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凡是炼制高明的宝物，总是需要强者在旁投注心力，而且往往不能半途而废。一旦受打扰中断，就可能要延期良久。甚至可能宝物品质因此下降、作废。即使是最擅长炼宝的通玄派，在这一点上，也...风卷残云，碎石簌簌坠地，烟尘未散，却已凝滞半空——仿佛整片天地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。老道士悬在离地三尺之处，双足离地，脖颈前伸，喉结剧烈滚动，却发不出半个音节。他瞳孔收缩如针尖，眼白上爬满蛛网状血丝，额角青筋暴起，像一条条将要挣脱皮肉的蚯蚓。那柄白光宝剑被楚天舒攥在手中，剑尖抵着他喉结下方半寸，寒气渗入皮肉，竟凝出一层薄霜。“四残剑宗？”楚天舒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凿，凿进每个人的耳膜，“残耳、残臂、残舌、残心——你们这‘四残’，是练功残的，还是生来就缺的？”话音未落，老道士喉间忽有咯咯声响起，像是骨头在错位摩擦。他嘴角猛地一扯，不是笑，而是撕裂——一道黑线自下唇裂口蜿蜒而下，直没入颈侧衣领。紧接着，他左眼瞳孔骤然缩成一点幽绿，右眼却泛起死灰之色，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在他面门交汇，竟撞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“傀儡术？不……”陈卫忽然开口，声音清越如泉击石，“是‘双生寄魄’。”人群里顿时有人倒抽冷气。熊宜文眉头一拧，袖中指尖微颤——他认得这术。南北朝遗卷《玄阴秘录》有载：“双生寄魄，取孪生子一魂一魄，分寄二体。主者不死，傀儡不灭；傀儡若毁，主者神识反噬，七日癫狂，九窍流黑血而亡。”可此术早已失传百年，因需活剖孪生婴儿，遭天道反噬，施术者十不存一。老道士左眼绿光暴涨，右眼灰光溃散。他喉咙里滚出嘶哑笑声：“小娃娃……倒有些眼力。”话音刚落，他左手五指突然反向拗折，咔嚓一声，整只手以诡异角度翻转过来，掌心朝外，指甲暴涨三寸，漆黑如墨，尖端滴落粘稠黑液，落地即蚀出五个焦黑小坑。楚天舒却未动。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，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。嗤——一缕极淡的青烟自他指间升起，形如游蛇，无声无息缠上老道士翻转的左手。那黑指甲瞬间枯槁、皲裂、剥落，露出底下森白指骨。指骨亦未撑过三息，便如风化千年的朽木，簌簌崩解，化作灰粉簌簌飘落。“你……”老道士喉中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，“你不是人！”“我当然是人。”楚天舒终于松开按在他胸前的手掌，顺势一拂。一股柔劲裹着老道士后仰跌出三步，踉跄站定，左臂空荡荡垂着，断口处竟无血涌，只有一层灰败死皮缓缓剥落，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肉芽—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。“但你修的，不是人该修的东西。”楚天舒抬眸，目光扫过四周剑客。无人敢与他对视。连那几个原本趾高气扬的锦袍少年同伴，此刻也面如金纸，手指死死抠进掌心，不敢松懈半分。风停了。连远处树梢上一只惊飞的灰雀，也在半空僵住翅膀，悬停三息，才扑棱棱飞走。楚天舒转身，走向陈卫。陈卫未退半步，只静静站着，手中断剑已收鞘，腰背挺直如松。他左袖口有道细微裂痕，是方才剑气余波所伤，却连一丝血迹也未渗出。“你刚才说，他一向只是嘴臭。”楚天舒停在他面前，声音平缓，“可嘴臭的人，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，用燃血剑诀劈向一个同龄人——除非，他确信自己不会死。”陈卫微微颔首：“晚辈亦在想：若他真豁出性命，为何只劈一剑？燃血剑诀一旦引动，血气焚尽，三息之内必见分晓。他却在剑芒将至未至时，气息便已衰竭。”“不错。”楚天舒眼中掠过一丝赞许，“他不是在拼命，是在演命。”话音落下，老道士忽然发出一阵癫狂大笑，笑声尖利如钝刀刮铁：“演？演得过天么！”他猛地张口，一口黑血喷向地面。血未落地，已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的黑线，疾射向四面八方——不是攻人，而是钉入围观剑客脚边泥土！每根黑线入土三寸，便嗡然震颤，随即地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黑雾，如墨汁滴入清水，迅速晕染开来。“是缚魂阵！”老道士嘶吼，“尔等今日所见所闻，皆为魔影！谁若信他，谁便中咒！谁若不信，谁便先疑己心！”黑雾弥漫，剑客们面色剧变。有人下意识后退，有人猛然拔剑环顾左右，更有人闭目掐诀，试图驱散邪氛。可那黑雾似有灵性，专往人心最软处钻——方才还并肩而立的两个短须剑客，忽然齐齐睁眼，彼此盯住对方瞳孔，手已按上剑柄。“是你……方才偷看了我包袱！”“放屁！是你趁我喝水时动了我的剑穗！”两人怒目圆睁，剑锋嗡鸣出鞘半寸，杀意凛冽。老道士狂笑不止，笑声却越来越哑，越来越沉，仿佛肺腑正在被砂纸反复打磨：“疑心一起，百炼钢成绕指柔！待你们自相残杀殆尽，我自能……”话未说完，楚天舒忽然抬脚。一步踏出。脚下青砖无声龟裂，蛛网状裂纹以他落足点为中心，轰然炸开，瞬间蔓延十丈！所有黑线应声而断，黑雾如沸水遇雪，嗤嗤消散。那两个即将拔剑相向的剑客，只觉脑中轰然一震，仿佛被人用冰水从头顶浇下，浑身汗毛倒竖，再抬头时，彼此眼中只剩惊惶与后怕。“四残剑宗？”楚天舒俯视老道士，声音冷如玄铁淬火，“你连‘残’都配不上——你只是个被魔头当狗使唤的活尸。”老道士笑容僵在脸上，嘴唇哆嗦，却吐不出半个字。楚天舒右手一翻，那柄白光宝剑竟自行悬浮于掌心上方三寸，剑身嗡鸣，光华流转，竟隐隐透出温润玉色。“此剑名‘照影’，原是南港城镇城之器，三百年前被四残剑宗盗走，炼成阴兵凶器。”楚天舒指尖轻抚剑脊，声音低沉，“剑身刻有七十二道伏羲卦纹，本为监察人心善恶。你拿它杀人，它便记你七十二罪；你拿它害人，它便吞你七十二魄。”老道士瞳孔骤然放大，脸上血色尽褪。“你……你怎会知……”“因为当年盗剑之人，是我师叔。”楚天舒目光如刃，“他盗剑只为镇压体内魔种，却终究失守。临终前，他将剑胚碎片埋于伏魔谷第七层岩缝，嘱我若有缘，便取回重炼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一弹。叮——一声清越剑鸣响彻云霄。照影剑身骤然迸发万道白光，如朝阳初升，刺得众人不得不闭目。强光之中，老道士惨嚎一声，浑身皮肤寸寸龟裂，裂口内并非血肉，而是翻涌的黑烟！黑烟中浮现出无数张扭曲人脸——有啼哭婴孩，有垂死老妪，有断臂军士，有披发女鬼……全是被四残剑宗炼成剑奴的冤魂！“啊——！！！”老道士身体猛地弓起，脊椎骨节噼啪爆响，竟硬生生从背后顶出一截森白脊骨，直刺向天！脊骨顶端，赫然嵌着一枚暗红眼球，瞳孔中映出伏魔谷深处的断崖、血池、以及崖壁上一行早已风化的古篆：【噬恶演武，诸天除魔】“原来……你才是伏魔谷最后一位守谷人……”老道士喉中嗬嗬作响，声音已非人声，“可你为何……不早些……”“早些什么？”楚天舒抬眸，眼中无悲无喜，“早些杀了你，让这些冤魂永世不得超生？”他右手虚握，照影剑倏然归鞘，白光尽敛。老道士身上黑烟骤然回缩，尽数涌入那枚脊骨之眼。眼球爆裂，血浆四溅，却在半空凝成一朵血莲。莲瓣层层绽开，中央端坐一尊三寸高的黑袍小人，面容模糊，双手合十，竟口诵佛号：“阿弥陀佛……”佛号出口，小人胸口轰然炸开，一道金光激射而出，直贯云霄！众人仰头，只见苍穹之上，金光所至之处，云层自动分开，显出一轮巨大铜镜虚影——镜面非铜非金，似水似雾，镜中映出的不是众人身影，而是一幅幅流动画卷：南港城街市、伏魔谷断崖、鹦鹉洲渡口、甚至还有几幅画面中，隐约可见身着不同服饰的剑客，在各自世界持剑而立……“南港宝镜……竟被你唤醒了？”老道士瘫软在地，声音微弱如游丝，“原来……你根本不需要去南港城……”“我不需要。”楚天舒转身，望向陈卫，“但你需要。”陈卫心头一震，下意识握紧剑鞘。“伏魔谷七层，你只走过前三层。”楚天舒声音渐沉，“第四层以下，非持‘照影’者不得入。而照影认主，不在血脉，不在修为，只在一心。”他抬手，将照影剑递向陈卫。剑柄温润，触手生暖。陈卫怔住。周围数百剑客屏息凝神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有人眼中闪过艳羡，有人面露不解，更有人神色复杂，欲言又止。“我……”陈卫喉结滚动，“晚辈不过青葱少年，连燃血剑诀都破不了，如何……”“你破不了燃血剑诀，却能看出他演命。”楚天舒打断他，“伏魔谷不考剑术，只考心眼。”他目光扫过地上仍在抽搐的老道士，声音陡然转厉：“你以为他为何敢当众燃血？因为他算准了——此地剑客，宁信‘魔头藏于其中’的传言，不信一个少年开口说话！”风起。吹动陈卫额前碎发。他忽然想起伏魔谷第三层石壁上，那行被青苔半掩的刻字：【真魔不在外，而在疑心生暗鬼之时】陈卫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接过照影剑。剑身轻颤，嗡鸣如龙吟。就在他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，异变陡生！陈卫左袖裂口处，一道极淡的灰线悄然浮现，如活物般蜿蜒向上，直逼他心口！与此同时，他耳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，仿佛来自九幽之下：“……好孩子，把剑给我……”陈卫浑身一僵，瞳孔骤缩。楚天舒却笑了。他右手闪电探出，两指如钳，精准夹住那道灰线——指尖一捻，灰线寸寸断裂，化作飞灰。“果然是你。”楚天舒侧首，望向人群中某个一直沉默的灰衣老者，“你躲在最后排，连呼吸都屏着，生怕被照影剑气扫到。可你忘了——真正的魔，从来不怕光。”灰衣老者身形未动，脸上皱纹却忽然加深数倍，嘴角缓缓咧开，露出一口森白尖牙：“你既知道，为何不早些揭穿？”“因为我想看看，一个能操纵‘双生寄魄’、又能布下‘缚魂阵’、还能在照影剑出世时隐匿气息的魔头，究竟有多大的耐心。”楚天舒缓步向前，“你等了三十年，等伏魔谷封印松动；你忍了三十年，忍四残剑宗替你背锅；你甚至不惜让一个锦袍少年当诱饵，只为试探照影剑是否真能现形……”他停在灰衣老者面前，一字一顿：“你叫‘余烬’，是当年伏魔谷叛逃的守谷人，也是唯一见过‘噬恶演武’全篇的人。”灰衣老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。他缓缓抬起右手，袖口滑落，露出一截枯瘦手腕——腕骨凸起如嶙峋山石，皮肤干瘪如陈年树皮，而就在腕骨内侧，赫然烙着一枚赤红印记：一柄断剑，剑尖朝下，剑身缠绕九条黑蛇。“噬恶演武，第一式——”灰衣老者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，“便是斩己。”话音未落，他右手五指猛然插入自己左胸！没有鲜血喷溅。只有一团炽白火焰，自他掌心爆发，瞬间吞没全身！火焰中，他的躯壳寸寸熔解，却未化为灰烬，而是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结晶，悬浮半空，内部似有星河流转，隐隐传出千万人齐声诵经之声！“第二式——”楚天舒仰头，目光穿透火焰，“斩敌。”他右手一招。照影剑骤然离鞘，化作一道白虹，贯入赤红结晶！轰——！！无声爆炸。结晶炸裂，亿万光点如雨纷落。每一点光中，都映着一幅画面：伏魔谷第七层深处，一具具盘膝而坐的枯骨，骨骼晶莹如玉，颅骨空洞中燃烧着幽蓝火焰；那些火焰并未熄灭，反而随着光点洒落，纷纷跃入四周剑客眉心！众人只觉额角一凉，随即眼前景象翻天覆地——他们看见自己幼时偷摘邻家桃子，看见自己青年时因妒忌毁人姻缘，看见自己中年时收受赃银包庇恶徒……所有被岁月掩埋的恶念、私欲、怯懦、贪婪，此刻都被那幽蓝火焰映照得纤毫毕现！“第三式——”楚天舒的声音响彻天地，“斩妄。”他左手凌空一划。所有幽蓝火光骤然熄灭。剑客们浑身冷汗，如梦初醒，彼此对视，眼中再无猜忌，唯余震撼与羞惭。灰衣老者已彻底消失。唯有那枚赤红结晶炸裂后残留的灰烬，在风中聚拢，凝成一行血字，缓缓飘向陈卫：【噬恶者，先噬己心；演武者，不演他人，唯演本心。】陈卫怔怔望着那行血字，忽然觉得手中照影剑重逾千钧。楚天舒走到他身边，伸手按在他肩头：“现在，你明白了么？”陈卫喉结滚动，声音微哑：“明白……伏魔谷真正的试炼，从来不是闯关，而是照见自己。”“不错。”楚天舒目光投向远方伏魔谷方向，那里云雾翻涌，似有龙吟隐隐，“而真正的‘诸天除魔’……才刚刚开始。”他顿了顿，侧首看向陈卫，眼中映着天光云影，也映着少年手中那柄微微震颤的照影剑：“你准备好了么？”陈卫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缓缓抬起照影剑，剑尖斜指苍穹。剑身轻鸣，如龙初醒。风过处，伏魔谷方向，第一道裂开的云层中，漏下一束纯白光芒，不偏不倚，正正照在剑尖之上。光与剑相触的刹那，剑身嗡然长吟，一道无形涟漪以剑尖为中心，轰然扩散——所过之处，枯草返青，断枝萌芽，连地上那滩被黑血腐蚀的焦土，也悄然泛起一抹湿润的绿意。远处，那只停在白影肩头的大鹦鹉忽然振翅飞起，绕着陈卫盘旋三圈，清亮啼鸣：“除魔！除魔！除魔！”声音未歇，天际尽头，一道接一道云层轰然崩裂。万道天光，倾泻而下。