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宁有些发懵。
他身后的洛水与樊朝更加发懵。
但无论是楚宁还是他们二人都意识到,姚广一行与那些蚩辽人显然将楚宁当做了某位蚩辽王庭中的大人物。
只是到底是谁,他们却无从知晓。
楚宁知道,越是这个时候,越是需要沉着冷静。
“咳。”他咳嗽了一声,瞟了一眼道破“真相”的姚广,脸上露出了不悦之色。
这是他一番思虑后,做出的行动——他并不知道这些家伙将自己认成了谁,他不能挑破这层关系,毕竟说得越多,便越有露馅的风险。
甚至他不能让姚广等人过多问起,以免出现破绽。
对此表现出不悦,从而表明自己并不像暴露身份,甚至可以通过这样的态度暗示自己隐藏身份有着某些特殊的使命,从而让对方尽可能少的谈论起与自己“真实身份”有关的内容。
在楚宁看来,这是面对当下困局的最优解。
而如他所料那般,在感觉到楚宁目光的瞬间,姚广确实面露惶恐之色。
“我的身份是什么有那么重要吗?”楚宁则在这时上前一步,幽冷着目光扫过在场诸人,然后寒声问道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,我们的蚩辽也有了夏人那样的恶习?以出身、地位、权力去衡量对错?”
“难道我今日只是一个最普通的蚩辽人,亦或者……”楚宁说到这里,顿了顿又瞟了一眼一旁低着头的姚广:“只是一位灵阳府出身的学生,我就没有资格去讨论今日的对错,去点破这构陷同袍的阴谋?”
“你们是这个意思吗?”
楚宁这最后一问,含怒发出,他在其中更是掺入了一道大雷天音的法门,以至于声音响起的刹那众人皆觉心神动荡。
符骧的脸色惨白,姚广猛然抬头看向楚宁的眼中崇敬之色难以遮掩。
而那位名叫阿茹烙的蚩辽士卒更是丢下了手中的刀刃,瘫坐在地,嘴里连连说道:“我说!我说!”
姚广闻言心头狂喜,今日之局对他而言本是十死无生,如今却因为楚宁的到来峰回路转,加上楚宁方才那番话,更是让他觉得振聋发聩,此刻对楚宁自然是万分崇敬,已然将自己当做了楚宁的属下。
他迈步上前,看向阿茹烙,沉声道:“机会只有一次,既然想明白了,那就要如实道来,切不可再有所隐瞒,明白吗?”
此刻的阿茹烙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崩溃,听闻此言忙不迭的点头,开口便于将自己所知的一切一一道来。
“不急。”但就在这时,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。
如今对楚宁已然是心悦诚服的姚广闻言有些困惑的回头看来,恭敬问道:“大人何意?”
这时为了配合自家师祖爷爷戏码的樊朝从车厢中搬来一座木椅,放在了楚宁身后。
楚宁撩起衣衫的下摆,金刀大马的坐下,然后转头看向了身旁的洛水,目光平静,仿佛在等待着些什么。
洛水一愣,却又很快会意过来。
她有些愤懑的瞪了楚宁一眼,但还是咬了咬牙,迈步走到了对方身旁,坐到了他的怀里。
楚宁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,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,他伸手极为自然的揽住了洛水的腰身,然后抬头看向姚广淡淡言道:“方才他不是说,那位历城大蛮会为他们做主吗?”
“既如此,那不如将那位大蛮叫来,让他也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,再看看他要怎么给他们做主。”
楚宁的想法很简单,既然已经在符骧等人的身上看到了那位历城大蛮的影子,自己今日之举一定会引来对方的报复与探查,到时候今日之戏他还得想办法再在对方眼前演上一出,而这种事速来是多做多错,语气如此,倒不如接着这个机会一并演完。
毕竟现在戏台是现成的,观众都入了戏,气氛也烘托到了极致,如此一来,不怕对方不上当。
而这样的话落入姚广的耳中,则更像是眼前这位大人体谅他的处境,想要帮他来一场“除恶务尽”。
他心头感动,连连点头,转身便赶忙安排起了手下之人,去将那位历城大蛮请来。
而后他看向楚宁,有心与他说上些什么,却见对方环抱着洛水,似乎正兴致不错。
作为聪明人,他自然还是有些眼力劲的,不仅没有上前打扰,甚至还贴心的屏退了其余众人,给楚宁与洛水留出一道相当宽敞的私人空间。
……
洛水当然明白这些家伙忽然推开这么远是因为什么,她的两颊泛起红晕,又恶狠狠的瞪了楚宁一眼,旋即她像是想到什么。
只见她在楚宁疑惑的目光下贴了上来,将头靠在了楚宁的肩头,做出一副二人正在耳鬓厮磨的亲昵之状。
“忍着。”然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,楚宁还未明白对方此言何意时。
洛水的手就已经放在了他的胸口,重重的捏了下去。
也幸好有她之前的提醒,此举虽然突兀,但楚宁硬是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。
但作为报复,他放在对方腰间的手却用力了几分,让对方的身子与自己贴的更近,他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对方胸前之物柔软的触感。
这样唐突的举动,是洛水始料未及的。
她的嘴里发出一声低呼,但又很快被她压下。
而周围的众人闻声,更是纷纷默契的转过头,不敢多看一眼。
“你做什么?”洛水的脸颊更红了,她一双美目含怒,瞪着楚宁问道。
楚宁不甘示弱反问道:“姑娘为何掐我?”
“你这登徒子,借着演戏之名,多次轻薄于我,我难道不能给你一些惩戒?”
“我什么时候借演戏之名轻薄你了?”楚宁满脸不解的问道。
洛水面露冷笑:“方才难道不是你让我坐到你身上的吗?哼!”
“你倒是好算计,吃准了我在这个节骨眼不敢发难,有这些聪明劲,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解决自己身体上的麻烦,多活些时日,而不是满脑子淫虫,到死了也只能做个死鬼!”
楚宁看着明显动了真火的洛水,也反应了过来,他眨了眨眼睛,诚恳的解释道:“姑娘误会了,我方才的意思其实是让姑娘你去车中给我拿本书来……”
洛水:“……”
……
楚宁确实是个喜欢看书的人,在与之同行的时间里,他确实有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。
她暗暗回忆方才楚宁的样子,倒也觉得这并非没有可能。
只是话都说到了这般地步,她自然也拉不下脸皮去承认自己的错误。
“诡……诡辩!”她有些底气不足的言道:“这些日子以来,你做的轻薄事还少吗?不过是现在被我点破,现编的借口罢了!”
楚宁闻言倒也没有急着分辨,而是平静的看着对方,那双眼眸在那时变得深邃,仿佛洞悉了洛水的心思一般。
本就心头有些发虚的洛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。
“你盯着我是什么意思?”洛水强撑着问道。
楚宁则在那时一脸严肃的开口问道:“姑娘可曾听过疑邻盗斧的故事?”
洛水被他这态度吓了一跳,很诚实的摇了摇头。
“这个故事出自《列子·说符》,说有一人家中有一把上好的斧子,他十分喜爱,有一天他家的斧子忽然丢了,他伤心之余便怀疑是自己的邻居偷了斧子,从那之后,他看邻居的一言一行,都觉得对方像极了匪盗。可后来有一天,他在院中的枯井中忽然发现了自己的斧头,而从那之后,他再看邻居的言行,便觉得邻居再无异常。”楚宁语速平静的讲述了这个故事。
而洛水听得心头直犯迷糊,神情困惑的问道:“你说这个故事什么意思?”
楚宁则眨了眨眼睛,一本正经的说道:“失物者见人皆盗,怀刃者视物皆豚。姑娘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。”
洛水愣了愣,下一刻她脸上的神色变得阴晴不定,她确实没有想到楚宁这家伙能脸皮厚到对她倒打一耙。
虽然这确实有可能是她误会了,那也是因为于此之前楚宁过于“劣迹斑斑”。
“楚宁!你!”她面色恼怒,正要说些什么。
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。
二人侧头看去,只见城门方向,那位被姚广派去的士卒正快步走来,身后还跟着一道身影。
那人的身形高大,足有八尺开外,肤色偏黑,身着一件绣有蛟蟒的大红绒袍,是典型的蚩辽上族长相与身高。
但不同的地方在于,因为蚩辽崇尚武力的缘故,大多数上族族人都身形健硕,而眼前之人却生得大腹便便,宛如一个被吹胀到了极致的气浪,每一次迈步,身前那隆起的肚子都得剧烈上下抖动,即使隔着厚厚的绒袍,也能清晰的看到对方腹部抖动时掀起的“波浪”。
也正因如此,这一段从城门到此地并不算长的距离,对方却走得相当吃力,当他来到楚宁跟前时,额头上已然布满了密密的汗珠。
“安阳城大蛮历城滕拜见完颜上屠!”他一脸的惶恐之色,于那时一边说着,一边就要跪拜下来。
只是那肥大的身躯,却让他连这般简单的动作都做得相当费力,不得不让人搀扶着方才能勉强跪下。
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蚩辽语的洛水闻言心头一跳,暗觉原来他们把楚宁这个混蛋认作了某位完颜姓氏的蚩辽上屠,怪不得一个个如此如临大敌。
她暗暗感叹楚宁这家伙运气倒也真够好的,误打误撞当真就给自己寻到了一个新的身份,而且此刻还在这头肥猪的帮助下摸清了这身份的底细,如此一来日后行事当更加方便。
“完颜上屠?”可这时一手揽着她腰身,一手轻轻敲打起了身前扶手的楚宁却眯起了眼睛,冷冷问道:“我怎么没看见这里有什么完颜上屠?”
洛水闻言,自然是万分不解。
而那时,跪拜在身前的历城滕却脸色一变,神色有一瞬的愕然,但很快就变得更加惶恐,赶忙低下头言道:“是小的失言,忘了千镇大人尚未受封,不过小的相信,以完颜千镇的能力,受封上屠那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相比于大夏,蚩辽的官职系统相当简单,从下至上分别为獠首、莽将、大蛮、千镇、上屠五品,再往上就是各大部族与王庭的封王。
而对于崇尚武力的蚩辽而言,官职的大小,往往意味着他们手下兵卒的多寡,实力的强弱,因此在蚩辽内部,除了一些特殊的官职之外,几乎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。
楚宁怀中的洛水将这历城滕脸上的神情变化看得真切,她似有所悟,对方方才那一声完颜上屠分明是在试探楚宁,显然是还没有完全相信楚宁的身份。
如果刚刚楚宁直接应承下来,定然会暴露身份。
她暗觉后怕的同时,又不免疑惑,楚宁是怎么瞧出对方的算计来的。
“既然来了,那就好好听听发生了什么吧。”楚宁并不理会对方话语中的恭维,而是伸手指了指前方匍匐在地上的阿茹烙,平静说道。
而在楚宁特意给出的这段足够长的时间的冷静之后,阿茹烙已经在心底也整理好了腹稿,感受到众人投递来的目光,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便准备道出事情的始末。
“不必了!”那面对楚宁唯唯诺诺,甚至显得有些可笑的历城滕却在这时忽然言道,下一刻他的袖口下,一道绿色的事物忽然涌出,去向了瘫坐在地上的符骧。
那符骧的脸色瞬息苍白,他张开嘴刚想要说些什么,可话未出口,他的身躯就在那绿色气息的笼罩下,渐渐干瘪下去,化作了一滩烂泥。
任谁都没有想到,这个看上去像极了一个酒囊饭袋的安阳城大蛮,出手竟然会如此狠辣,众人甚至没有半点反应的时间,那符骧便死在了他的手上,直到那股抽走符骧生机的幽绿色气息重新飘回到了他的袖口下,众人这才回过神来。
包括阿茹烙在内的那群符骧手下的蚩辽士卒,一个个脸色惨白,面容惊恐。
唯恐自己下一刻自己也成为历城滕的手下亡魂。
而那姚广则咬了咬牙,拳头紧握——他明白,这是历城滕在杀人灭口。
他们调查叛军之事已经那种进行了数个月之久,而且每一步都做得相当隐秘,符骧此人看似奸诈阴险,可实际上却只有小打小闹的本事。
让他做些恶心自己的事情,他或许在行。
可让他去完成今日这般暗度陈仓再嫁祸于人的手段,他自己断没有这样的本事。
所以这一切的背后极有可能就是历城滕在推波助澜,此刻东窗事发,杀死符骧很明显就是为了不被其牵连到其中。
姚广的心头恨得牙痒痒,但却不敢发难,他知道,自己能够转危为安,全是仰仗楚宁的出手相助。
他当然不会天真的认为楚宁的出手,只是单纯的为了主持正义。
楚宁当有自己所求,而既然台子是楚宁搭好的,他这个受益者能得到多少,要看的是楚宁的心情。
所以即便心头有着不忿,但他还是识趣的闭上了嘴,等着楚宁的反应。
“来的路上我已经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始末,既然完颜千镇已经看过了,我自然是相信千镇大人的判断的。”
“千镇大人时间宝贵,何必浪费在这里。”
“祸首符骧伏诛,阿茹烙这群从犯,死罪虽免,活罪难逃,全部贬入奴军,不知道这样的处理千镇大人可还满意?”而这时,那位历城大蛮则看向楚宁,这样说道。
楚宁眯起了眼睛,意味不明的盯着对方,沉默不语。
而在楚宁这样的目光下,历城滕明显有些招架不住,他的额头上层层汗迹冒出,不敢直视楚宁的目光。
“历城大蛮都已经替我做了决定,那还问我做什么?难道我还能将那位符骧复活过来吗?”好一会后,楚宁终于开口,这般说道。
历城滕的脸色更加难看,他干笑着说道:“属下只是愤恨这符骧竟然做出如何恶事,污了千镇大人的眼睛,一时间失了理智……”
“哼!”楚宁却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,然后侧头瞟了一眼一旁的姚广,方才言道:“我本不敢兴趣你们安阳城的事情,只是途经于此,你背后那些家伙与灵阳府怎么斗是你们的事情,我也没那么在乎,但既然要斗,那就拿出真本事来,而不是靠着这些歪门邪道。”
“我们蚩辽勇士,能从蛮原中走出来,夺下幽莽之地,靠的是勇气与力量,而不是那些下作的算计。”
面对楚宁的训斥,那历城滕不敢有半点反驳,一边连连点头,一边擦拭着自己额头上密密的汗迹。
“既然历城大蛮清理了门户,今日之事也就算了了。”而就在他暗暗担忧楚宁会揪着此事不放时,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。
这话一出,历城滕顿时大喜过望。
而那姚广则眉头一皱,却不敢表露,只能低下了头。
“不过作恶者有罚,那为历城大蛮分辨出奸邪的姚獠首的奖赏呢?”但下一刻楚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。
方才一喜一郁的二人闻言的瞬间,脸上的神情顿时互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