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警笛声划破寂静,红蓝灯光在废弃工厂外闪烁。苏夷拉着周清宁迅速撤离现场,穿过杂草丛生的厂区小径,登上停靠在暗处的黑色轿车。引擎低吼一声,车辆疾驰而出,将那片被邪气浸染的土地远远甩在身后。
车内一片沉默,唯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。周清宁靠在座椅上,脸色仍有些发白,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。刚才那一幕??白衣陈言凭空现身、挥手灭敌如拂尘??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“他……真的是陈言?”许久,周清宁才低声开口。
苏夷握着方向盘,目光直视前方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可你明明认出了他!”
“我认出的是‘那个形象’。”苏夷缓缓道,“但一个人是否还活着,不能只看长相。魂魄、气息、灵脉运行轨迹、心性本质……这些才是判断的根本依据。而刚才那个人,我没有感知到任何灵力波动,就像……一缕风,一道影。”
周清宁心头一震:“你是说,那是他的残念?还是某种投影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苏夷轻叹,“也可能是更高层次的存在,借用他的形貌行事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??他出现的目的,不是为了杀敌,而是为了保护我们。”
“保护我们?”
“对。”苏夷点头,“那些黑袍人联手施展的法术,已经触及‘禁忌领域’,若让他们完成仪式,不仅这片区域会沦为死地,甚至可能撕裂界壁,引来真正的‘祟’潮。而就在那一刻,他出现了,精准地切断了所有因果联系,让整个邪阵崩解于无形。”
周清宁听得脊背发凉:“也就是说,如果没有他……我们现在可能已经……”
“不只是我们。”苏夷打断,“是整座港城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过了良久,周清宁才喃喃道:“所以,他真的还在守护着这个世界?哪怕他已经……不在了?”
“或许,他从未真正离开。”苏夷语气微沉,“你知道为什么域界的修行者宁愿战死也不愿逃界吗?因为他们知道,一旦退缩,黑暗就会趁虚而入。而像陈言这样的人,他们的意志早已超越生死,成为某种……规则本身。”
周清宁怔住,脑海中浮现出华梅芳曾说过的话??“我爹当年战死在落雁镇,可有人说,看见他在城墙上走动,风雨无阻。”那时他还以为只是民间传说,如今看来,或许并非虚言。
车子驶过跨海大桥,远处灯火璀璨,映照着平静的海面。城市依旧繁华,人们安然入睡,全然不知今夜曾有一场足以颠覆命运的危机悄然化解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周清宁问。
“查。”苏夷眼神骤冷,“‘天魔阴阳合欢宗’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港城。他们背后一定有人接应,甚至……有内鬼提供庇护。而且,他们选择在这里建立据点,绝非偶然。”
“你是说,有人故意放他们进来?”
“不然呢?”苏夷冷笑,“港城虽属边陲,但也是域界对外的重要门户之一,巡查司布防严密,寻常邪修连靠近码头都会被察觉。可这些人不但进来了,还悄无声息地建造地下祭坛、炼制金丹级尸傀,整整三个月无人发现。”
“除非……他们有合法身份掩护。”
“聪明。”苏夷看了他一眼,“我已经让归庚去调取最近半年入境记录和工商注册资料,重点排查那些突然崛起的新公司、新社团,尤其是打着‘文化交流’‘养生修炼’旗号的组织。”
周清宁若有所思:“会不会和刘家有关?”
“不排除。”苏夷淡淡道,“但他们若是真与邪宗勾结,就不会派一个年轻女子来接近你试探。真正的合作者,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低效手段上。更可能的情况是??刘家也被蒙在鼓里,而某些人正利用他们的资源做文章。”
“比如谁?”
“比如那位‘关镇大姐’的父亲,刘见山。”苏夷缓缓道,“他这几年扩张太快,人脉太广,连仙台战部都有人对他侧目。一个普通人,凭什么能在短短十年内掌控如此庞大的势力网?除非……他得到了不该得到的力量。”
周清宁猛地睁大眼睛:“你是说,他修炼了邪法?”
“不一定。”苏夷摇头,“但也可能是被人种下了‘灵蛊’或‘命契’,成了某个幕后存在的傀儡。这类手段在邪宗中极为常见,表面风光无限,实则早已沦为他人养料。”
车内再度陷入沉默。
片刻后,周清宁忽然想起什么:“那块白色晶石碎片……胡尚可带出来的那块,是不是也和今晚的事有关?”
苏夷眼神微动:“你很敏锐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太巧了。”周清宁皱眉,“华梅说她父亲战死后,胡尚可重伤垂死,却被陈?救回;而他身上带着一块能制造秘境的晶石碎片,偏偏这种碎片你也曾在日本试炼中见过。现在又冒出一群使用类似技术的邪修……这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吗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苏夷嘴角浮现一丝冷笑,“这是一张网,一张从落雁镇延伸至今的巨网。陈言战死、胡尚可逃界、晶石现世、邪宗潜伏……每一个节点,都是线索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收网?”
“等。”苏夷望着前方渐亮的城市轮廓,“他们会再动手的。今晚的失败只是暂时的,他们不会放弃。而只要他们再次露头,我就一定能顺藤摸瓜,找到背后的主使者。”
周清宁看着他坚毅的侧脸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心感。
他知道,眼前这个男人,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为续命而奔波的“陈先生”。他是猎手,是守门人,是站在光明与黑暗交界处的最后防线。
第二天清晨,苏夷并未回家,而是直接驱车前往巡查司秘密联络点。
这是一间位于旧城区地下室的情报站,外表看似普通便利店,内部却布满监控与防御阵法。负责人是一名年约五十的中年男子,姓赵,代号“老鸦”,曾是落雁镇旧部,与陈言有过数面之缘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老鸦一见到苏夷便压低声音,“昨夜西环区的能量波动,我们监测到了。初步判定为‘九幽冥阵’启动征兆,可惜等我们赶到时,现场只剩废墟。”
苏夷点头:“我已经处理了。”
老鸦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是你下的手?”
“不是我。”苏夷如实相告,“是一个……我不该看见的人。”
老鸦瞳孔骤缩:“难道是……”
苏夷没有回答,只是递出一枚玉简:“这里面是我昨晚录下的影像片段,包括那六名黑袍人的面容、符文结构、以及祭坛布局。你拿去比对宗门档案,看看能不能找出他们的来历。”
老鸦接过玉简,神色凝重:“你要的答案,可能会让你后悔知道。”
“我已经没得选了。”苏夷淡淡道,“陈言死了,但我还在。只要我还站着一天,就得替他看清这个世界。”
老鸦沉默片刻,终是叹了口气:“好,我会尽快给你消息。”
离开情报站后,苏夷并未松懈。他立刻联系归庚,确认对方已在梳理港城近半年的企业注册信息。同时,他也通知华梅芳,请她协助调查刘家旗下所有新兴产业的背景资金流向。
中午时分,陆思思打来电话。
“苏哥,那位关镇大姐又来找我了!”她语气焦急,“她说想请我和周清宁一起吃饭,说是感谢上次看房的事,还说要介绍几个朋友给我们认识!”
苏夷眉头一挑:“她什么时候约的?”
“今晚七点,江畔一号餐厅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夷沉声道,“你答应她。”
“啊?可你不担心她是冲着周清宁来的吗?”
“我就是让她来。”苏夷冷笑,“狐狸总会露出尾巴,关键是要给她一个足够诱人的陷阱。”
挂断电话后,苏夷拨通周清宁号码:“今晚有饭局,准备一下。”
“谁请?”
“你的‘梦中女神’。”苏夷调侃一句,随即正色道,“记住,演戏要到位。你要表现得像个被美色迷惑、贪图享乐的富家子,对她示好,对她好奇,甚至……对她心动。”
周清宁苦笑:“你这是要把我推出去当诱饵?”
“准确地说,是请你当‘鱼饵’。”苏夷道,“她既然想钓你,那就让她尽情地钓。等她咬钩的那一刻,我们就能知道,她到底代表谁。”
傍晚六点半,周清宁身穿定制西装,打着领带,在镜子前反复整理仪容。苏夷靠在门框边,手里拎着一件黑色风衣。
“紧张?”
“有点。”周清宁苦笑,“我怕演得太假。”
“别怕。”苏夷走过来,帮他扣上最后一颗纽扣,“真实的表演,从来不需要刻意。你只需要记住一点??你想从她嘴里听到什么,你就往那个方向引导话题。”
“比如说?”
“比如说……她父亲最近有没有接触奇怪的人?公司里有没有突然冒出来的新顾问?或者,她自己有没有去过什么偏僻的地方参加‘私人聚会’?”
周清宁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苏夷将风衣递给他:“穿上,晚上江边风大。另外,这件衣服我加了隐灵符和隔音阵,关键时刻能保命。”
周清宁接过风衣,郑重穿上。
七点整,江畔一号餐厅门前,关镇大姐早已等候多时。她今日一身红色长裙,妆容精致,笑容明媚,身旁果然站着几名男女,看上去皆是精英模样。
“哎呀,你们可算来了!”她热情迎上前,“这位就是周公子吧?果然一表人才!”
周清宁笑着回应:“您过奖了,倒是您,越来越像明星了。”
两人寒暄几句,步入包厢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热。关镇大姐频频敬酒,言语间不断试探周清宁的兴趣爱好、家庭背景、未来规划。而周清宁则巧妙引导,故意流露出对“神秘文化”“古董收藏”的浓厚兴趣。
“哦?你也喜欢这些?”关镇大姐眼睛一亮,“巧了,我爸最近就收了几件有意思的物件,改天带你去看看?”
“真的?”周清宁故作惊喜,“是什么宝贝?”
“一套青铜器,据说是上古遗物,能通阴阳。”她抿了一口红酒,笑意盈盈,“不过最神奇的是,其中一块碎片,居然能在特定时辰投射出幻象,像是另一个世界……”
苏夷端着茶杯的手,微微一顿。
他知道,鱼,终于咬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