“主人,你要去哪儿?”
刘暮舟并未答复,只在下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直到此时,苏梦湫才匆匆赶至。
落地之时,就见青瑶瘫坐地上,满脸泪水。
苏梦湫赶忙走过去将青瑶搀扶了起来,“怎么回事?师父刚才来过了?他欺负你了?”
青瑶摇了摇头:“要欺负我就好了,他生气了,不理我了。”
苏梦湫皱了皱眉头:“为啥呀?师父怎么越老毛病越多?谁惹他了,他又生什么气?”
青瑶擦了一把眼泪,摇头道:“不怪主人,是我欺骗了他。你忙去吧,我想自己待会儿。”
说罢,青瑶朝着后院走去,穿过后院就是那悬崖处,她喜欢自个儿在悬崖边缘荡秋千。
就像当年,一个不爱笑的家伙,为个小姑娘推动秋千。
那个不爱笑的家伙,为了保护小姑娘,不惜死在师父剑下!
而走出餐风台的苏梦湫,径直去往一个老东西的住处。
晏峮逃课至此,正听老祖教诲呢,就见圣女突然降临。
少年起身抱拳:“见过圣女。”
可抬头之时,却见圣女面色阴沉,死死盯着陆弗。
几息后,苏梦湫冷冷开口:“晏峮,回去听课!”
晏峮觉得气氛不妙,本想开口询问的,老头儿却笑着说了句:“回吧,我与圣女有事要聊。”
可晏峮才走出宅邸,一道烈焰剑气,瞬间笼罩宅子。
烈焰之下,苏梦湫沉着脸,询问道:“截天教、渡龙山,我师父,我,还有山中众人,可曾亏待你?”
陆弗深吸了一口气,摇了摇头:“不曾亏待。”
苏梦湫死死盯着陆弗,声音带着怒气:“那你到底在隐瞒什么?你为何惧怕我师父,为何对我们戒心如此之重?既然惧怕,既然有戒心,你又来这里做什么?”
陆弗深吸了一口气,呢喃道:“我烂命一条,没什么好可惜的,逃来青天从不是因为惜命。我又急公好义,受人蒙骗,将那敛息之术和盘托出,待发现被人骗了后,已经来不及了。我之所以还活着,是因为当年我撞破一桩密事。当年不说,是因为他正在成长,我怕因为我说出来的事,就算他是好树也长歪了。现在不说,是因为怕,所以我不敢说!”
苏梦湫眉头紧锁:“你怕什么?”
陆弗苦涩一笑:“我怕被他杀了!”
紧接着,陆弗沉默了片刻,而后才将许多苏梦湫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说了出来。
听完后的苏梦湫,面色煞白,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
她只能死死望着陆弗,沉声言道:“那到底是谁骗了你?”
陆弗深吸了一口气,沉声道:“是钟离镜石,可他自称截天右护法,且给我讲了很多万年前的故事,我不得不信!”
苏梦湫皱着眉头,问道:“昙花呢?”
陆弗苦笑道:“那不过是当初钟离镜石豢养的刺客,那敛息之术,是我手把手教出去的,七叶一花,浠水山、青崖山、灵雾山、黄泉剑宗、玉华宗、龙背山,谓之七叶,一花便是那昙花了。这些人互不知晓自己是钟离镜石手下,昙花刺客共七人,在当初元婴便绝顶的时代,七人皆金丹巅峰!”
苏梦湫皱眉道:“这只有六叶!”
陆弗却道:“还有一叶,我并不知晓。”
苏梦湫追问道:“当初围杀我虞丘师叔祖的人,有一个活了下来,姓月,你可知那人下落?”
陆弗摇了摇头:“当初我撞破那事,就一直在逃亡之中。钟离镜石死后我本想找刘暮舟的,可他一进昆吾山就是十几载,这些年我东躲西藏的,哪里知道小月去了何处?”
苏梦湫问出最后一个问题:“那人,到底是钟离镜石,还是顾朝云?”
陆弗摇头道:“我至今分不清,但他当初自称,顾朝云。”
观天院那边,门房老大爷竟然连着好几天都不在,一群习惯了出门时问好的孩子,一下子心中空落落的。
……
玄洲那边,刘暮舟、张劢、陆允,还有苏念、端婪、邓沫,已经到了仙台山外。
只不过,众人并未看见仙台山,眼前不过是雾蒙蒙的青山而已。
陆允眯了眯眼:“封山封得够彻底的。”
张劢淡然道:“一座小洞天,品秩不低,还真难……”
还没说完,刘暮舟迈步朝前,并指轻轻一划,一道闪烁着光芒的裂缝就出现了。
他也不说话,第一个走入裂缝之中。
陆允揉了揉眉心,“离谱!”
张劢也长叹一声:“这还是人吗?”
苏念则转头看了看端婪,问道:“小洞天,随手就撕开了?”
端婪苦笑道:“别看我,我也不知道他都会什么。”
邓沫深吸了一口气,自两人中间穿插过去,一步踏入裂缝之中、
几息后,众人落在个青草河畔,只见上方有十几座山峰悬停半空,云雾之中更有仙鹤成群。
此时刘暮舟咧嘴一笑:“别说,我小时候想象中的仙家宗门,就是这样的。”
张劢摇了摇头:“太浮夸。”
正此时,端婪突然望向远处最大的山峰,只见一道黑影疾速坠下,而后砰的一声摔在地上。
张劢已经眯起眼睛,陆允也眉头紧皱,二人刚要动身时,却听见刘暮舟冷漠道:“来不及了。”
话音才落,正上方却有破空声传来,不等众人抬头,一道无头尸身就坠了下来,摔得粉碎,烂肉四溅。
不过一个呼吸,无头死尸雨点一般自各处山峰坠落,很快,遍地尸身。
苏念眉头紧锁,“这……这是做什么?”
刘暮舟并未言语,而是伸手抓起邓沫,一个跳跃落下了主峰大殿之下。
此时,一位女子抱着自己的头颅,冒着热气的血液还从腔子里不断往外涌出。
但那头颅,是可以说话的。
“哦?刘教主果然来了?”
刘暮舟心无波澜,只回头看了一眼邓沫,问道:“可是你所说的师姐?”
邓沫脸色早已变得煞白,她怔怔望着那个抱着自己头颅的身影,点了点头。
刘暮舟这才望向那女子,问了句: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坐哪艘船?即便我并未遮掩,就凭你,也想查到我的行踪?”
头颅面露讥讽,“你怕是忘了你身边有谁了。”
端婪刚刚追来就听到这话,吓得急忙解释:“教主,我没有!”
此时那女子嗤笑道:“他当然知道你没有,当然知道你身上有追踪印记。刘大教主是故意放长线钓大鱼呢,否则怎么一早九点露水国内幕?”
邓沫等不住了,询问道:“我娘到底是怎么认识我爹的?”
女子神色淡然:“此事刘教主熟呀,刘教主莫不是忘了当初的情丝咒了?只不过啊,刘教主能坐怀不乱,露水国主则是看中了鱼白的背景。邓沫啊!你爹是个大骗子,大浑蛋啊!”
虽说邓沫早有准备,却还是被这个真相吓退,边退边流泪:“怎会如此?怎么会……”
而此时,那女子再也无力维持气息让头颅开口,她用了最后一口气,笑着说道:“刘教主,若是狗胆,打开我座下信封!”
话音刚落,女子身子朝着一边倒去,头颅滚滚而落。
刘暮舟走上前,将信纸取出,简简单单两句话而已、
“有什么感觉吗?不会毫无波澜吧?这些可都是你不愿伤及的无辜者,哈哈哈哈!”
两道桃花剑气终于赶至,可落地之后,见各山峰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头颅,张青源唯有苦笑。
来晚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