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如针,斜织在道观瓦檐之上,噼啪作响。夜已深得连山风都歇了气,唯余屋内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,在潮湿空气中蜿蜒游走,像是谁心头未散的执念。
谢尽欢躺在床榻上,双目紧闭,呼吸绵长,看似熟睡,实则神识早已沉入丹田深处,与那一缕自西域夺来的阴煞之气搏斗不休。那股黑气如毒蛇盘踞心湖,时而嘶鸣,时而低语,妄图蛊惑神志。他额角沁出细密冷汗,唇色发紫,手指微微抽搐,仿佛正经历一场无声的鏖战。
而窗外,郭太后披着一件素白中衣,立于廊下,仰头望着漫天雨幕,神情晦暗不明。她方才从梦中惊醒,梦里依旧是那座金碧辉煌的尽欢阁,徐皇后与林夫人并肩而来,笑得妖冶,手中各执一盏琉璃灯,灯光映照出她年轻时的模样??凤冠霞帔,权倾朝野。可下一瞬,灯火熄灭,两女化作白骨骷髅,张口吐出一道黑雾,直扑她面门!
她猛地睁眼,发现自己竟跪坐在床前,双手紧扣谢尽欢手腕,似要将他从某个深渊拽回。那一刻她才惊觉:自己不知何时已离床而出,衣衫凌乱,发丝垂落,脸上竟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……依恋。
“荒唐。”她低声斥责自己,指尖却迟迟未松开。
这少年不过是个被南宫家弃养的庶子,一身修为半吊子,性格跳脱轻浮,满嘴胡话连篇,怎值得她如此挂心?可偏偏,每当他受伤、昏迷、命悬一线之时,她总忍不住靠近,忍不住伸手,忍不住……替他渡气疗伤,甚至不惜动用皇室秘传的“九转还阳诀”??此术需施术者以精血为引,损耗寿元,非至亲不得轻用。
她不是至亲。
她是太后。
是执掌三朝权柄、冷眼看尽生死的郭婉仪!
可为何,当他在梦中轻唤“郭姐姐”时,她的心会狠狠一颤?
雨声渐密,一道灰影悄然掠过屋脊,落在院中槐树之上。栖霞真人负手而立,青袍湿透也不在意,目光穿透雨帘,落在郭太后背影上,轻轻一叹:“情之一字,最是误人。你当年能斩情根、断爱欲,登临天罡极境,今日怎又回头望岸?”
郭太后并未回头,只淡淡道:“真人多虑了。我只是怕他死在这儿,牵连道观清誉。”
“哦?”栖霞嘴角微扬,“那你方才渡的可是‘九转’第三重?那可是折寿三年的买卖。”
郭太后沉默片刻,终是缓缓松开谢尽欢的手,起身整了整衣襟,声音恢复往日威严:“他体内阴煞未清,若再拖半个时辰,魂魄便要被蚀尽。我不救他,谁来救?”
“你可以让他死。”栖霞语气平静,“死一个谢尽欢,换你心境圆满,值。”
“不值。”她答得干脆。
栖霞怔住。
只见郭太后转身,眸光如刀,直刺树梢:“他是我认定的人。哪怕他不成器、不争气、满身毛病,我也不会让他死在我眼前。你说我堕入情障也好,说我执迷不悟也罢??这是我的选择。”
话音落下,天地似有一瞬寂静。
连雨滴都慢了半拍。
栖霞缓缓落下树梢,站定在她面前,凝视良久,忽而一笑:“好一个郭婉仪。我以为你早就成了无情无欲的傀儡,原来骨头里还烧着一把火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郭太后拂袖,“紫苏呢?她答应的解煞丹怎么还没送来?”
“她在路上遇袭。”栖霞神色微凝,“有人截杀她于雁回坡,幸而矮冬瓜拼死护主,才保住丹药。但她受了重伤,至少明日清晨才能赶到。”
郭太后眉头紧锁:“明日?等不到明日!谢尽欢撑不了那么久!”
“那就只能用另一法。”栖霞眼神深邃,“以纯阳真火焚其经脉,逼出阴煞。但此法极痛,九成修士都会当场昏死,若意志不够,反而加速陨落。”
“他意志够。”郭太后斩钉截铁。
“可执行之人,必须与他气息相合,血脉共振,否则反噬自身。”栖霞盯着她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意味着??她得亲自下手。
意味着??她要将手掌贴在他心口,运起纯阳功法,以自身为炉,炼他体内邪祟。
意味着??两人神魂交融,亲密无间,稍有不慎,便会情念失控,走火入魔。
郭太后没有犹豫,转身便推门而入。
栖霞望着她的背影,喃喃道:“疯了……真是疯了。”
屋内,谢尽欢忽然剧烈颤抖起来,喉咙发出咯咯声响,嘴角溢出黑血。姜仙刚端着药碗进来,吓得差点摔了瓷盅。
“太、太后娘娘?您怎么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郭太后声音冷得像冰。
姜仙还想说什么,却被一股无形劲风推出门外,房门砰然关闭。
下一瞬,郭太后已坐于床沿,伸手解开谢尽欢胸前衣带,露出那道自西域之战留下的狰狞伤口??漆黑如墨,边缘泛着诡异绿芒,竟似活物般蠕动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掌心凝聚一团赤红火焰,缓缓按向他心口。
“忍着点。”她低声道。
掌落刹那,谢尽欢猛然睁眼,瞳孔由黑转金,口中爆发出一声凄厉长啸!
剧痛如万针穿心,贯穿四肢百骸。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点燃,每一寸经络都在燃烧。意识濒临溃散之际,他看见郭太后脸色也渐渐泛白,额头青筋暴起,显然也在承受巨大反噬。
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他咬牙挤出三字。
“闭嘴!”她喝道,“专心扛着!别让我白费力气!”
可他偏不听,强撑着抬起手,一把抓住她手腕,眼中竟闪过一丝狡黠笑意:“郭姐姐……你是不是……喜欢我?”
“放肆!”她怒极,手上力道却不自觉轻了几分。
“你喜欢我……不然不会救我……不会用九转诀……不会……亲自来烧我……”他喘息着,笑容却越来越亮,“你说过,只有对最爱的人,才会这么做……”
“住口!”她厉声打断,眼底却掠过一丝慌乱。
就在此刻,异变陡生!
那团被逼至体表的阴煞之气骤然炸裂,化作无数黑丝倒卷而上,瞬间缠住二人手臂,竟似要将他们牢牢捆在一起!
“不好!”郭太后惊觉中计??这阴煞早有灵智,借她施法之机,反向侵蚀她的纯阳之力!
她欲抽身,却发现经脉已被封锁,真元运转滞涩。更可怕的是,随着黑丝蔓延,她脑海中竟浮现出无数画面:少年初见她时嬉皮笑脸的模样;他在擂台上为她拼命的倔强眼神;他醉酒后抱着她腿喊“姐姐疼我”的无赖姿态……那些曾被她刻意忽略的点滴,此刻如潮水般涌来,冲刷着她坚固的心防。
“不……这不是真的……”她摇头,声音发颤。
而谢尽欢也在同步经历这一切。他看到了她深夜独坐凤仪殿批阅奏折的孤影;看到她偷偷藏起他送的歪扭木雕;看到她在他中毒时彻夜守候,第一次落泪……
“原来……你也记得啊。”他轻声说。
两人四目相对,时间仿佛静止。
黑丝仍在蔓延,可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正在觉醒??那是比纯阳更炽热、比阴煞更深远的东西。
是情。
是羁绊。
是不愿放手的执念。
“谢尽欢。”郭太后忽然开口,声音前所未有的柔软,“若我说……我是怕你死了,以后没人敢叫我姐姐呢?”
他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,眼角渗出血丝:“那我就……一直活着……一直叫你姐姐……直到你肯承认……你是喜欢我的为止。”
话音未落,两人周身猛然爆发出璀璨金光!
那光源自心湖交汇之处,如朝阳破晓,驱散一切阴霾。缠绕手臂的黑丝发出尖锐哀鸣,寸寸断裂,最终化为飞灰。
阴煞,破!
屋外,栖霞真人感受到这股浩荡气息,震惊失语:“这……这不是纯阳之力……这是……双修共鸣?!他们竟然在无意识间完成了‘同心契’的雏形?!”
与此同时,远在百里之外的紫苏怀中丹药突然发光,矮冬瓜抬头望天,嘟囔道:“哎呀,不用送啦,人家自己搞定啦。”
屋内,谢尽欢终于支撑不住,昏睡过去。郭太后也将要虚脱,却仍坚持为他盖好被子,指尖轻轻抚过他眉心,留下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:
“傻孩子……我早就喜欢你了……只是不敢说罢了。”
说完,她身子一软,向后倒去。
幸而栖霞破门而入,及时接住。
“你真是不要命了。”他一边输入真气助她恢复,一边责备,“明知‘同心契’需双方情意相通才能触发,你还敢冒险?万一他心里没你,你就会被反噬成废人!”
郭太后闭着眼,嘴角却扬起一抹极淡的笑:“我知道他心里有我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他每次挨打都不喊疼,却在我面前装可怜要我抱;凭他明明怕鬼,却敢一个人闯地宫只为找我丢失的玉簪;凭他喝醉了不说胡话,只一遍遍喊我名字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若游丝:“这样的人,怎么会不喜欢我?”
栖霞哑然,半晌才叹道:“你们两个……真是疯得一对。”
这一夜风雨交加,却终究未能浇灭人心中的火种。
次日清晨,雨停云散。
谢尽欢醒来时,阳光洒满床头。他动了动手指,发现身上盖着熟悉的狐裘??那是郭太后常穿的那件,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气。
他笑了。
他知道,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。
这时,房门轻启,姜仙探头进来,一脸神秘:“公子,太后娘娘让您醒了就去东厢房一趟,她说……有话跟您说。”
谢尽欢挑眉:“她昨夜怎么样?有没有受伤?”
“嘿嘿,”姜仙眨眨眼,“她啊,嘴硬得很,说自己没事。可我看她走路都在飘,分明是耗损过度嘛!不过……她看你的眼神,啧啧,跟以前不一样了哦。”
谢尽欢心头一跳,翻身下床,整理衣冠,故作镇定道:“本公子英明神武,魅力无边,她动心也很正常。”
“呸!”姜仙笑骂,“你少臭美!快去吧,别让娘娘等急了。”
他走出房门,迎着晨光踏上石径。风吹过耳畔,仿佛带来远方的低语。
他知道,等待他的或许不是温柔乡,而是更深的风暴??毕竟,他们是郭太后与谢尽欢,一个是执掌天下的女帝,一个是桀骜不驯的浪子。
可正因为如此,这段情才格外动人。
就像暴雨后的初晴,像寒夜尽头的第一缕光。
像一首尚未写完的诗,正等着他们共同落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