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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7章金銮殿上起血光
    面对项天穹的质问,晋王项图的面色陡然一变,再也没有先前的客气,怒斥道:“放肆!我是你的皇叔,是宗室之首,是先帝明旨诏书加封的亲王!凭一个太医伸伸手,凭你不讲律法肆意拷打,就敢当殿质问我?你眼中还有王法吗,还有忠孝礼义吗!”“皇叔?哼,卑鄙小人罢了!你们四个本就是一丘之貉,没一个好东西!真当我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腌臜事吗!”项天穹面带讥讽之意,目光缓缓在四位王爷身上扫过:“刚刚我就说了,此行回......谷口风烈,卷起黄沙如刀。五千敢当军静坐于乱云谷前,背靠嶙峋山岩,面朝开阔谷道。他们甲胄未整,却无一人起身;枪矛斜插于地,刃口朝天,似在承接天光;弓弦松垂,箭囊半满,却无一人搭箭——仿佛不是来厮杀的兵卒,而是赴约的剑客,只待一声令下,便以血为墨、以命为纸,写下最后一笔忠烈。第五长卿指尖尚余琴音余韵,却已缓缓收势。他抬袖拂去琴上浮尘,目光扫过谷口那面玄底黑纹的“敢当”旗,忽而轻声道:“李泌,你可听过‘三不立’?”李泌一怔,侧首望来。“一不立于危墙之下,二不立于将倾之厦,三不立于无信之人之侧。”第五长卿声音极淡,却字字如钉,“可我今日偏要立于这乱云谷口——危墙是雁门失守,将倾之厦是两道六州粮尽援绝,无信之人……是耶律楚休。”他顿了顿,眸中寒光一闪:“但他不信我敢在此布阵,不信我敢以五千人堵五万铁骑归路,更不信——我敢当!”话音未落,远处天际忽有鹰唳撕裂长空。燕凌霄霍然抬头,眯眼远眺,只见一只灰羽苍鹰自西北方盘旋而下,翅尖掠过山脊,在谷口投下一道迅疾的阴影。他唇角微扬,低喝一声:“游弩手第三队,信至。”话音方落,一道黑影自山崖跃下,足不沾地,踏着嶙峋石壁几个起落便已掠至桌前。那人甲胄漆黑,面覆铁傩,唯余一双锐目灼灼生寒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枚裹着油布的竹筒。燕凌霄亲手拆开,取出一卷薄绢,仅扫一眼,眉峰骤然一压。“赤鹰旗溃了。”李泌心头一跳:“这么快?”“不是快。”燕凌霄将绢帛递予第五长卿,“是赫连兰败得干净利落。”第五长卿展开绢帛,目光掠过一行行密麻小楷,神情未动,只将绢帛翻转,背面竟还有一行朱砂小字——那是亢靖安亲笔所书,墨迹未干,力透纸背:【赤鹰旗残部三千七百人,弃甲遁入乱云谷南麓林薮,赫连兰负创,率三百亲骑突围北走,凉霄军已衔尾追击,陇阙军分兵一万绕抄后路,镶鹰旗距此不足三十里,前锋斥候已见烟尘。】第五长卿指尖摩挲过那行朱砂字,忽而一笑:“赫连兰倒是条硬汉,明知谷口有伏,还敢往南林跑——他是赌我们不敢弃守谷口,去围剿残兵。”“可他忘了。”燕凌霄冷声接道,“先生从不赌。”李泌望着第五长卿平静无波的侧脸,忽然想起蜀国旧事:当年锦江水战,蜀将陈砚率八千水师断后,死守江心岛七日,焚舟沉锚,箭尽则掷石,石尽则持刀肉搏,最后岛上尸积如山,无一降者。彼时朝中清流痛斥其“徒耗士卒性命”,唯有老太傅抚碑长叹:“非陈砚不惜命,实乃蜀国无人肯立于危墙之下耳。”如今这乱云谷口,亦是一面危墙。而第五长卿,偏偏就站在墙头,衣袂翻飞,不动如山。“传令。”第五长卿将绢帛收入袖中,声音不高,却如金石相击,“敢当军,起。”五千人齐齐睁目。没有号角,没有鼓点,只有一声低沉的呼哨自山巅响起,如狼啸谷,又似龙吟渊。刹那间,五千双膝盖离地,五千双战靴踏碎枯草,五千副甲胄铿然震响——不是冲锋的喧嚣,而是大地在承重时发出的闷响。他们没有列阵,没有举盾,甚至没有取枪。只是缓缓拔出腰间横刀,刀鞘尚未全褪,刀锋已映出秋阳惨白的光。“李泌。”第五长卿忽然唤他。“在。”“你身子弱,不宜久立。上山。”李泌一愣:“先生,我……”“你不是将士,你是蜀国最后一位丞相。”第五长卿直视着他,目光如古井深潭,“若今日我等尽数埋骨于此,你活着,才能把这场仗写进史册——不是写给活人看的颂词,是刻给死人的墓志铭。”李泌喉头一哽,竟说不出半个推辞字。燕凌霄已伸手搀他臂肘,半扶半引,沿着一条隐蔽石阶向山腰观战台而去。李泌回头望去,只见第五长卿独自立于谷口中央,素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,身后五千敢当军如墨色潮水般无声涌上,层层叠叠,将他孤瘦身影衬得愈发渺小,却又愈发巍然。谷道尽头,烟尘渐浓。先是零星马蹄声,由远及近,杂乱无章,夹着嘶哑的呼喝与濒死的哀鸣。紧接着,是成片的铁甲撞击声,是断矛刮擦岩石的刺耳锐响,是战马失控的悲嘶——一支溃军,正亡命奔来。赫连兰果然没走大道。他率三百亲骑绕过谷口正面,专挑断崖陡坡、灌木密林的险径穿行,欲借南麓林薮遮蔽身形,伺机反扑或突围。可他不知,亢靖安早遣冯翊军一部化整为零,伪装成流民、猎户、樵夫,早已将整片林区地形绘制成图,连哪棵老槐树根下藏有鼠洞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更不知,第五长卿昨夜亲赴林边,以火油浸透枯枝败叶,又命工兵在三处隘口堆置滚木巨石,只待一声令下,便引火断路、落石封喉。此刻,溃兵奔至谷口百步外,忽见前方林间火光冲天而起,浓烟滚滚,烈焰如赤蛇狂舞,瞬间吞没整片南麓林薮。热浪扑面,焦臭弥漫,溃兵惊骇驻足,再不敢前。赫连兰勒马回望,只见身后烟尘如怒涛翻涌,凉霄军黑甲铁骑已破开林隙,如一把淬火长刀,直劈而来!“走北谷!”他嘶声怒吼,调转马头欲折返。可就在他转身刹那,乱云谷两侧山崖上,忽有数千块磨盘大的青石轰然滚落!巨石挟着雷霆之势砸入谷道,烟尘暴起,碎石如雨,当场砸塌十余匹战马,将溃兵生生截成两段。“射!”燕凌霄立于山腰,手中令旗猛然劈下。五千敢当军齐刷刷挽弓,动作如一人。弓弦绷紧之声汇成一片低沉嗡鸣,仿佛大地在蓄力咆哮。没有瞄准,没有迟疑。五千支狼牙箭破空而出,如黑云压境,覆盖式倾泻而下。箭雨落处,人仰马翻。溃兵连盾牌都来不及举起,便被钉死在泥地之上。赫连兰左肩中箭,箭镞透甲三寸,鲜血瞬间浸透皮甲,他咬牙拔箭,断镞带出一蓬血雾,却见身侧亲卫已倒下大半。“将军!谷口有人!”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嘶喊,“玄甲,玄甲!”赫连兰猛地抬头。只见谷口中央,一人素袍独立,身前横着一张古琴,琴案上,竟还搁着一杯未饮尽的冷茶。茶汤澄澈,倒映着漫天箭雨与遍地尸骸。赫连兰瞳孔骤缩——这人他认得!去年冬,雁门关外雪原,他曾与此人隔河对峙三日。那时对方只带二十骑巡边,自己率三千精骑欲诱其深入,却被此人一曲《胡笳十八拍》搅乱军心,士卒闻之思乡恸哭,竟有百人弃甲投河!“第五长卿!”赫连兰目眦尽裂,钢枪遥指,“你不在朔州坐镇,竟敢孤身犯险?!”第五长卿缓缓抬手,拂过琴弦。“铮——”一声清越长音,竟压过了千军万马的嘶吼。他并未答话,只轻轻叩了叩琴案。“咚。”一声闷响。谷道两侧山壁,忽有雷声滚动。不是天雷。是万人擂鼓。鼓声自山腹中迸发,沉雄浑厚,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口——咚!咚!咚!鼓点缓慢,却如丧钟般精准,震得溃兵甲胄嗡嗡作响,战马惊惧跪地,连赫连兰胯下那匹千里良驹,也四蹄打颤,口吐白沫。这是第五长卿命工兵在山腹凿出的“地鼓阵”。鼓面覆牛皮,鼓槌悬于山腹机关,鼓声借石壁传导,十里可闻。昔日秦人筑长城,便用此法测敌踪;今日本为预警,却成了催命符。赫连兰终于明白——自己不是误入伏击,而是踏入了一座活的坟茔。第五长卿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送葬的。“降者,不杀。”第五长卿的声音随风传来,平和如初,却字字如冰锥贯耳,“不降者,尸填谷壑。”三百亲骑面面相觑,有人手已松开缰绳。赫连兰却忽然狂笑,笑声凄厉如夜枭:“好!好一个第五长卿!老子纵横北疆三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狠人——拿自己当饵,拿五千人当碑,就为了给我赫连兰立一座万人坑!”他猛地将钢枪插入地面,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短刀,反手割开左手小指,任鲜血滴落于枪缨之上。“赫连家儿郎听真!”他声如裂帛,“今日若降,祖宗祠堂焚我灵位,妻儿奴婢逐出族谱!宁做断头鬼,不做摇尾犬!”话音未落,他竟反手一刀,斩断自己左臂!断臂飞出,鲜血喷溅三尺,他单手擎起钢枪,枪尖直指第五长卿:“来啊!谁先取我项上头颅,本帅赏他黄金百斤,良田千亩!”群寇哗然,竟真有数十人赤目怒吼,策马冲来。第五长卿神色未变,只微微颔首。“放。”鼓声骤歇。五千敢当军收弓,齐刷刷抽出横刀,刀锋斜指地面,刀尖一点寒芒,如星坠野。他们没有冲锋。只是向前,一步。五千双战靴踏地,声响如闷雷碾过大地。溃兵尚未反应过来,第二步已至。第三步——山崖上,忽有数十架床弩调转方向,幽黑弩矢对准谷道。弩机绞紧,机括绷至极限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“住手!”赫连兰厉喝,可话音未落,一支巨矢已破空而至!“噗!”弩矢贯入他右肩,将他钉在战马鞍鞯之上。赫连兰浑身剧震,口中喷出一口血雾,却仍死死攥着枪杆,不肯坠马。“第四步。”第五长卿轻声道。五千人再踏。这一次,脚步声里混入了铁链拖地的哗啦声——原来他们脚踝上,竟皆系着三尺玄铁锁链!链环相扣,五千人踏步如一,锁链震颤共鸣,竟成一首肃杀战歌!“锁魂链……”赫连兰咳着血,瞳孔涣散,“你竟练成了……洛羽当年的锁魂链……”第五长卿终于起身,缓步向前,素袍拂过尸骸,竟未沾半点血污。他走到赫连兰马前,仰首望来。“赫连将军,你可知为何我军横刀不斩,却偏要锁链缚足?”赫连兰喉咙咯咯作响,却发不出声。第五长卿俯身,拾起地上一支断矛,矛尖染血,犹带余温。“因为锁链不是缚你们的。”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是缚住我们自己的。”“我怕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五千敢当军沉默如铁的面孔,“怕他们杀红了眼,忘了为何而战。”赫连兰怔住。第五长卿将断矛插入泥土,转身离去,素袍背影在硝烟中愈显清癯。“传令:敢当军,收刀。”五千横刀,齐齐入鞘。“缚俘。”铁链哗啦声中,溃兵被解甲捆缚,如羊群般驱入谷中空地。赫连兰被两名悍卒架下马来,左臂断口血流如注,却始终昂着头,死死盯着第五长卿。“你赢了。”他嘶声道,“可你永远赢不了草原——风会记住每一具尸体的名字,沙会掩埋每一座丰碑的痕迹,而活着的人……只会记得谁给他们饭吃,谁给他们女人!”第五长卿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“所以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清晰传入赫连兰耳中,“我才要在这里,立一块谁也抹不去的碑。”他抬手指向谷口那面“敢当”旗。“你看那旗——玄为天色,黑为地色,敢当二字,取自《尚书》‘尔惟弗克敬典,我则罔敢不承’。不是‘敢于担当’,是‘不敢不承’。”“不敢不承什么?”赫连兰喘息着问。“不敢不承这山河破碎之痛,不敢不承这百姓流离之苦,不敢不承这三万边军尸骨未寒之恨……”第五长卿终于回头,目光如电,“赫连将军,你杀我百姓时,可曾想过——你也是人子?”赫连兰浑身一颤,喉头一甜,又是一口鲜血喷出。就在这时,谷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一骑玄甲斥候狂奔而至,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,声嘶力竭:“报!镶鹰旗前锋已至谷外十里,冯翊将军率陇阙军主力迎击,凌将军率凉霄军一部断其后路,两军鏖战正酣!另——耶律楚休亲率赤豹旗精锐,距此仅二十里!”山风卷过,吹得“敢当”旗猎猎狂舞。第五长卿抬手,轻轻按在旗杆之上。掌心传来粗砺木纹的触感,以及旗杆深处,那尚未干涸的桐油气息。他知道,真正的血战,才刚刚开始。而这一战,不是为了胜,不是为了名,甚至不是为了生。只是为了——让风记住名字,让沙停驻痕迹,让活着的人,永远记得,是谁在危墙将倾之时,立于墙头,以身为柱,以血为 mortar,以五千颗头颅,垒起一道——谁也跨不过去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