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5章我不是赌赢了吗?
秋风卷过乱云谷,裹挟着细碎沙石,噼里啪啦打在一张张黝黑的面庞上。五千悍卒无人动弹,无人睁眼,甚至无人抬手拂去脸上的沙尘。他们就这么静静坐着,任凭风沙如刀,一刀一刀刮过脸颊,呼吸绵长而均匀,胸膛微微起伏,看似是在闭目小憩,实则正在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巅峰。这是久经沙场的老卒才有的定力。身侧,甲胄整整齐齐码放成一排,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刀枪剑戟斜插于地,枪尖朝上,锋刃如林。每一柄兵器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,不见半点锈迹,只等主人伸手,便可饮血。五千人,竟无一人言语。只有风在吼,沙在啸。那种沉默比任何嘶喊都更加骇人,它像一张拉满的弓,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,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死寂。每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都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,只等一声令下,便要烧尽眼前的一切。李泌俯瞰着这一幕,喉结微微滚动。他见过蜀军列阵,见过十万大军铺天盖地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沉默,五千人静坐,竟让他脊背发凉。“隆隆!”“轰隆隆!”忽有一阵轰鸣声回荡于天地之间,三人几乎是同时抬头:“来了。”地平线上,一线潮水骤然涌出,茫茫铁甲贴着黄沙席卷而来,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面硕大的西羌皇旗。皇族亲临!而后便是数以千计的赤豹精骑,马蹄踏得地动山摇,旗面上绣着的豹纹在风中招展,栩栩如生,那血盆大口像是要将当面之敌一口吞噬。五千悍卒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,坐在大阵前方的石敢仰天长啸:“全军披甲!”“轰!”甲胄被抖开,披挂上身,铁叶哗啦作响。长枪从地上拔起,刀剑归位,弓弩上弦。片刻之前还静坐养神的五千人,转瞬之间便已列阵如山。那面大旗依旧在风中狂舞:敢当!当羌骑抵达山口前的时候,五千敢当营也刚好布阵完毕。“落阵!”“轰!”五千人齐齐踏出一步,脚掌落地的声音竟如闷雷滚过谷口。前排千人齐刷刷蹲身,将那一人高的铁盾狠狠顿在地上。盾牌底部有尖锐铁桩,入土三尺,牢牢钉进黄沙。盾面与盾面之间严丝合缝,咔咔作响,转瞬之间便铸成一道铁壁。盾缝之间,无数枪尖探出。那是丈八长枪,枪杆粗如婴儿手臂,枪尖长达尺半,锋刃在阳光下泛着幽光。后排士卒将枪杆尾端抵在地上,身子后倾,双脚死死蹬住地面,整个人与长枪融为一体。一杆杆长枪斜指前方,角度刁钻,不高不低,刚好刺入战马胸膛。铁盾为墙,长枪为林。第一排蹲身,第二排躬身,第三排直立,三排长枪层层叠叠,前低后高,远远望去竟似一只蜷缩身子的钢铁刺猬,每一根尖刺都在等待着扑上来的猎物。再后方三排还是长枪盾牌并举,随时准备上前补位,步卒拒马,前排士卒的轮换乃重中之重,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有生力量。而后军卒便披重甲,握苍刀,刀锋已然出鞘,只等长枪拒住敌骑冲击,便要扑上前去砍杀漏网之鱼。五千人,五千甲。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,从谷口这一侧蔓延到那一侧,竟无一丝缝隙可钻。两侧是陡峭山壁,中间是五千血肉之躯铸成的铜墙铁壁。乱云谷出口宽不过百丈,此刻已被敢当营堵得严严实实。风停了。沙尘落地。天地间一片死寂。那面“敢当”大旗在阵中猎猎作响,旗面每一次抖动都像是无声的质问:谁敢来?谁敢来闯这枪林?谁敢来撞这铁壁?五千人纹丝不动,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上没有畏惧,没有狂热,只有漠然,看淡生死的漠然。天下人不敢挡的,他们敢挡。天下人不敢当的,他们敢当!“原来是敢当营啊,倒是我失算了。”耶律楚休转头看向那面猎猎作响的第五军旗,语气中竟然多了一抹怅然和失落,在他们的军报中,敢当营一直在跟随洛羽征战中原,他们以为这支精锐在大乾南境,谁曾想早早就回到了境内?其实潼水之战后洛羽奉命南征,就将敢当营调回了陇西,一来是他需要重甲营坐镇边关以防不测、二来南境战事注定是摧枯拉朽,不需要带那么多精锐南下。几员大将面面相觑,申屠雄的表情尤其震惊。玄军将五千敢当营摆在这里是什么意思?意思是你们一兵一卒也别想过乱云谷,为何不让你过乱云谷?因为我要吃掉你入境的五万大军!敢当营的出现几乎是明牌了!玄军确实设下了埋伏。“他们,他们怎么敢的?”申屠雄想不通,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耶律楚休:“按理来说玄军的兵力不够啊?半数陇阙军和凉霄军怎么可能吃掉我军五万人?就算再加万余步卒也不够啊!”耶律楚休没有答话,只是单人匹马缓缓向前,遥望半山坡的第五大旗朗声高呼:“大羌二皇子耶律楚休,请第五先生答话!”隐约间他看到一袭素袍负手而立,看似单薄的身影却让人觉得顶天立地:“第五在此,有礼了!”“所以雁门关是诱饵,数千军卒死战也是诱饵,大军后撤弃守陇北防线更是幌子,这一切都是给我布下的陷阱?”“是。”“我猜,陇阙军和凉霄军全军皆在,否则你没有把握吃掉我军五万骁勇。”“是。”“第五先生想围歼我数万精锐,以此逼迫我军退兵,结束西北战事?”“是。”一连三个是,第五长卿答得风轻云淡,耶律楚休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脸上隐隐闪过一抹挫败之色。上中下三策,他以为第五长卿一定会选上策,却没想到对方选了最不可能的下策。给己方下套,让出的可是雁门关啊,乃是陇北防线的命脉!光看敢当营的架势就知道,围歼赤鹰旗和镶鹰旗的战斗定然已经打响了。“在下只有一问!”耶律楚休似乎有些不服气,朗声再问:“将陇阙、凉霄两军全部调至陇北防线,朔州只剩一个惊雷骑,先生就不怕我大羌铁骑破关而入,马踏六州吗?”第五长卿摇了摇头,像是在嘲讽:“十二万羌兵挥师灭蜀,仅八佰坡一战你们就折损五万余众,再加上历次大战的伤亡,你方总兵力早就折损过半,五六万人还要分兵震慑蜀国内地,耶律阿保机手底下能有多少人?三万,还是一万?一支惊雷骑足矣!若你们真想在朔州开战,只会悄无声息地发起突袭,何必大张旗鼓,惺惺作态?我断定,朔州一战你们打不起!”“先生是在赌吗?”耶律楚休咬着牙:“赌输了,你可得搭上六州千万百姓的命!”“呵呵。”第五长卿微微一笑,袍袖轻挥:“我这不是赌赢了吗?”耶律楚休死死攥紧缰绳,好不容易才压下胸中那股恶气,最终长叹一声:“唉。”正如第五长卿所言,灭蜀之兵伤亡很大,根本无力在朔州一带再开战端,从草原内部增兵又迁延日久,所以耶律阿保机陈兵朔州边关的目的只有一个,那就是虚张声势,迫使玄军分兵!一向自傲的耶律楚休苦笑一声:“谋定乾坤方寸间、长卿策算胜千言,我不如啊。”第五长卿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下来,双手再抚琴弦,喃喃道:“就用五万羌兵的命,告慰蜀的亡灵吧。”琴声响起的那一刻,吼声如雷、震撼云霄:“敢当营在此,何人敢上前一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