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谈会的最后一日，已经没有什么大型的活动或是讲道，总体比较自由。有不少行程匆匆的修士，在祭月河谷游园会之后，就已经离开了太乙门。于是等到最后一日的后半，清谈会便渐渐落下帷幕。两...太乙门话音未落，洛允手中那柄云霞细剑已倏然出鞘，剑尖微颤，竟似有朝霞破晓、云海翻涌之象。她身形一旋，足下青光迸射，竟是踏着《霓裳剑谱》中“流眄回雪”之式，剑势未至，先有三道幻影分作上下左右，齐齐扑向太乙门面门——此乃烟霞剑气最擅的“蜃楼叠影”，虚实难辨，专扰神识。太乙门却连眼皮都未抬。他袖袍轻扬，左掌翻起，五指微张，一道淡青色剑气自掌心无声凝成，既无锋芒，亦无声势，只如一泓春水初生，悄然浮于身前半尺。“嗡——”三道幻影撞上那层青气，竟如泥牛入海，连涟漪都未激起半分，便尽数消融。洛允面色骤变，剑势急收，飞身疾退三步，脚下青砖寸寸龟裂，碎屑尚未扬起，便被一股无形力场压得簌簌贴地。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微哑，“不是筑基？”太乙门终于抬眸，目光清亮如洗，不见倨傲，亦无讥诮，只有一种近乎天然的平静：“我未说我是。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你剑意极美，可惜‘霞’字太盛，‘烟’字太虚。霞者灼烈，烟者缥缈，二者本该互为表里，你却将霞炼成了火，把烟养成了雾——火易焚己，雾难载形。剑气再盛，终是无根之焰。”洛允怔在原地，指尖微微发颤。她自幼修习霓裳剑谱，师尊赞她“霞光初照，已具宗师气象”，同辈修士皆道她剑势如画、烟霞吞吐间自有天地之韵。可眼前这人一句“霞太盛、烟太虚”，竟如针尖刺入她十年苦修的膏肓，直抵剑心深处那一丝从未被点破的滞涩。台下霎时寂然。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散修们纷纷噤声，几位金丹真人亦不自觉坐直了身子。闻月宗那位云仙子本垂眸饮茶，此刻杯沿微顿，睫羽轻抬，目光如静水投石，悄然落在太乙门身上。而君山席位之上，宋宴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勾。他没看错。太乙门这一手“青溟掌剑”，看似平和，实则已是将《君山九转玄元剑诀》第三重“渊渟岳峙”化入掌势——筑基修士能引动如此沉凝剑意者，千载难觅。更难得的是，他点评洛允之语，非是居高临下的指点，而是真正以剑观剑、以心印心。此人对剑道的理解，早已越过招式皮相，直抵本源脉络。“慈玉真人！”洛允忽而屈膝一拜，额头几乎触地，“求您……再点一句！”太乙门略一沉默，忽然抬手，指尖凌空轻划。没有灵光，没有符纹，只有一道极淡、极细的青痕，在空中悬停三息，随即如墨入水般缓缓晕开，化作一片薄薄青雾，雾中隐约浮现金乌振翅、玄龟负碑之影，继而又散作无数微尘，坠地即湮。“剑非刃也，是气也；气非形也，是意也；意非念也，是观也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落入场中每一双耳中，“你观霞，便只见霞；观烟，便只见烟。若能观霞而不执霞，观烟而不溺烟——那时，你剑尖所指，才是真霞真烟。”洛允浑身一震，如遭雷击，竟当场盘膝而坐，双目紧闭，眉心沁出细汗，呼吸渐沉，周身气息竟隐隐与台上残存的青雾共鸣，泛起细微波纹。主持长老见状，连忙挥手，令弟子布下静心阵纹，护住洛允心神。“……这是……顿悟？”有人喃喃。“不止是顿悟，是叩关！”一位来自北境的金丹老者抚须低叹，“她距筑基后期，只差一线机缘。慈玉真人这一划，替她劈开了那层窗纸。”场中气氛陡然肃穆。再无人议论太乙门是否“欺负人”，只觉方才那三言两语，比百场斗法更见锋芒。就在此刻，广场边缘忽起一阵骚动。一名丹宗童子踉跄奔来，脸色惨白，扑通跪倒在丹宗主座之前，声音抖得不成调：“启、启禀雪名真人！后山药圃……药圃塌了！‘七曜凝露草’全毁！还有……还有‘玄冥引魂藤’根茎崩断，汁液尽泄，怕是……怕是活不成了！”满场哗然。七曜凝露草，乃炼制七品丹药“朝霞映日丹”的主材，三百年一开花，花期仅七个时辰；玄冥引魂藤更是稀世奇种，传闻可牵引游魂、温养神魄，雪名真人曾言，此藤若成，或可解“罗睺渊”中阴煞蚀魂之厄——这两味灵植，皆为丹宗此次大典后欲献予中域诸宗的镇宗之宝！雪名真人脸色一沉，霍然起身。他并未斥责童子，只淡淡问：“谁动的手？”童子涕泪横流：“不、不知……药圃结界完好，无外力破禁痕迹……可……可那藤蔓断裂处……断口泛着青金色，像是……像是被什么活物……咬断的……”“青金色？”丹宗席位上，邵思朝瞳孔骤缩，手中酒杯无声捏碎，酒液顺着指缝滴落，在玉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猛地抬头，目光如电，扫过全场。——青金色。山海间。许幼禾。他喉结滚动一下，终究没有开口。而同一瞬，君山席位后方，钟阿离忽然皱眉，侧身附耳对宋宴低语：“师兄，方才我神识扫过药圃方向……似乎……有股极淡的妖气掠过。”宋宴眸光一闪，不动声色颔首。他没说话，只将目光投向广场入口处。那里，风雪初歇，几缕阳光斜斜刺破云层，恰好照亮一截从檐角垂下的碧玉衣袖——袖口绣着极细的、蜿蜒的鳞纹，在光下泛着幽微青金。许幼禾正站在廊柱阴影里，指尖还沾着一点新鲜的、暗绿色的藤汁。她仰着小脸，望着台上被众人簇拥的太乙门，眼睛亮得惊人，像两簇烧到最旺的炭火。她没听清太乙门说了什么，只看见他抬手划出那道青痕时，手腕内侧——靠近脉门的位置——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的旧疤，弯弯如月牙。和当年楚国山坳里，她用蛇信舔过的那道疤，一模一样。“原来……”她无声翕动嘴唇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，“你真的记得。”她忽然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，笑得整条长廊仿佛都染上了春溪的暖意。可下一刻，她转身就走，碧玉衣袍旋开一道利落的弧线，快得像一道青金色的闪电，眨眼便消失在拐角。没人注意到她。除了宋宴。他端起酒杯，缓缓饮尽最后一口琼浆，指尖在杯壁轻轻一叩。咚。一声轻响，如石投深潭。远处，药圃方向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琉璃碎裂的“咔嚓”声。紧接着，一股混杂着青草与灵泉的气息，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——正是雨后青草，与溪涧灵泉的气息。宋宴执杯的手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他缓缓放下酒杯，杯底与玉案相触，发出第二声轻响。咚。这一次，声音更轻，却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跳间隙。他抬眸，目光穿透喧嚣人潮，精准地落向许幼禾消失的方向。风拂过他额前碎发，露出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眼。那里面没有惊愕，没有困惑，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温柔的了然，像久别重逢的人，终于认出了故园门前那株年年新绿的老柳。与此同时，道源山深处，山海道人垂钓的灵泉边，水面忽然无风自动，一圈圈涟漪层层叠叠荡开，竟在澄澈水面上，倒映出观日峰顶的景象——倒影中，太乙门立于演武台中央，衣袂微扬；倒影外，山海道人手中钓竿纹丝不动，唯有唇角，极缓地、极轻地，向上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。“终于……”他对着水面低语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，“等到你主动‘咬’第一口了。”话音落，水波骤敛，倒影如镜，再无一丝波澜。而广场之上，主持长老已重整仪态，朗声宣布：“下一场切磋，由鬼谷王轲，对阵蜀中唐门唐葫芦！”唐葫芦“哎呀”一声跳起来，手里还攥着半枚朱果，腮帮子鼓鼓囊囊：“王轲哥哥，你可别学慈玉真人那样吓唬我！我、我可是要献礼的！不能丢苏雪名的脸！”王轲笑着摇头，指尖拂过腰间一枚古朴铜铃：“放心，我只摇铃，不摇人。”两人纵身跃上台去，斗法再起。可宋宴已不再看台。他指尖蘸了点酒，在光滑如镜的玉案上，缓缓写下一个字。墨迹未干，字迹却已隐去，只余一点微湿的凉意。那是一个“禾”字。笔画稚拙，却透着熟稔的亲昵。他收回手，端坐如松，目光沉静，仿佛方才那一瞥、那一顿、那一写，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，寻常得再不能寻常。可坐在他身侧的钟阿离，却忽然觉得，师兄周身的气息，与片刻之前，已然不同。不是更锋锐，亦非更沉郁。而是像一柄蒙尘多年的古剑，终于被人拭去了最后一粒微尘，露出底下温润如玉、却蕴藏万钧雷霆的本相。灵霄峡的风，不知何时，悄悄换了方向。它掠过丹宗坍塌的药圃，掠过道源山寂静的灵泉，掠过观日峰喧腾的人潮，最终，轻轻拂过宋宴的鬓角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青草与灵泉交织的微凉。而千里之外，山海间某处幽谷之中，一株枯死多年的古槐树根，正悄然裂开一道细缝。缝隙深处，一点青金色的嫩芽，正顶开陈年朽木，怯生生，却又无比执拗地，探出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