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贵妃娘娘这避重就轻的惩罚，乔锦荣顿时瘫坐在了地上，眼底掠过一抹怨毒。即便是贵妃也不敢将雨嫔怎么样。呵，看来在这后宫要想走得长久，还得靠自己。乔锦荣此时已经被仇恨完全蒙蔽了心智，才不管皇上能不能人道，侍寝的时候会不会很难受。这些她都来不及考虑了，她也想像雨嫔那样得到皇上的青睐，哪怕是被皇上虐待，又有何妨？这口气她当真咽不下去。乔锦荣勉强被左右的宫女扶起，堪堪坐在椅子上。可耳边却回响着雨嫔......沈榕宁话音未落，兰蕊已抬手一扬，两名高挑健硕的宫女便自屏风后应声而出，一人执红漆托盘，上覆素绢；另一人则捧着一方乌木匣，匣盖微启，露出内里三寸宽、半尺长的紫檀板子——边缘已被磨得油亮，显是常用之物。刘美灵见状，浑身一颤，膝行两步欲扑向沈榕宁裙角，却被绿蕊侧身一步挡住，指尖轻轻一拂袖口，腕间赤金绞丝镯子撞在黄铜鎏金香炉沿上，“当”一声脆响，惊得满厅人齐齐一噤。“贵妃娘娘——！”刘美灵嗓音劈了叉，泪珠子混着胭脂糊了满脸，“嫔妾知错了！是嫔妾嘴贱、心蠢、骨头轻！求娘娘念在西大营守备将军为国戍边二十年、刀口舔血三十战的份上……饶过这一回！”她这话一出，厅中登时静得连烛芯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。乔答应下意识攥紧帕子，陈答应悄悄往孙美人身后挪了半步——谁不知西大营守备将军刘振邦，早年随先帝平定西北羌乱，断过左臂仍单骑闯营，前年又率三千轻骑夜袭突厥粮道，一把火烧尽敌军半年存粮，被钦点为“铁脊梁”。皇上曾亲赐“忠勇无双”匾额悬于府门，圣眷之厚，连内阁首辅见了都要拱手称一声“刘老将军”。可也正因如此，沈榕宁才更不能容。她搁下茶盏，青瓷底儿磕在紫檀案上，一声轻响如冰裂。她垂眸望着刘美灵发顶那支银簪——簪头歪斜，簪尾却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泥灰，是昨夜入宫时蹭上的。玉华宫青砖铺地，连扫尘的宫女都用软毛掸子蘸清水拂拭三遍，哪来的泥？分明是她跪在宫墙根下哭诉时，趁人不备抠了砖缝里的旧土抹在簪上，好博个“粗粝忠烈”的苦相。“刘答应。”沈榕宁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把薄刃刮过耳膜，“你父亲镇守西陲，刀劈狼烟，马踏霜雪，为的是什么？”刘美灵哽咽着抬头，泪眼朦胧中只见沈榕宁一双凤目清冷如霜：“是护我大齐疆土，不是护你在后宫泼粪撒野。”话音未落，绿蕊已抬手示意。两名宫女上前架住刘美灵双臂，动作利落却不粗暴，只将她按跪在青砖地上。那紫檀板子并未直接落下，而是由兰蕊亲自接过，反手以板背抵住刘美灵下颌，迫使她仰起脸来——脖颈绷出一道青白的弧线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雀儿。“二十下。”沈榕宁端坐不动，指尖在膝上缓缓叩了三下，“一下不多，一下不少。若有人替你喊疼、求情、掉眼泪——”她目光扫过满厅新晋嫔妃，最后落在孙微雨脸上，“便一并记作同罪。”孙微雨垂眸，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，仿佛一尊白玉观音像，静默而不可撼动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袖中左手正死死掐进右腕内侧，指甲深深陷进皮肉，用那尖锐的痛提醒自己：此刻不能笑，不能眨眼，不能流露半分快意——这玉华宫里每一双眼睛都在丈量她的分寸，每一缕呼吸都在试探她的深浅。第一下落了。“啪！”板子抽在唇上，不是打，是压。刘美灵身子猛地后仰，鼻腔里涌出一股腥甜，血珠顺着嘴角蜿蜒而下，在素白衣领上绽开一朵小小的、狰狞的梅。第二下。“啪！”这次是左颊，肿胀瞬间浮起，皮肉翻卷，唇角裂开一道细口，血混着唾液滴在砖缝里，洇开暗红水痕。第三下开始，刘美灵已发不出哭嚎，只剩喉咙里咯咯的抽气声，像破风箱在拉扯。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那几个太监身影缩了缩，其中一人慌忙低头，腰间却露出半截绣金云纹的荷包——那是养心殿总管汪公公身边二等太监才配用的制式。沈榕宁自然也看见了。她忽然轻笑一声，竟抬手招了兰蕊近前，附耳低语几句。兰蕊领命而去，不过片刻，捧回一只描金漆盒，盒盖掀开，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琥珀色药丸，龙眼大小，裹着薄薄一层金箔。“刘答应。”沈榕宁倾身向前，声音竟带上几分罕见的温软，“本宫知你心焦父兄安危。这‘凝神丹’乃御药房秘制，专治惊悸眩晕、失语怔忡，昨儿皇上服了半粒，今晨已能扶杖行走三刻钟。”她顿了顿，指尖拈起药丸，在烛光下转动，金箔折射出细碎光芒：“你若肯当众说一句——‘嫔妾僭越犯上，甘愿受罚，绝无怨怼’，本宫便亲手喂你服下。”刘美灵浑身一震，血糊的眼睛骤然睁大。她当然知道这药的分量——御药房一年不过炼出七丸，两丸供皇上，三丸供太后，余下两丸，一丸在纯妃病重时用了，另一丸……便是上月沈榕宁坠湖高热不退，御医束手无策，全靠此药吊住一口气。这是恩典，更是刀锋。若她应了，便是认下“犯上”之罪，从此在沈榕宁面前矮了三等，再难翻身；若不应……那二十板子下去，牙槽松动、腮骨错位，怕是要落个终身口齿不清的残疾，往后连请安问礼都成笑话。她喉头剧烈起伏，血沫堵在嗓子里，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得肩膀耸动，咳得簪子脱落，一头青丝散乱披下，遮住了那张肿胀溃烂的脸。就在此时，孙微雨忽然开口。声音清越，不疾不徐，像山涧碎玉落进青瓷盆：“贵妃娘娘仁厚，体恤臣妾们初入宫闱，规矩生疏。可规矩之所以为规矩，正在于它不因人废，亦不因势改。”她缓缓起身，素白裙裾拂过地面，竟未沾半点尘：“刘姐姐方才所言‘皇上病重不能人事’，实乃妄议天家阴私，动摇宫闱根本。若此事传出去，外朝岂不揣测皇上龙体堪忧？边关将士岂不疑心朝廷虚弱可欺？”她转向刘美灵，目光平静无波：“你父亲镇守西陲，最知军心即国本。若他得知爱女因口舌之快，险些动摇边军士气——”她微微一顿，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，“怕是要亲自押你回乡，让你在祠堂里抄三百遍《女诫》。”满厅死寂。连那几个窥探的太监都忘了躲藏，僵在门框边，影子被烛火拉得又细又长，像几条受惊的蛇。刘美灵咳得更凶了，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。她终于明白，自己撞上的不是一块石头，而是一面铜镜——照见她所有狂妄、愚蠢与不堪，连渣都不剩。“嫔妾……僭越犯上……”她嘶哑开口，每个字都带着血气，“甘愿受罚……绝无怨怼……”沈榕宁颔首，兰蕊立刻上前，将凝神丹送至她唇边。药丸入口即化，一股清冽甘苦直冲天灵，刘美灵眼前发黑又清明，竟真的觉得那撕裂般的肿痛缓了几分。“很好。”沈榕宁站起身，裙摆扫过紫檀案角，带起一阵沉香余韵，“既已认罪，便不必跪足两个时辰。去偏殿含着冰块敷半个时辰，再由太医署派御医看顾。若明日仍言语不清……”她目光掠过刘美灵惨白的脸，“便去尚仪局学三个月《宫规注解》，每日抄写百遍。”这惩罚比二十板子更狠——尚仪局那些老姑婆，专治“没规矩”的新人，抄写时若笔画歪斜半分，便要用朱砂笔在额头上点一记“戒印”，三月下来，额头必留淡红疤痕，永难消褪。刘美灵伏地叩首，额头触地时发出闷响，再不敢多言半句。沈榕宁这才转向众人，神色已恢复惯常的疏离淡漠：“今日召你们来，并非要立威。只是想提醒各位妹妹一句——”她指尖抚过腕间那枚赤红护甲，指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，“后宫如棋局，落子无悔。有人想借父兄军功横冲直撞，有人想靠几分姿色蛊惑君心，更有人……”她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孙微雨，“想拿乡野粗鄙当护身符，装傻充愣蒙混过关。”孙微雨睫毛微颤，垂首不语。“可这宫里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。”沈榕宁唇角微扬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本宫既掌六宫事，便容不得糊涂账。今日之事，本宫既已裁断，便不容旁人置喙，更不容……”她停顿片刻，视线如针尖刺向门外，“某些人躲在暗处，颠倒黑白，混淆视听。”门外那几道鬼祟身影倏然矮了半截，其中一人脚下一滑，竟撞翻了廊下一只青釉花盆。“哐啷”一声脆响，碎瓷迸溅，几株刚抽嫩芽的迎春花委顿在地。兰蕊厉喝：“何人擅闯玉华宫？拖下去！”两名侍卫应声而出，却见那跌倒之人竟是汪公公身边最得力的乾字辈太监——赵乾。他脸色煞白，膝行几步至阶下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：“贵妃娘娘恕罪！奴才……奴才是奉汪公公之命，来取昨儿皇上批阅的《西域舆图》残卷，一时心急，不慎碰翻花盆……”沈榕宁眸光微闪，笑意渐深：“哦？汪公公差你来取图？”赵乾伏地不敢抬头：“正是……汪公公说，皇上今早翻找半日未得，特命奴才速来玉华宫东阁查阅。”“东阁？”沈榕宁轻笑出声，“本宫记得，东阁向来只收存先帝御笔墨宝与宗室玉牒。《西域舆图》乃兵部密档，该存于养心殿西暖阁机要库，怎会跑来玉华宫？”赵乾身子一抖，汗珠滚落额角：“这……这奴才……”“罢了。”沈榕宁摆手，语气忽转柔和，“既是汪公公吩咐，想必另有缘由。兰蕊，你带赵公公去东阁仔细翻查，若真寻不到，便去养心殿西暖阁——亲自问汪公公，图卷究竟在何处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“顺便替本宫问一句……昨夜养心殿值夜的十二名太监，为何有三人今晨告病缺席？”赵乾如遭雷击，整个人瘫软在地，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。沈榕宁不再看他，转身走向内殿，裙裾拂过门槛时，声音飘渺而来：“各位妹妹回去吧。记住，宫规第一条——非诏不得擅离所居宫室。若有违者……”她脚步微顿，回眸一笑，眼尾朱砂痣艳如血滴，“本宫便只好请皇上，下一道‘禁足令’了。”众人噤若寒蝉，纷纷跪送。待沈榕宁身影消失于珠帘之后，才敢彼此交换眼神——那眼神里再无半分轻慢，只剩惊魂未定与深不见底的忌惮。孙微雨最后一个起身，路过刘美灵身边时，脚步未停，只余一道清冷香气掠过。刘美灵仰头望着她背影，忽然想起昨夜入宫前，父亲在府门前塞给她一个锦囊，里面是三枚铜钱与一张字条：“宫中无坦途，唯势与忍可活。若遇沈氏，跪，勿辩，闭口。”她当时嗤之以鼻，如今脸颊火辣辣疼着，才懂那“跪”字，原来不是屈膝，而是俯首认命。而此时玉华宫后巷，赵乾被两名侍卫架着拖进柴房。兰蕊亲自守在门口，手中一柄银剪，正慢条斯理修剪着一支新开的白梅。剪刀“咔嚓”一声，梅枝落地，断口沁出清冽汁液。她抬眼看向赵乾，声音柔得像蜜：“赵公公，汪公公教你做事，可曾教过你——谎话说三遍，舌头就会长茧。长了茧的舌头，可是再也吐不出真话了。”赵乾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。兰蕊将银剪尖端轻轻抵在他喉结上，冰凉金属贴着皮肤，激得他寒毛倒竖：“你说，昨夜养心殿西暖阁，到底丢了什么？”柴房外，暮色四合。一只黑羽鸦掠过宫墙，翅尖沾着未散的晚霞，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