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黄灯光照亮闺阁，雕着孔雀的拔步床，放置在房间最里侧。叶云迟靠在床头，腿上搭着薄被，上身只穿着轻薄肚兜，从侧面都能看到奶瓜沉甸甸的轮廓，此时正手持针线，绣着小娃的衣裳，轻声嘀咕：“栖霞...夜风卷着洛京残存的硝烟气，在朱雀大街上打着旋儿，吹得谢尽欢衣袂翻飞。他背着令狐青墨走过三座牌坊，脚下青砖被月光洗得发亮，倒映出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——一个清瘦挺拔，一个纤细微绷，像一柄未出鞘却已震鸣的双锋剑。墨墨把脸埋在他后颈，鼻尖蹭着温热的皮肤，耳坠轻轻晃着，玉簪在发间投下一道清冷弧光。她没再挣扎，只是指尖无意识绞紧他肩头布料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钦天监戌时落钥……你真要现在闯？”“不闯。”谢尽欢脚下一顿，侧首笑，“我送礼，又不是劫狱。”话音未落，巷口槐树梢头忽有铜铃轻响。叮——两人同时抬头。只见一只赤鳞纸鹤自夜穹俯冲而下，翅尖掠过月轮，竟在半空炸开一簇幽蓝焰火，化作十二枚星砂，排成北斗之形悬于三人头顶。“丹鼎派‘观星引路’？”令狐青墨瞳孔微缩，腰间青霜剑鞘嗡然轻震。谢尽欢却已抬手接住最后一粒星砂。那点幽光入掌即融，化作一行烫金小字浮于掌心：【尸祖封印松动，西市地脉暴走，速来。——陆沉舟】墨墨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师父刚交接完钦天监‘星轨图谱’，怎么……”“图谱没封印镇不住地脉。”谢尽欢指尖一弹，掌心字迹散作流萤，“尸祖当年是被斩，是被封——封印钉在‘天枢’‘天璇’两处命门，可今夜北斗偏移三分，说明有人动了‘天璇’位的伏羲骨钉。”他忽然停下，把墨墨放落地面，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。剥开层层桑皮纸，里面是半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，糖霜凝成细雪，甜香混着夜露钻进鼻腔。“吃口甜的。”他掰下一角塞进墨墨嘴里，自己咬掉剩下大半，“地脉暴走要泄煞气，西市三百户人家，半个时辰内若没人导引，轻则疯癫，重则化骨为灰。”墨墨嚼着糕点，舌尖尝到一丝苦味——是药引子。她抬眼，正撞进谢尽欢眸子里。那里面没有焦灼，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潭水，水底却有暗流奔涌，将所有惊涛骇浪尽数吞没。“你早知道？”她含糊问。“猜的。”谢尽欢抹去她嘴角糖霜，指腹擦过唇线时顿了顿，“今早紫苏来过尽欢阁，袖口沾着西市‘百草堂’的苍术粉。她若只为找我，不会绕道去药铺买三钱断魂草——那玩意专克伏羲骨钉的阴蚀之气。”墨墨瞳孔骤然收缩。断魂草？那是传说中能腐蚀上古神钉的毒草，百年难寻一株，紫苏竟一口气买了三钱……“她想拔钉？”墨墨声音发紧。“不。”谢尽欢摇头，目光扫过远处钦天监高耸的观星台，“她想换钉。”话音未落，西边天际骤然腾起一道惨白光柱！那光如利剑刺破云层，光柱边缘翻涌着墨色絮状物，活似垂死巨兽喷吐的淤血。整条朱雀大街青砖寸寸龟裂，缝隙里渗出粘稠黑水，水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银色尸斑。“糟了！”墨墨拔剑出鞘，青霜剑身映出她骤变的脸色，“尸斑反噬——有人提前催动了‘天璇’位！”谢尽欢却猛地攥住她手腕。力道之大让墨墨腕骨生疼，可更疼的是他掌心温度——冷得像刚从冰窟捞出的玄铁。“不是人。”他盯着光柱深处，“是‘它’醒了。”话音落下，光柱轰然坍缩！无数黑水逆流升空，在半空凝成巨大漩涡。漩涡中心缓缓睁开一只竖瞳——瞳仁漆黑如渊，虹膜却泛着诡异的青铜锈色，瞳孔深处，隐约可见九道缠绕的锁链正一根根崩断！“九锁归墟瞳……”墨墨失声，“尸祖真身？！”“错。”谢尽欢松开她手腕，从腰间解下那只刚雕好的白玉埙，“这是‘守门人’的眼睛。”他将玉埙凑近唇边，没吹奏，只是以拇指按住埙身第七孔——那里刻着一枚极小的丹鼎派徽记。刹那间，埙体透出温润玉光，徽记化作金线游走，瞬间织成一张细密光网，朝那竖瞳当头罩去！“陆沉舟用伏羲骨钉封印尸祖，是怕它祸乱人间。”谢尽欢吹出第一个音，短促如裂帛，“可真正该防的，从来不是尸祖——是当年替尸祖守门、如今却想破门而出的‘守门人’。”嗡——玉埙声波撞上光网，激起一圈圈金色涟漪。那竖瞳剧烈收缩，青铜锈色褪去，露出底下真实的赤红眼白。墨墨看清了：瞳孔深处哪有什么尸祖，分明是个蜷缩的孩童身影！孩童额心嵌着半截断裂的骨钉，正随着呼吸明灭闪烁。“守门人……是孩子？”墨墨剑尖微颤。“是第一个被尸祖啃食却没死的人。”谢尽欢第二声埙音响起，音调陡然拔高，“他被钉在地脉最深处千年，肉身化煞，魂魄却成了地脉的‘开关’。紫苏要拔的不是骨钉——是想把他拽出来，炼成新一任尸祖。”第三声埙音如雷霆炸响！整条街青砖轰然掀飞，墨墨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。她看见谢尽欢立于风暴中心，白衣猎猎，手中玉埙竟浮现出与孩童额心同款的裂纹——原来那埙身第七孔的徽记，正是仿照伏羲骨钉所刻！此刻埙体共鸣，等于替孩童承受了骨钉反噬之力！“谢尽欢！”墨墨嘶喊。谢尽欢却笑了。他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丝，将裂埙高举过顶。玉光暴涨，竟在夜空撕开一道细缝——缝中透出浩瀚星海，一颗赤色星辰正缓缓旋转，星体表面赫然烙着与孩童额心、玉埙徽记完全一致的骨钉印记！“这才是真正的‘天璇’位。”他声音穿透轰鸣，“不是地底，是天上。伏羲骨钉本就是星核碎片，陆沉舟封印的从来不是尸祖，是这颗随时会坠落的灾星！”墨墨如遭雷击。她终于明白师父为何连夜交接钦天监——因为只有掌控星轨图谱的人，才能计算灾星坠落轨迹！而紫苏买断魂草，根本不是为拔钉，是为在灾星坠落时，以孩童魂魄为引，将灾星力量导入自己丹田！“她要夺舍星辰之力？！”墨墨剑尖直指西市方向，“她在百草堂等的不是你——是等灾星坠落的时机！”“聪明。”谢尽欢突然转身，将裂埙塞进她手里，“现在，轮到你送礼了。”墨墨一愣：“什么？”“给师父的礼物。”谢尽欢指向钦天监方向，语速极快，“玉埙裂了，但星轨图谱还在师父手中。你带这个去，告诉她：灾星坠落倒计时，只剩一刻钟。让她立刻启动‘星陨大阵’，把灾星引向无人荒漠——代价是钦天监百年积累的星力耗尽，钦天监从此沦为废楼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划过墨墨掌心裂埙纹路：“顺便告诉她，断魂草解不了骨钉反噬。真正能救那个孩子的……是丹鼎派失传的《归藏心经》第九章‘守门人’篇。而这篇心经——”谢尽欢望向西市光柱深处，孩童额心骨钉忽明忽暗，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：“就刻在她每天擦拭的青霜剑鞘内壁。”墨墨浑身一震。她下意识抚上剑鞘——那里光滑如镜，从未见过任何刻痕。“心经需以守门人之血为引，才能显形。”谢尽欢扯下自己一缕头发，咬破指尖抹上血珠，“现在，血有了。”墨墨看着那缕染血的发丝，突然想起昨夜仙儿枕边掉落的半张旧纸——上面用朱砂写着歪扭小字：“墨墨姐姐的剑鞘里，藏着能救小弟弟的字。”落款画着一朵缺月山庄的梅花。原来紫苏早就知道。原来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。“为什么是我？”墨墨握紧裂埙，指节发白。谢尽欢已转身奔向西市，白衣消失在崩塌的屋檐阴影里。远处，第一缕灾星光焰正舔舐上钦天监琉璃瓦，烧得整座观星台赤红如血。“因为。”他声音随风飘来，轻得像一句叹息，“只有你，既信师父，也信紫苏。既信守门人，也信尸祖。”墨墨攥着裂埙狂奔。夜风灌满袖袍，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声响——低头一看，裂埙缝隙里正渗出晶莹液体，滴落在地，竟凝成一朵剔透冰花。花蕊处，隐约浮现两个小字：【仙儿】她脚步猛地一顿。原来那不是谢尽欢的血。是仙儿今晨偷偷混进玉料里的泪。墨墨抬头望向尽欢阁方向。月光正温柔覆在那扇朱红木门上，门环静静垂落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她知道，门后那团七彩流光正在学着掐诀，笨拙模仿着派小星的模样；而枕头上，栖霞真人正用仅剩的力气，把“天苍地黄”念成“天凉地荒”。墨墨忽然笑了。她将裂埙贴在心口，拔剑劈开前方坍塌的梁木，剑气裹挟着冰花冲天而起——“师父！接礼！”玉埙碎裂声与星坠轰鸣同时炸响。同一时刻，尽欢阁内。姜仙一个激灵坐起身，抓起枕头边的银票数了三遍，又摸了摸自己胸口——鼓囊囊的，比昨夜更沉实几分。“奇怪……”她喃喃，“怎么梦见墨墨姐姐在砍梁木？”枕边，栖霞真人眼皮一跳，梦呓般嘟囔：“砍吧砍吧……最好把谢尽欢的床劈了……”话音未落，窗外忽有冰花簌簌飘落，一片恰好粘在姜仙鼻尖。她打了个喷嚏，抬手抹去冰晶。掌心残留的寒意里，似乎浮现出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：【守门人哭的时候，星星会落下来。】姜仙眨眨眼，字迹消散。她挠挠头，趿拉着绣鞋走向窗边。月光正漫过屋檐，温柔洒在庭院那棵老梅树上。枝头不知何时结出三枚青梅，其中一枚表皮泛着奇异的青铜锈色，在月下微微脉动，像一颗微缩的心脏。“咦？”姜仙踮脚摘下那枚青梅，凑近嗅了嗅——没有梅香，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铁锈混着桂花糕的甜腥气。她下意识咬了一口。咔嚓。梅核裂开的脆响里，栖霞真人猛然睁眼，瞳孔深处闪过一道赤色竖瞳的虚影。而远在钦天监观星台，令狐青墨正将裂埙高举过顶。埙身裂缝中迸射的金光，与天穹坠落的赤星光芒轰然相撞！两股力量对冲的刹那，整座洛京陷入绝对寂静。连风都停了。墨墨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凝在半空，看见飞溅的瓦砾悬停如雨，看见谢尽欢奔向西市的背影定格在半途，看见青霜剑鞘内壁朱砂字迹轰然亮起，也看见自己掌心，正缓缓浮现出一枚青铜色的梅核印记。同一秒，尽欢阁内。姜仙将最后一口青梅咽下，满足地拍拍肚子。她转身欲回床榻，却见铜镜里映出的自己，右眼瞳仁深处，正悄然浮现出一道细微的、青铜锈色的锁链虚影。“哎？”她伸手揉了揉眼睛。镜中倒影毫无异样。唯有窗外，那棵老梅树无声摇曳，三枚青梅齐齐震颤。锈色梅核裂开一道细缝，缝隙里，一点赤红微光正缓缓睁开。（全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