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驾，驾驾！”三百精骑在凤京城内横冲直撞，此刻满城百姓已经听闻了皇城大乱的消息，都慌乱地往家里跑。这阵子凤京一直处在人心惶惶的状态下，如今就像是一颗火星子点燃了干柴堆，整座帝都一片混乱。鉴于敌军八千骑在城东安营扎寨，满城守军都在往城东赶，但出人意料的是项天穹并未从城东出城，而是带着人杀奔城西，等他抵达西城门口的时候这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，一群穿着百姓衣服的人正在和守军混战。这便是范攸给他的第......谷口风烈，卷起黄沙如怒龙翻腾，扑在“敢当”军旗上，旗面猎猎作响，似要撕裂长空。五千人静坐如铁铸，甲胄蒙尘却未卸，刀未出鞘，枪未横握，唯脊背笔直如松，目光沉沉钉向乱云谷东口——那是一条被两座赭色断崖夹峙的狭长谷道，最窄处不过三十余步，两侧坡陡石嶙，枯藤盘绕，鹰隼难栖，唯有谷底一道干涸的古河道蜿蜒而入，像大地被利刃劈开的一道旧伤。第五长卿指尖轻抚琴弦，未再拨动，只余一缕余震在檀木间低回。他缓缓起身，素袍下摆拂过石阶，步至崖边。风掀衣袂，露出腰间一柄无鞘短剑，剑身乌沉，不见寒光，却隐隐透出一股锈蚀铁腥气——那是蜀国旧宫库中掘出的前朝镇殿剑，剑脊铭文早已磨平，唯剩“止戈”二字半隐于铜绿之下。燕凌霄随之而立，目光扫过谷口布阵：左翼千人伏于南崖密林，披褐麻斗篷，弓已上弦，箭镞淬黑，静得如同山岩生出的苔；右翼千人藏于北崖乱石之后，每人身侧堆着三枚陶罐，罐口以蜡封泥，内盛猛火油与硫磺粉；中央三千人列成四重叠阵，前两排持拒马长槊，后两排执环首刀与钩镰枪，阵眼处三架床弩森然矗立，弩臂粗逾儿臂，绞盘上缠着浸油牛筋，箭矢长达五尺，尾羽漆作玄色，箭簇非铁非钢，而是陨铁所锻，通体泛青灰冷光。“李泌。”第五长卿忽道。“在。”李泌躬身，喉头微动，咳意又起，却强压下去。“你可知此战为何名‘敢当’？”李泌一怔，抬眸望向那面大旗，风沙迷眼，他眯起眼，一字一顿：“敢……当锋镝，敢当倾颓，敢当……万死。”第五长卿颔首，声音极轻，却字字凿入风里：“不。是敢当‘不敢’。”李泌心头一震，未及细思，燕凌霄已抬手一指东面天际——一道烟柱，正自地平线处腾起，初时细若游丝，须臾便浓如墨泼，直冲云霄。那不是炊烟，亦非狼烟——狼烟分三色，青白为警，赤黑为急，而此烟纯黑如墨，且升腾极稳，毫无溃散之象，分明是羌人斥候以秘法燃起的“鸦信”——唯有主将亲临、全军压境之时，方准点燃此烟，以示“衔枚疾进，不鸣金、不收兵、不退寸”。“来了。”燕凌霄吐出两字，袖中右手缓缓攥紧，指节咯咯作响。第五长卿未回头，只凝视那烟柱，忽而低吟：“黑云压城城欲摧……”话音未落，大地已开始震颤。不是雷声，不是马蹄，是数万人踏地时膝盖微屈、足跟碾碎板结黄土所发出的闷响——一种沉滞而宏大的共鸣，自远方滚滚而来，仿佛整片陇北高原的心跳骤然加快。谷口五千人无人抬头，无人转目，连呼吸都未乱半分，只是齐齐将左手按于膝甲之上，指腹摩挲着冰凉铁甲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——那是八佰坡残部撤至乱云谷时，用断矛刮下自己伤口凝血，在甲胄上刻下的一个“蜀”字。三刻之后，第一骑出现在谷口。不是斥候，不是游骑，是一员顶盔贯甲的羌将，胯下枣红马四蹄溅起碎石，手中狼牙棒顶端尚滴着暗红血珠。他身后不足二十步，便是黑压压的骑阵洪流，甲胄映日如鳞，旌旗蔽空，旗杆上悬着数十颗人头，发辫犹在风中飘荡——正是雁门关守军校尉的首级。那人勒马谷口，仰头望见崖上古琴、素袍、三人，先是一愣，继而暴笑，笑声嘶哑如裂帛：“哈！玄狗竟在此弹琴？莫非等着爷们割了尔等脑袋当鼓敲？！”话音未落，一支黑翎箭自南崖密林激射而出，无声无息，直贯其咽喉。那人笑声戛然而止，瞳孔骤缩，双手扼住喉咙，身子一歪，栽落马下。战马长嘶人立，却被身后奔涌而来的铁骑瞬间撞翻、践踏，眨眼间只剩一团模糊血肉。“放！”燕凌霄喝令出口。南崖弓弦齐鸣，嗡然如蜂群离巢，一千支黑翎箭破空而起，划出千道墨色弧线，尽数倾泻于谷口三十步内——那里恰是羌骑冲锋前必经的缓冲之地。箭雨覆盖之下，人仰马翻，哀嚎顿起。可更令人胆寒的是，那些中箭未死的羌兵挣扎爬起，刚欲挥刀，却见自己胸前箭杆末端竟系着细如发丝的黑线，线头连着崖上陶罐引信！“点火！”李泌嘶声下令。嗤——百道火苗自崖上腾起，顺着黑线疾窜而下。轰！轰！轰！陶罐接连爆裂，黑油四溅，遇风即燃，刹那间谷口化作一条火龙，烈焰裹挟浓烟翻滚升腾，热浪灼得崖上士卒面皮生疼。马匹受惊狂嘶，前队羌骑被火墙截断，后队却因惯性收势不及，硬生生撞入火海，人马俱焚，焦臭弥漫。更有甚者被烈火逼至崖壁死角，竟抽出弯刀，砍向同伴坐骑后腿，只为借其失衡前冲之势跃过火障——可火障之后，等待他们的，是三千张拉满的强弩。“弩——发！”咔嚓！咔嚓！咔嚓！三架床弩率先怒吼，三支陨铁巨矢撕裂空气，带着刺耳尖啸，一头扎进羌骑密集阵心。第一矢贯穿三骑，余势未消，撞上第四人胸甲，竟将其整个胸腔炸开，碎骨混着脏器喷溅丈余；第二矢斜掠而过，削断五杆长矛，矛尖飞旋如轮，割开数张面孔；第三矢最是刁钻，擦着地面滚动，犁出一道焦黑深沟，所过之处马腿尽断，骑兵纷纷栽倒，尚未起身，便被后续铁蹄踏成肉泥。其余弩手紧随其后，千支劲矢如暴雨倾盆，专取马眼、人颈、腋下软甲缝隙。羌骑阵型顿时如沸汤浇雪，层层崩解。有人高呼“结圆阵”，可话音未落，已被钩镰枪自马腹下勾住脚踝，拖拽于地，顷刻碾作血泥；有人欲攀崖强攻，刚抓住枯藤，便见崖上滚下数十块磨盘大石，挟着雷霆之势砸下，碎石飞溅，脑浆迸裂。乱云谷，真正成了乱云之谷——黑烟、血雾、断旗、残甲、哀鸣、烈火，混作一团混沌。可就在此时，谷道深处，传来一声凄厉号角。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三长两短，正是西羌十二旗中镶鹰旗的“裂穹调”，专用于绝境反扑。号角声未歇，谷内竟传出整齐踏步声，沉稳、缓慢、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鼓膜之上。李泌面色骤变：“步卒？阿速达的罪奴兵……怎会如此齐整？！”燕凌霄冷笑：“不是齐整，是被驱赶。”第五长卿终于转身，目光如电扫过谷内：“看旗杆。”李泌顺其所指望去——果然，谷道中段，一面镶鹰旗斜斜竖起，旗杆顶端，并非寻常鹰首，而是一具悬挂的尸首。尸身未腐，脖颈套着粗粝绳索，双臂被铁链反缚于背后，胸前插着三把弯刀，刀柄缠着黑布，布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大字：督战。“阿速达把自家副将吊在旗杆上，拿活人当鼓槌敲打军心。”第五长卿声音平静无波，“此人姓耶律，是耶律楚休的堂侄，因畏战不前，昨夜被阿速达亲手斩了左耳，今日又悬于阵前——羌人信奉血祭，越是贵胄之血，越能催发奴兵凶性。”话音方落，谷内步卒已至火障边缘。他们并非寻常罪奴那般蓬头垢面、踉跄而行，而是人人赤膊，肩胛、胸口、小腹皆以炭灰画出狰狞兽纹，手持简陋骨矛与削尖木棍，双眼赤红如血，口中嗬嗬怪叫，竟无视烈焰灼肤，踏着焦尸残骸，踩着同伴断肢，悍然冲入火海！火焰舔舐皮肉，滋滋作响，焦臭更浓，可无人后退半步。他们用身体扑灭火苗，用尸堆垫高道路，用断矛挑开燃烧的陶罐，硬生生在火墙中撕开一条血路！待冲至谷口平地，三千人已折损近半，可剩余者竟更疯狂，嚎叫着扑向玄军拒马阵，有人抱起同袍尸体砸向长槊尖锋，有人咬断自己手指塞入耳孔，只为隔绝战场惨嚎，只听鼓点！“疯子……全是疯子！”李泌嗓音发紧。“不。”第五长卿摇头，“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羌人治军，向来以血慑血，以命换命。今日他们若不踏过此谷，明日便是全家老幼被剁碎喂鹰。”燕凌霄忽然上前一步，从一名弩手腰间解下一柄短刀，刀身厚背薄刃，刃口布满细密锯齿。他蹲下身，就着地上未干的血迹，用刀尖在黄土上疾书——“亢靖安”三字。写罢，他直起身，将短刀插入自己左肩甲缝，任鲜血汩汩涌出，染红素袍下摆。随即，他解下腰间水囊，仰头灌下一大口，却不咽下，而是猛地喷向空中，血水如雾，在烈日下折射出妖异红光。“传令——”燕凌霄声音陡然拔高，穿透厮杀，“敢当营，换阵！”鼓声突变。不再是沉稳的进军鼓，而是急促如雨打芭蕉的“破阵鼓”。三千玄军闻声，竟不退反进，前两排拒马长槊齐刷刷收起，后两排环首刀手越众而出，刀锋斜指苍天。他们并未列阵，而是迅速散开，十人为伍，彼此背靠背，刀锋外指，组成一个个旋转的刀轮！伍长口衔哨子，吹出短促哨音，刀轮便随之转向、加速、突刺——宛如三千台精密机括，每一转，必有一名羌兵咽喉绽开血花；每一刺，必有一根骨矛应声而断。更骇人的是，那些被砍断手脚、倒地哀嚎的羌兵，竟被玄军刀手一脚踏住胸口，另一手闪电般探入其怀中，掏出一块硬如磐石的干肉饼——那是羌人长途奔袭所携的“血肠粮”，以生羊血混杂青稞粉蒸制，入口即化，饱腹奇效。玄军刀手掰开一半，塞入自己口中，另一半抛给身旁袍泽，嚼都不嚼，吞下便继续厮杀。他们眼中没有疲惫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：吃敌之粮，续己之命，杀敌之身，填己之恨。李泌看得手脚冰凉，忽然明白为何第五长卿说“代价已付”——这五千人，早已不是活人，而是五年前八佰坡上未冷透的魂魄，是蜀地十万儿郎未曾瞑目的执念，是边关三千里黄沙埋不尽的忠骨。他们不求生，只求在此地，将羌人五万精锐，尽数炼作乱云谷的养料！“先生……”李泌喉头哽咽，“您早知他们会疯？”第五长卿望着谷中血肉翻飞的修罗场，缓缓道：“我只知一件事——人若被逼至悬崖，要么纵身一跃，要么，把悬崖推倒。”话音未落，谷口火障忽被一阵狂风卷散。风自西来。风中，传来沉重如雷的马蹄声，比先前更密、更快、更沉。不是骑卒，是重骑。是铁浮屠。李泌猛然抬头，只见西面山脊之上，黑压压一片铁甲洪流正自高处俯冲而下！他们未举旗，未擂鼓，只以铁蹄叩击大地，以铁甲反射日光，以沉默本身，宣告死亡降临。为首一将，黑甲覆体，面覆青铜鬼面，唯露一双眼睛，冷如玄冰。他手中一杆玄铁重戟，戟刃宽逾半尺，刃脊上嵌着七枚暗红晶石——那是西羌皇族秘藏的“血魄晶”，唯有斩杀千人以上者，方能凝其精血，养其锋芒。耶律楚休，亲自到了。他未带亲卫，未设仪仗，只率本部三千铁浮屠，绕过正面战场，自西侧绝壁攀援而下，直插乱云谷腹心！这一手，比赫连兰的赤鹰旗更狠，比阿速达的罪奴兵更毒——他要以绝对力量，碾碎玄军最后的脊梁。“第五长卿！”耶律楚休的声音自山脊炸开，竟压过千军万马，“你算尽一切，可算到本王今日，亲提铁浮屠，踏碎你这纸糊的‘敢当’二字？！”第五长卿终于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冷笑，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、近乎悲悯的笑意。他抬手，轻轻拂去琴上一粒沙尘，而后，五指按于琴弦之上，不再弹奏，只是静静下压。嗡——古琴发出一声低沉长鸣，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。与此同时，乱云谷两侧断崖，所有伏兵，所有陶罐，所有床弩，所有刀轮，所有玄甲士卒，齐齐停手。战场，刹那死寂。连风都停了。耶律楚休的铁浮屠洪流，在距谷口三百步处，戛然而止。因为就在他们前方，那一片看似平坦的谷底古河道上，不知何时，已密密麻麻插满了黑色箭杆。箭杆尾羽漆作玄色，与黄土浑然一体，若非此刻阳光斜照，根本无法察觉。那是三千支床弩备箭，由玄军在昨夜月黑风高之时，以牛筋绞盘，一根根、悄无声息地，钉入古河道干涸的河床之下。箭簇深埋，只留尾羽，表面覆以黄土与枯草，伪装得天衣无缝。而此刻，第五长卿按弦的力道，正通过脚下岩石，传递至河床深处——那里，埋着三根以玄铁打造的“震弦桩”，桩尖直抵三千支箭簇下方的引信陶管。李泌终于懂了。所谓“敢当”，不是挡，是“当”——当住敌军最后一搏的气，当住所有算计与侥幸，当住命运那不容置疑的判决。“耶律殿下。”第五长卿开口，声音清越，字字如珠落玉盘，“您可知，为何我军称此谷为‘乱云’？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掠过耶律楚休那张青铜鬼面，最终落在其身后三千铁浮屠身上，唇角微扬：“因云聚则雨，雨落则晦，晦极则雷。而今——”“云已乱，雨将至，雷……该劈下来了。”话音落，五指骤然一压！嗡——！！！古琴爆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尖啸！地下震弦桩同时震动，三千陶管引信齐齐迸裂！轰隆隆隆——！！！整条古河道，瞬间腾起三千道黑烟，继而化作三千条火龙，自地底咆哮而出！火焰并非向上喷发，而是横向席卷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，将三千铁浮屠，尽数罩入其中！战马悲鸣，甲胄熔融，人肉焦糊之气冲天而起。耶律楚休的鬼面，在烈焰中微微扭曲。他终于明白，自己从未踏入乱云谷——他，早已站在第五长卿为他亲手掘好的坟茔之上。而那坟头，正插着一面玄色黑纹大旗，旗面龙飞凤舞，力透千钧：敢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