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笼寒江，云雨如雾。江面上不时有修士飞驰而过赶往西南，引得船客探头观望，发出阵阵低呼：“这是出啥事啦？”“不清楚，那个是威州第一豪侠鲍啸林吧？看模样都入超品了……”“鲍...游船破开江面，水声潺潺如低语，风帆鼓胀，船身微微倾斜，仿佛整条船都在偷听舱内那一片喧闹。南宫烨被四张笑靥围在中央，肩上还压着青墨师妹的膝盖，脖颈微仰，喉结轻动，一时竟分不清是被按倒的，还是被笑僵的。“南宫阿姨？”赵翎歪着头，指尖戳了戳他绷紧的下颌，“你这表情，像极了当年在紫徽山试剑台上，被我一记‘雀翎三叠’踹下擂台时的模样——啧，连眉毛都没敢抬一下。”朵朵掩唇轻笑，裙裾扫过榻沿：“可不是？那会儿他还说‘小辈无礼，当罚抄《玄枢经》三百遍’，结果抄到第二百零七遍，自己先趴在案上睡着了，墨汁蹭得满脸都是。”令狐青墨终于松开膝盖，却顺势将人往里一推，谢尽欢正靠在窗边揉额角，闻言抬头，眸光微闪：“南宫前辈，您这趟来得巧，刚赶上‘墨墨落笔，南宫题名’的吉时。”“题名？”南宫烨终于坐直，袍袖一振，冷霜之气自袖口逸出，将榻上几缕未干墨迹凝成细碎冰晶，“我题什么名？题‘擅闯闺阁、惊扰清修’八个大字么？”“哎哟~”林婉仪拖长调子，伸手勾住他衣领一角，指尖点着他心口，“南宫掌门，您可别冤枉好人。您徒弟亲手写的‘朝日牡丹艳，夜阑菊自香’，还画了两个箭头，一个指我腰窝，一个指我后颈——您说，这是清修，还是暗通款曲？”南宫烨目光一滞，耳根微红，转头去看青墨。令狐青墨垂眸，指尖悄悄捻起一截断墨，在掌心碾成灰白粉末，低声辩：“……是她先说要写诗，我顺手题的。”“顺手？”谢尽欢踱步近前，袖中滑出半截残墨，“那这‘隐忍与富贵’五字，也是顺手？”“噗——”朵朵没忍住，笑得直拍榻沿，“老爷，那是夜姐姐写的！您可别栽赃啊！”话音未落，幔帐忽掀，夜红殇斜倚门框，薄纱曳地，玉烟杆轻点唇瓣，眸光似雾非雾：“我说的‘隐忍’，是教人忍得下委屈，‘富贵’，是盼她享得尽荣华。怎么，南宫掌门觉得这话有悖道心？”南宫烨喉头一梗，竟答不出。他纵横洛京三百年，斩妖三十、镇魔十七，连天机阁主见了都要称一声“寒潭剑魄”，却在此刻被一句脂粉气十足的软话钉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窗外江风忽烈，吹得烛火摇曳，影子在墙上拉长、扭曲、交叠，宛如一场无声的默剧。谢尽欢悄然退至窗畔，指尖抚过木棂，触感微凉。他忽然想起紫苏那张纸条末尾的省略号——不是写不完，是不敢写全。那丫头分明知道栖霞真人会暴走，更清楚若真撞破此刻光景，怕是要引得整个紫徽山震三震。可她还是写了，只因信他能兜住。信他，而非信命。谢尽欢垂眸，袖中一道金线悄然游走，绕指三匝，又无声隐没。那是他早年炼化的“鸣龙丝”，取自东海龙脊骨髓，千锻万淬，不显锋芒，却可缚神魂、锁因果、截一线生机。方才南宫烨踏进船舱的刹那，他已悄然布下七寸之引——若真有人动杀心，此丝即刻化刃，断其丹田气海，再续三息喘息之机。可南宫烨只是沉默。沉默得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玄铁。“南宫掌门。”林婉仪忽然松开手，转身从妆匣取出一枚铜镜，镜面蒙尘，却仍映得出她眉眼弯弯，“您看，镜子里的人，是不是比平时多了点人气？”南宫烨皱眉：“铜镜晦暗，照不真切。”“那就擦亮它。”她将镜子塞进他手里，又抓起自己袖角，俯身凑近，鼻尖几乎蹭上他下颌，“您闭眼三息，我帮您拭净。”南宫烨本能欲避，可她气息已至，温热而柔软，带着一点酒香、一点墨香，还有一点……他曾在紫徽山禁地古卷上见过的、早已失传的“雪魄兰”气息——那是他少年时，为救重伤的师父，冒死采下的唯一一株。三息毕。他睁眼。镜中映出一张脸：眉峰未敛，却少了三分凌厉；眼底寒霜仍在，却浮起一星微光，像雪地里燃起的炭火余烬。“您瞧，”林婉仪指尖轻点镜面，“您不是石头，是活人。活人就会困、会累、会疼，也会……突然想把虎头帽戴在谁头上。”南宫烨握镜的手一颤，铜镜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胡言乱语”，可喉间却像堵着一团融化的雪，凉而软，发不出声。此时，谢尽欢缓步上前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帕角绣着半枚龙鳞——正是当年他在东海初遇南宫烨时，对方随手掷来的定风符所化。十年过去，帕子褪色，龙鳞却愈发鲜活。“前辈当年赠符，说‘风浪再急，也需锚定一处’。”谢尽欢将帕子递去，“如今晚风正劲，船行西南，不知前辈愿不愿……替我们押一程舵？”南宫烨盯着那半枚龙鳞，良久，忽而抬手，将铜镜翻转，镜背朝上。镜背镌着两行小篆，是他亲手所刻：“冰封千仞，亦藏春汛”。他指尖抚过那行字，声音低沉如铁器相击：“……押舵可以。但有一事，须得讲明。”众人屏息。“栖霞真人离京时，脚踏金甲，撕裂云层，直奔西南三百里外的‘断岳崖’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谢尽欢，“她不是去寻仇。她是去挖坟。”“挖坟？”赵翎一愣，“挖谁的坟？”“紫徽山第九代祖师‘玄真子’的衣冠冢。”南宫烨声音冷了下来，“玄真子临终遗训：‘若见紫苏持血契而返，速启断岳崖地宫，取‘九曜引魂幡’，焚之以镇其魔脉’。”舱内骤然一静。连窗外江风都似停了一瞬。林婉仪笑容敛尽，指尖攥紧袖角：“……血契？”“对。”南宫烨点头，“紫苏腕上那道朱砂痕，不是胎记。是三年前，她在断岳崖底被魔气反噬濒死时，玄真子以自身魂魄为引，强行烙下的‘逆命血契’。此契一日不除，她便一日受魔脉反噬之苦；若强行压制，则三年之后，魂飞魄散，永堕无间。”谢尽欢瞳孔骤缩。原来如此。原来紫苏每次醉酒后莫名发热、每次月圆夜指尖渗血、每次笑得最欢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灰败……都不是病，是契在蚀魂。“那……那幡真能焚尽血契？”朵朵声音发颤。“不能。”南宫烨摇头，“幡是引子，真正起效的，是地宫深处那口‘玄阴寒泉’。泉眼千年不涸，可洗髓涤魂，唯需至亲之血为引，滴入泉心，方能催动泉眼——”他目光缓缓移向谢尽欢，一字一顿：“而血契所认之‘至亲’，从来只有两人：立契者本人，与……命定之人。”谢尽欢怔住。命定之人？他下意识看向林婉仪。后者却已移开视线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一只素银镯——那是去年冬至，紫苏硬塞给她的，说是“辟邪保平安”。谢尽欢忽然想起，紫苏曾偷偷用银针刺破自己指尖，在他茶盏底画过一只歪歪扭扭的雀儿；也曾在他练剑时，蹲在远处树杈上，数他挥剑的次数，数到第七百三十二下，忽然跳下来，把一颗糖塞进他嘴里，糖纸裹着蜜渍，甜得发齁。原来她早就在等这一天。等他足够强，强到能陪她下断岳崖；等他足够懂，懂她嬉笑背后的灼痛；等他足够信，信她哪怕魔脉缠身，仍是那个会为他捂暖手炉、会偷藏他旧衣、会咬着牙说“谢郎，我信你”的林紫苏。“前辈。”谢尽欢忽然单膝跪地，额头抵上地板，“请带路。”南宫烨没扶他，只静静看着。谢尽欢抬起头，目光澄澈如洗：“我不求解契。只求……与她同承。”舱内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。林婉仪蓦然转身，一把扯下腕上银镯，狠狠砸向地面——“当啷！”银镯裂开，内里赫然嵌着一枚赤色玉片，纹路蜿蜒，形如展翅之雀。“雀翎契！”朵朵失声，“那是紫徽山秘传的‘双生命契’！一旦启用，契主生死相连，一人陨，另一人……”“另一人魂灯自熄。”令狐青墨轻声接道，神色复杂，“紫苏……把命契，给了谢尽欢。”谢尽欢望着那枚赤玉，喉结滚动，却未伸手去拾。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江风灌满胸膛，仿佛有龙吟在血脉深处隐隐震动。“所以，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钉，“她不是仙人跳，是我谢尽欢……明媒正娶的第一劫。”窗外，煤球扇动翅膀的节奏忽然变了。不再是悠长平稳，而是短促、有力、一声紧似一声，如同战鼓擂响。游船猛地一倾，船首劈开浓雾，雾霭散处，西南天际一线微光刺破云层——不是朝阳。是断岳崖顶，千年不灭的引魂灯，正一盏接一盏，次第亮起。如星火燎原。如龙脊初醒。谢尽欢站起身，拂去膝上微尘，走向舱门。林婉仪快步追上，拽住他袖角：“等等！”他回头。她踮起脚尖，将裂开的银镯重新套回他手腕，赤玉贴着他脉搏，温热得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。“谢郎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稳如磐石，“这一劫，我陪你渡。渡不过，一起死；渡得过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眸光灼灼，映着窗外渐盛的灯火：“……我林婉仪，就给你生十个八个崽，挨个起名叫‘谢鸣龙’。”谢尽欢怔住，随即低笑出声，笑声朗朗，惊起江面数只夜鹭。他反手扣住她手腕，力道很轻，却再不容挣脱。“好。”他应得干脆，转身推门。木门洞开，江风扑面而来，吹得他发带猎猎作响。他站在门槛上，回望舱内：青墨蹙眉研墨，朵朵托腮含笑，翎儿抱臂挑眉，夜红殇倚门吐雾，而南宫烨静立窗畔，手中铜镜映着满天星火，镜背那两行小篆，正泛起幽幽青光。谢尽欢没有多言，只将左手负于身后，右手轻轻一扬。一道金线自他指尖迸射而出，倏然没入夜空，如龙吟九霄，划出一道灼目弧光。——那是鸣龙丝的第三重境：不缚人，不锁魂，只引路。引一条，通往断岳崖，通往血契真相，通往他与紫苏之间，那场迟到了整整三年的，真正开始。船行愈疾，灯火愈明。而远在三百里外的断岳崖顶，栖霞真人独立寒风，金甲覆体，手中长剑嗡鸣不止。她望着西南方向，忽然抬手，抹去剑锋上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。血珠坠地，竟未染尘，而是悬浮半寸，缓缓旋转，最终化作一只赤羽雀影，振翅，朝着游船来向，疾掠而去。风声呜咽，似有龙吟隐约。谢尽欢立于船首，衣袂翻飞，抬手接住那只雀影。雀影入掌，瞬间消融，只余一缕温热，沿着他经脉奔涌而下，直抵心口。那里，一颗心跳得格外有力。咚。咚。咚。仿佛有条幼龙，在他胸腔里，第一次，真正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